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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紙牌裏的秘密
夏小穎在婚禮後第二年就升為了瑞和醫院的副主任，秦晉便在馨榮記裏給她組了一次聚餐慶祝。
除了遠在韓國打比賽的秦淮和在美國談生意的秦楨只能在微信群裏表態以外，其他人基本都出席了。
顧微微飯桌上撐著下巴無比羨慕：“小穎姐真的好厲害。其實在我們醫院，理論上博士生可以三年晉升副主任，但真的只是理論上！瑞和競爭激烈，又要各種文章跟課題，大把人到了40多歲才熬得到副主任。”
姚遠嬉笑著湊過來：“你呢？你覺得你要到幾歲？”
顧微微煞有其事地掐著指頭算了算，眨巴著大眼睛：“50？”
姚遠表示懷疑：“少來了，就你那點成績，主治醫生不能再高了。”
正說著，突然覺得腿上一疼，然後就發現身側坐著的嬌小的小姑娘不樂意了，言語中滿是警告，“姚遠，不準你說微微姐壞話！”
“嘖嘖嘖……”姚遠憂傷地邊搖頭邊感慨，“這什麽時候形成的食物鏈啊，你崇拜微微，微微崇拜小穎。”
要知道，在他們男生這邊，秦晉已經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男人了。
夏小穎如果也在女生這邊聲望攀升的話，這自然生態也太變態了吧！
眾人正在嬉笑熱鬧，有個人又習慣性最後一個到。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大家因為碰面機會的增加，已經不像以往那樣吃驚或者防備。
楚之煜慣性地坐到了夏小穎的身邊，看飯菜還沒有上，於是掏出一盒紙牌，紙牌像有生命一樣翻飛在他的指間，他對著桌上的人道：“吃飯還有一段時間，大家要不再玩一次‘秘密’的游戲？”
姚遠回憶起秦爺爺八十大壽，他拿這個游戲鬧場的時候，他剛想說楚之煜，你乖了沒幾天又皮癢啦？！誰不知道紙牌這玩意兒還不是你想讓人家抽什麽就是什麽啊！
秦晉卻是倒了一點紅酒醒著，滿不在乎道：“好。”
於是熟悉的洗牌，大家各自抽了一張牌。
只是這一次，抽到紅桃K的是秦晉，夏小穎依舊是梅花Q，而楚之煜是黑桃J。
這一場，仍舊是夏小穎對楚之煜。
楚之煜笑瞇瞇地把玩著手裏的紙牌，瞥了一眼，坐在夏小穎另一側的秦晉，悠然道：“我今天要說的秘密是，陌惹塵在你們畢業的時候，跑去學校公示欄偷了一張你的照片。”
“我的？”夏小穎有點愕然，以為聽錯了，畢竟那個時候她跟陌惹塵真是只知道名字，沒打過照面。
“是的，你的5寸照片。”楚之煜笑著點頭，期間還琢磨了一下秦晉的反應，然後繼續道，“然後拿回去送給了秦晉。”
“哇！！！！！！這也太浪漫了吧！！！”秦淺率先驚呼。
“惹塵不可能無緣無故跑去偷小穎姐的照片的！除非秦晉哥授意或者小塵看出了什麽端倪！！！”顧微微也是緊跟其後理順思路。
“5寸照？光榮榜上的那種？”姚遠一如既往地懵逼臉，加抓不住重點。
聚餐一下子熱鬧非凡，大家長秦晉也是第一次被拖下水變成了大家集體當面討論的目標。
楚之煜這家夥卻是拿著紅酒杯，舉高了幾厘米示意共飲，然後愜意地品了一口。
秦晉輕支太陽穴，覺得小魔星還是小魔星，唯恐天下不亂依舊是本性。
因為顧微微已經懷孕，所以楚之煜煙癮犯了想抽煙的時候，就出了包間到了露臺上。
沒一會兒，秦晉也出來，到了他的身邊，接著拋過去一盒黑色的盒子。
楚之煜順手就接住了。
是一盒電子煙。
秦晉看著遠方：“能戒還是戒了吧，戒不掉就先抽電子煙。對身體的危害總歸小一點。”然後又想起什麽，補充了一句，“小穎給你買的。回頭她要是生小孩，你還有煙味就別來了。”
楚之煜嗤笑了一聲，抖落已經變長的煙灰，接著捏緊了盒子，應了一聲：“知道了。”
