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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當時只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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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當時只道是尋常

“各位乘客,機艙剛剛收到通知,現時地面出現濃霧,經過機長和地面航站樓的溝通,決定延長在空中滯留的時間。請各位乘客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帶,並配合我們機艙工作人員展開工作。對於本次故障給您帶來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

這已經是第三次類似的廣播了,這架從肯尼迪國際機場飛往首都國際機場的波音777飛機已經在機場上空盤旋了五個多小時,最初是因為飛機前起落架出現故障,本來已經非常棘手,可現在又出現了地面濃霧。

頭等艙裏,幾乎人人臉上都是惶惶然的表情,氣氛一時間無比沈重。我看著舷窗外,這次紐約之行如此順利,以後代表身家的數字又會多出一個或者是兩個零,雖然只是數字,但也足夠讓人品嘗一些喜悅。沒想到,回程居然會碰到這樣的事。

果然,人生啊。

正感慨間,身邊的老先生忽然說:“小夥子,害怕了吧?”

都已經處在這樣的景況,再說謊也沒意思了,於是我老老實實的說:“一開始很怕,時間久了,反而有些麻木了。”

老先生是B大歷史系的教授,這次去密歇根大學做學術交流,回程時,在美國的兒子怕他年紀大,長途旅行身體吃不消,特地給他買了張頭等艙的票。

這一路,我和老先生聊的十分投契,自從知道我也是B大畢業,老先生越發親切了,我們這一老一少,頗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感覺。

聽到我的話,老先生爽朗一笑:“你倒是誠實,再緊的弦,崩的久了也會有幾分松懈。不過,我們現在的處境堪憂啊。”

何止是堪憂啊,說是生死一線間也不誇張。

“那您呢?”我反問:“您怕嗎?”

老先生一怔:“我?呵呵,我不怕,人言道,無憂亦無怖。我了無牽掛,沒什麽好怕的。”

“那您就沒有什麽牽掛的人?”

“我老伴前兩年就去世了。”老先生微微有些黯然:“兒女都過的很好,帶的學生也不是非我不可。人啊,活到我這個份上,了無牽掛,了無遺憾,也算是一種難得的境界了。”

一時間,這樣簡單的一句話竟然勾起了我很多思緒,老先生轉眼便豁達的笑了笑:“我已經老了。不過,小夥子,你這麽年輕,怕是有很多未竟之事,也有很多心中遺憾吧。”

未竟之事?心中遺憾?

我一向認為我對人生把握的很好。

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出生伊始,我就已經站在常人望塵莫及的高度。但我有我的驕傲,我知道我要什麽,我也知道我希望以後過什麽樣的生活。我不允許自己太過放松,凡事我都盡可能的做到最好。

我從容的面對人生,沒有窘迫,沒有掙紮,而那時的我希望,我的人生能一直以這樣優雅的步調進行下去。

到如今,這個願望也不算是完全落空,我仍然是那個旁人眼中高高在上事業成功的宋家大少。只是,有時站立在辦公室窗前,望著夕陽晚照中的城市,我會想起白君守曾經問過的那個問題,我到底要的是什麽。

我要的是什麽?

我很迷茫,隔著一道窗,窗外的萬丈紅塵繁華人世好像一瞬間遠去了,而我則被遺忘在曠野。

這種感覺,應該叫孤獨。

孤獨與寂寞不一樣,寂寞的時間太久太久,也許寂寞會沈澱成孤獨。

我是一個孤獨的人,雖然這些年我身邊的女人換來換去,但從沒有誰能阻止那種從心底彌漫上來的無際的荒涼。

而能拯救我的那個女人,已經早早的被我錯過了。

第一次見到白茶,是隨同全家人搬到大院不久。

那天下著雨,我站在臥室窗前隨意的看著窗外的雨景。北方的秋天來的很早,窗外的梧桐樹褪去了幾分綠意,微微有些金黃。

我看見有一個女孩從遠處走來,她打著一把淡粉色的透明傘,傘上寫著幾個英文字“Barbie”。雨天暗沈的背景裏,女孩走到何處,仿佛光線就聚到何處。她一路走過來,吸引了我全部的註意力。

她走到梧桐樹下,有一片樹葉落在她的雨傘上,她腳步頓了頓,仰起臉看著樹葉,慢慢伸出手將樹葉從傘面上摘下來。

她捏著樹葉那褐色的葉柄轉了轉,隨意丟在了路旁,又往前走去。

我站在窗後,看著女孩的一舉一動。女孩仰起臉的一剎那,我不自覺的放輕了呼吸,她實在是太美了。

我一直註視著女孩窈窕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視野裏。

許多年之後,這個夢境般的畫面依然清晰的印在我的回憶裏。我從沒有對人提起過,我在一個雨天第一次見到了白茶,她在我的人生中甫一登場,就吸引了我的全部心神。

當時的我,卻從心底非常排斥這樣的感覺,於是我很快的以為自己遺忘了這個雨天。

第二次見到白茶,是在大院的籃球場上。

白君守拖著一個女孩的手,滿臉得意的向我們介紹:“我妹,白君窈。”

我一眼便認出她是雨天裏從我窗下走過的那個女孩,我很驚訝,她竟然是白家的小孫女。聽說白家那麽多孫子卻只有這麽一個小孫女,年紀不大就已經驚人的漂亮,全家人都當寶貝一樣寵愛。

原來就是她。

我忽然感慨,這樣一個女孩,讓人連嫉妒心都生不出來。

白茶出現後,球場的氣氛更熱烈了。我有些好笑,大度的讓出了場上的位置,坐到了場邊。白茶安靜的坐在我旁邊,睜著大眼睛看著場內,每當白君守把球扔進框內,她就會拍拍手。有了白茶的鼓勵,場內的白君守笑的齜牙咧嘴,好不得意。

我覺得這對兄妹的互動很有趣,看得出,白君守很寵他這個妹妹。我可以想見白家人是如何將白茶放在手心裏保護。

我打定主意遠著一些白茶,盡管她笑起來美得讓人暈眩。

我沒有想到北良會愛上白茶,我也沒有想到白家會找我輔導白茶的功課。

自從遇到白茶,有些事就朝著不可知的方向急速奔流而去,快得我簡直反應不過來。而當我發現白茶喜歡我時,我除了震驚就是難以相信,我用最理智的目光審視著我的內心之後,選擇了拒絕。

我不想高攀白家,我也不想愛上一位公主。

我甚至懷疑白茶說的喜歡能堅持多久,我怕我付出的真心會被隨意辜負。

我用理智做了選擇,可情感卻有一絲動搖,在這樣的動搖演變成淪陷之前,我遇見了陳千瑤。陳千瑤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我沒有深思這樣的熟悉感是從哪裏來,我只想避開心裏的恐慌,所以很快我就給她送花,約她看電影,甚而很快的有了親密接觸。

我寵著陳千瑤,我很慶幸我愛她,她所有的要求我都不拒絕,哪怕有時讓我為難。我那麽愛她,為了她我可以與家裏決裂,為了她我可以去過拮據的生活。

所有的一切,我想都是因為我愛她。

除了那個周日午後白茶闖入我的房間,那一刻,我心底不是驚慌,也不是難堪,而是一絲難言的淒涼。我追到樓梯口,我想拉住白茶,可最後我什麽都沒做,我只是轉身回到房間,輕輕喚了一句:“瑤瑤。”

那個周日午後,白茶帶著那樣絕望的表情失魂落魄的離開了我的房間。我不止一次的回想,如果當時我叫住了白茶會怎樣,我不止一次的絕望,除了放開她,當時我還能做什麽。

從那個周日開始,我就沒有繼續給白茶輔導功課,接替我的是北良。過了幾周,我有些不放心白茶,畢竟她還只是一個中學生。

我特地抽了一個周五早早回家,我站在離白家不遠的地方等白茶。冬日的黃昏,大院裏很冷清,偶爾有枯幹的褐色梧桐樹葉從伶仃的枝頭飄落。白茶從遠處走過來,擡頭看見我時,怔了怔,轉頭便走。