“為什麽總是讓她抽梅花Q？”
楚之煜沈默了一下，然後敷衍回答：“我隨便發的。沒什麽特別含義。”
“是麽？”秦晉看了他一眼，繼續道，“聽說英國蘭開斯特王朝以紅玫瑰為象征，約克王朝以白玫瑰為象征。兩個王室經過玫瑰戰爭後，終於和解並把雙方的玫瑰結合在一起，也就是撲克牌中的梅花Q，手上拿著薔薇花的阿金尼皇後。”
楚之煜抽煙的動作滯了一下，沒有應答。
“我沒其他意思，只是覺得挺貼近的。”秦晉很自然地攬了一下楚之煜的肩膀，挑了一下眉毛，“要我順便跟你說說紅桃K，與黑桃J的故事麽？”
“不用了。”楚之煜有點不自然地揮開秦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有種被人戳穿的惱怒。
然後秦晉低聲笑了，在進去之前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我忙不過來，你會回來幫我嗎？”
楚之煜有點抵觸地拒絕：“不會！”
“沒事，等小穎懷孕了，我讓她來拜托你。”
“……你好無恥。”
秦晉笑得正義凜然：“謝謝誇獎。”然後旋身，毫不拖泥帶水就進了包間。
楚之煜伸進口袋，掏出了那張黑桃J，看著笑了笑然後又塞了回去。
紅桃K ：法蘭克王國加洛林王朝國王查理一世(Charlemagne)，後來建立了查理曼帝國，被尊為查理曼大帝。
黑桃J ：霍吉爾(Ogier)，法國國王查理一世的侍從，丹麥人。
（番外二）故事的最開始
為了我的出生，我的母親似乎受了很多的苦。
所以我的童年，相較於其他的堂兄弟姐妹是更受寵更自由遼闊的。
母親對我無比包容，甚至有點有求必應，以至於我的性格變得有些囂張而獨斷。
因為，秦弈從小有點自閉，並不住在本家，秦楨冷漠，秦淺秦淮還沒有出生，所以，我小時候跟秦柏秦沐一起玩居多。
秦柏思想單純又熱情，比我大了兩歲，秦沐性格溫和謙謙有禮，比我大一歲。
我仗著年紀小一些，在跟他們兩個人一起玩的時候，也是被照顧的比較多的一個。
那個時候，我總是每天變著法出一些壞主意，而這兩個哥哥會幫我去實行。
一起弄壞進口原裝鋼琴，給魚塘裏的魚餵很多的飼料，最後導致滿塘的金魚都脹破肚皮，翻了白眼。
然後笑得最開心的是我，最後回家挨罵的是他們。
秦柏有時候會指著我的鼻子說：“你這個壞家夥！”
但他好像很健忘，很快就會忘了之前被我整慘的事情。
秦沐記性比秦柏好，有時候挨了批評會不理我，跟我說：“秦晉，我這兩天不想跟你說話！”
但秦沐那個好脾氣，他說得這兩天，一般就是真的指兩天到三天，隔了幾天，氣消了，我再湊上去，他就又原諒了我。
我一直都覺得這樣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
一直到了7歲的某一天。
母親帶了我們三個小朋友去郊外放風箏。
大人們談事情，一時間沒顧上我們，我們就一邊放著風箏一邊跑遠了。
因為扯線的技術不太到位，風箏跌落並纏繞在了電線上，幸好這個位置挨著一棵樹，樹看起來也不是特別高。
於是我慫恿兩個哥哥去幫我拿風箏。
秦柏因為穿了一件他覺得特別帥特別臭屁的新衣服而不肯爬樹。
秦沐看我很想要風箏的樣子，於是拍拍手，輕松爬了上去，可惜踮起腳還是夠不到風箏邊緣。
秦柏因為比我們歲數大，所以身高也要高一些，他看我們兩人一籌莫展的樣子，終於在新衣服和風箏之間掙紮著放棄了自己剛剛準備樹立起來的愛美之心。
就在他利落地爬上樹，踮腳馬上碰觸到風箏的時候，遠處傳來一聲驚慌的尖叫：“不要動！！！！”
秦柏跟秦沐兩人站在樹上聽到這一聲叫喚，一下有點茫然無措。
只見媽媽匆忙間脫掉了高跟鞋，赤著腳三兩步跑到樹下，張開懷抱：“不要碰那個風箏！馬上下來！”