我心裏很難過,揚聲叫住了她。白茶走過來,看了看我,把頭低下了。我想安慰她卻無從開口,只好問了問她的學習。白茶好像急於逃離,看著她的背影,我有很多話想說,那些話在心中左突右撞,唯一出口的是:“抓緊學習,其他的...先不要考慮。”

白茶看了我一眼,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我攥緊手,看著她走遠了。

我想,傷就傷徹底吧,傷到不再愛,就再也不會傷了。

很長時間,我都是從北良那裏聽到白茶的情況。那時我搬出家和陳千瑤住到一起,我的父母激烈的反對,我忙著接活賺錢,每天回到住處都是累的倒頭就睡。

陳千瑤很體貼,有時我媽來找她麻煩,她也瞞下不說。只是有一天晚上我回到家,陳千瑤給我盛湯的時候,忽然說:“今天北良來了。”

我靠在床頭閉眼休息,“嗯”了一聲。陳千瑤又說:“他和白茶一起來的。”

我睜開眼,陳千瑤坐到我身邊:“白茶長的可真漂亮,她很喜歡你吧?”

我摟住陳千瑤:“她那麽小,知道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時間久了也就忘記了。”

陳千瑤定定的望著我的眼睛:“你喜歡她嗎?”

我怔了怔,閉上眼:“你這是問什麽傻話呢?快把湯端來,我餓了。”

陳千瑤晃了晃我的手臂:“你回答我嘛。”

我皺著眉頭:“瑤瑤,我很累了,你就不要再拿這些無聊的問題煩我了。”

陳千瑤果然沒有再問,直到躺在床上,她才低低的問了一句:“南燊,你愛不愛我?”

我把她攬到懷裏:“愛。”

她靠近我,沒多久就睡著了。

街上的霓虹燈反射在窗戶上,一道一道,五彩斑斕。我就這樣一直看著忽明忽暗的玻璃窗,直到天色發白。

夜色褪盡,我用了一整晚的時間,只為了反覆提醒自己,我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那個炎熱的夏天,我想凡是經歷的人都永遠不會忘記。

白茶問我:“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我無言以對,否認或者承認都是錯,既然如此,不如沈默。

當白茶撲入我懷中,猶如溺水之人將我緊緊抱住時,我驚愕過後居然是極度的沈迷與渴望,我重重的吻她,我不想放開她。

那一刻我的理智潰不成軍,待到我清醒過來時,心底又是那種難以言喻的淒涼。

我說:“白茶,放過我吧。”

我是真的害怕,我從來沒有像那樣害怕過。我腦中一片兵荒馬亂,還來不及等白茶回答,我就已經落荒而逃。

我本來準備回家中拿材料,可不知不覺間就回到了和陳千瑤同居的屋子。陳千瑤見到我有些吃驚:“你不是今晚回家嗎?”

我敷衍:“哦,明天再回去吧。”

躺在床上,陳千瑤依入我懷中,仰起臉吻我,我怔了怔,推開了她:“我累了。”她輕聲說:“南燊,我們好久都沒...”

看著微光中她的眉目,我怔忡片刻,心中的野獸咆哮而出,我粗暴的要了她。我在她的身體裏橫沖直撞,帶著一絲憤恨,我到底恨什麽,從頭至尾,如果說錯,不過是我一個人的錯。

歡*愛過後,我心裏空茫茫的,我覺得很難堪。

可還沒等我仔細思想所有的一切,變故又使我措手不及。聽說白茶服用過量安眠藥,我一時間思維停滯,剎那間就被心底漫上來的巨大恐慌與無措包圍。我想到的不是白家,也不是宋家,甚至不是陳千瑤,更不是我自己。

只要我一想到那個雨天裏翩然而至的女孩如今正躺在手術臺上,我心裏疼的就沒有辦法思考。

原來,她是真的愛我!