我有點愕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回去之後，從來對我千依百順的媽媽，第一次把我打了一頓，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用一根棒子抽打我的手掌心。
那一下一下，真的很疼，手掌上是一道道紅痕，但我看見媽媽的眼淚，我覺得她似乎比我還疼。
然後她帶我去看了很多失去了手臂的孩子的照片。
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這種照片真的有點驚悚也有點可怖。
但媽媽卻要淋漓地告訴我這個殘忍的真相：“秦晉，很多小朋友就是因為觸碰高壓電線而失去手臂甚至失去生命的，你知道，今天下午因為你的任性，你極有可能失去你的兩個哥哥嗎？！”
我哭了，眼淚怎麽都止不住。
因為我真的很難想象秦柏或者秦沐失去手臂是什麽樣子。
然後媽媽抱住我一起哭：“秦晉，哥哥們寵愛你，你卻從沒有想過回饋你的哥哥們嗎？”
那一天，我覺得大概是我人生最灰暗也最悲傷的日子。
我連在夢裏都夢見秦柏跟秦沐失去了手臂跟我說不生我的氣了。
然後我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是去找秦柏跟秦沐，確認他們的手臂還完好的長在他們的身上。
待到我觸摸到他們溫熱的手掌，我才放下心來，我低著頭道歉：“對不起。”
也許我的整個人生，就是在那個夏天開始改變的。
其實要一個人長大挺容易的，讓他真切的感受一次失去，而我是如此慶幸，我的這次失去只是一個排演與假設。
後來過了好幾年，我再跟秦柏秦沐聊起那個知了聲聒噪的下午插曲，秦柏已經完全不記得了，秦沐依稀還記得，但卻不明白我如此在意的原因。
然後我松了一口氣，決定永遠不告訴他們，我那次哭得是多麽聲嘶力竭，悲愴淒慘。
那個時候經常來老宅子找我們玩的還有一個女孩子，叫陌惹塵。
這個小女孩比我還小兩歲，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彎彎，看起來像極了洋娃娃，特別可愛。
但因為父親這一輩生兒子基因空前強大，一溜排都是帶把的。
所以陌惹塵到了秦家，也沒有女孩子可以跟她一起玩，基本都是跟我們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
以至於她長大後鐘愛長褲多於長裙，喜愛汽車機械多過包包化妝品。
我讀初中的時候就知道，兩家長輩因為關系密切，一直希望聯姻親上加親。
但陌家嫡親的女兒只有一個，秦家嫡系的兒子候選倒是有一大把。
爺爺一直把目光在秦柏秦沐跟我的身上打轉，畢竟我們三個年齡合適，又跟她呆在一塊兒的時間比較長。
我知道，爺爺屬意我多一些，因為在他看來秦柏有點憨直魯莽，秦沐過於柔善。
後來我讀高一的時候，秦柏因為要選建築去F大而拒絕爺爺挑選的Q大而大聲爭吵。
吵架當天，秦沐正背著畫板回家，聽到爭吵的內容，沈著眉頭，抱著畫板的手似乎因為太用力而凸顯出了青筋。
然後，我那天晚上去找了爺爺，我先跟他下了一盤棋。
我節節敗退，爺爺乘勝追擊，一局棋下下來，爺爺心情大悅，我也挑著好時機說出我的請願：“爺爺，讓我繼承你的衣缽，我會永遠留在老宅，我也會娶小塵的。”
爺爺吃驚地看著我：“你這麽點年紀，倒是什麽都看明白了。”
我微笑：“繼承人一個就好了，陌家也只有一個女兒，哥哥們有他們自己的理想，爺爺何不成人之美呢。”
爺爺反問：“那你呢？”
我回答：“我挺喜歡留在老宅，也挺喜歡小塵的。”
爺爺有點猶豫：“那——小塵更喜歡你們當中誰呢？”
我淡然地整理棋盤：“我們當中的話，應該是我。”
於是第二天，爺爺沒有再阻攔秦柏，第二年，秦沐也如願考了自己喜歡的美術學院。
那個時候，陌惹塵看著形式一拍大腿大呼不妙：“完蛋，看來是要把我們兩個湊成一對了。”