她用滿滿一頁紙的“宋南燊”三個字和滿滿一瓶的安眠藥告訴我她真的愛我。

我聽見自己心底泣不成聲,我回頭望了陳千瑤一眼,她正看著我,眼中很平靜,見不到愛或恨的蹤跡。

陳千瑤是個非常聰明懂得進退的女孩,愛情絕不是她的唯一,所以我離開了。

許多年之後,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陳千瑤給我打了個電話,如老熟人般寒暄了幾句之後,陳千瑤問我:“南燊,我今天見到白茶了,沒想到,她嫁的人居然是北良。”

我沈默著,陳千瑤又問:“我一直很想知道,那個時候,你到底為什麽不接受她?”

“因為那個時候,我不願意愛上她。”

這次輪到陳千瑤沈默,我又說:“我也很怕自己會愛上她。”

“可是...感情是不能控制的。”

“要是我能早些懂得這個道理,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而你也會過得更好。”

陳千瑤在電話那端哈哈一笑:“我現在過得就已經很好。”

我知道她會過得很好,如果白茶有陳千瑤一半懂得在任何時候都不委屈自己,白茶會過的比任何人都好。

可惜,白茶一向是個讓人心疼的傻丫頭。

“恕我冒昧,”陳千瑤說:“北良的腿...”

“地震中,北良為了保護白茶,被房梁砸到了左腿。”

“難怪...”陳千瑤喃喃。

“不,”我說:“他們倆是真心相愛。”

陳千瑤似乎笑了笑:“嗯,今天白茶也是這樣說的。不過,你...”

“我?”

“南燊,其實今天這個電話是白茶拜托我打的。她提起你這麽久還是一個人的時候似乎很內疚,她以為你一直愛的人是我。作為這麽多年的老朋友,我雖然能猜到原因,但是還是希望你能過的幸福。”

我思考了一下,說:“千瑤,你說當時我們要是結婚了,走到現在會怎樣?”

“不知道,說不準。”

“如果當時結婚,時間長了,你會不會恨我?”

“我想會的。”

我笑得無奈又苦澀:“所以我只是不想娶任何一個註定會恨我的人。”

“各位乘客,我們的飛機將於十五分鐘之後在首都機場降落。請各位乘客務必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帶...”

廣播聲響起,機艙裏人人情緒都是極度緊張與壓抑之下亢奮。

“啊,要降落了!”

“飛機裏的油耗完了麽?”

“完了,完了...”

嘈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身邊的老先生嘆了聲:“也許十五分鐘後,一切都結束了。”

我看著舷窗外的夜空,說:“很遺憾,我還有一件事沒做。”

老先生詫異的轉頭看向我,我朝他笑了笑:“我想對一個人說,我愛她。”

老先生楞住了,過了一會,笑起來:“一定是你太太吧。”

我搖頭:“我還沒結婚。”

“那一定是你戀人。”

我還是搖頭:“不,她已經結婚了。她從來都不知道我愛她,她一直以為我愛的是另外一個人。”

老先生眼中有憐憫一閃而過,他什麽也沒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頭。

飛機越降越低,我背脊上全是汗,生死一線間,想到的全是與白茶相處的點點滴滴,從小女孩開始直到她為人妻為人母,她的一笑一顰,還有那些我以為已經遺忘的小事,一件件一樁樁,在此刻無比清晰,也彌足珍貴。

我這一生,分不清到底我是她的劫數,還是她是我的劫數。

“哐——”

重重的一沈之後是一連串金屬與地面摩擦的刺耳聲,機艙裏一片死寂。所有人屏息以待,或者生,或者死。

過了幾分鐘,不知誰歡呼了一聲,氣氛瞬間松綁,人們的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歡樂。就連我身邊的老先生都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剛才想起家鄉的麻糕,這下無論如何要回去嘗嘗。”

我不由笑出了聲。

領了行李出來時,老先生對我說:“小夥子,遺憾要早點了結。”

我點點頭,朝他笑了笑。

轉過眼,我看見滿臉焦急的北良與白茶,白茶見到我,眼中一亮,繼而眼淚簌簌而下。我頓了頓,北良已經摟過她,溫柔的說著什麽,白茶靠在北良懷中輕輕抽泣。

那一刻,我知道也許直到我死,也不會讓她知道我愛的人是她,從來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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