我斜睨她：“秦楨性格冷漠一點，不過跟你同歲，其實也可以納入考慮範疇的。”
陌惹塵撇了撇嘴：“我才不要找冰塊人呢。”
我攤手：“那就不好意思了，你的選擇對象恐怕只剩下鄙人了。”
陌惹塵有點氣惱：“你真的要接受家裏的安排嗎？你又不喜歡我！”
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幸好，我也不討厭你。”
陌惹塵揚天長嘯：“我寧願你討厭我，然後去悔婚！拿出你秦家小家長的氣勢來！”
我才不上她的當：“那你為什麽不去悔婚呢？”
“你當我傻，這個事情還沒敲定下來呢，我一沒經濟來源，二沒一技之長，現在跳出來悔婚，分分鐘被捏死！等我羽翼豐滿，到時候悔婚折了你面子你可別來怪我！”
我被逗樂：“拭目以待啊。”
“哼，說真的，你都從來沒有遇到過喜歡的人麽？”
“女朋友算麽？”
“少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嫌拒絕人麻煩，找了名義上的女朋友當擋箭牌。好幾個人跟你分手還有錢有包拿，歡天喜地的。”
“你挺關註我啊。”
“我聽李梓芯說的啊，她什麽都不要，就要你喜歡她，然後你就避之不及，跟她分手了。”
我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為：“以後的確不能再找自己圈子裏的人了，傳播力度太廣。”
陌惹塵抱臂“呸”了一聲，然後正色一開始的話題：“秦晉，真的沒有遇到過你的朱砂痣，白月光嗎？就是那種幾日不見，魂牽夢縈，牽腸掛肚的。我反正不找到這樣的人是不會考慮結婚的！”
的確，在陌惹塵說“朱砂痣”、“白月光”的時候，我的腦海真的晃過一個人影，高高昂起的頭，幹凈利落的馬尾，但在聽到“魂牽夢縈”，“牽腸掛肚”這八個字的時候，我又馬上把剛剛起來的念頭打落。開玩笑，也許覺得有一點點特別，但怎麽可能到這種程度，於是我否認：“沒有。”
陌惹塵卻一下挨近我，眼睛對著我的眼睛，兩人之間大概只隔了五厘米，她盯了好一會兒，然後坐回原位得逞的微笑：“你撒謊！你剛剛絕對想起了誰。”
“你憑什麽這麽篤定？”
陌惹塵就差把鼻孔朝天：“女生獨有的第六感！”
過了幾日，陌惹塵拿了一盤我演講比賽的光盤，得意洋洋的：“秦晉，我知道你的白月光是誰了。”
我看著她把光盤塞進播放器裏，待畫面顯現出來，她拿著遙控器快進，然後指著畫面裏的我道：“你看！”
我看了幾秒，裝作沒有發現端倪：“怎麽了？”
陌惹塵不甘心地又把帶子退回去一點，覆又指著畫面道：“你看你在看誰？”
我看了一會兒，是的，那個時候我在看夏小穎，但我可不想在陌惹塵面前承認什麽，於是我道：“那個時候老師正在給她頒獎，我看了一眼又能說明什麽呢？”
陌惹塵被噎得直跺腳：“你那麽自負，除了必要的朋友與應酬，你花過一秒時間搭理過誰？而且為什麽其他獲獎的你都沒看一眼，只有到她的時候，你才看得那麽仔細？你盯她的時間整整15秒！15秒吶，以前有帖子說，對視3秒情愫暗生，對視4秒感情深厚，對視5秒就到了步入婚姻階段……”
我打斷她：“你也說了是對視。我們這不算。”
“哦，那你就是暗戀她！雖然你帥，但你這15秒，我依舊可以把你劃撥到癡漢的範疇。”
“……”我差點忘了小塵是她們這一屆的最佳辯手。
高三畢業的時候，夏小穎選擇了保送出國。
對她的成績和實力來說，這個榮譽名額實至名歸。
當時學校一共有五個名額，我是第三個，但因為保送要去的國家不是我本來規劃好的地方，所以我拿著申請單特意去找教務主任說拒絕的事情。
然後送完單子準備出門的時候，碰到了緊抿著唇步履匆匆的夏小穎。
她幾乎是有些跌撞著進了辦公室，然後把單子遞到教務主任的面前：“厲老師，我改主意了。我想去。”
夏小穎本來想拒絕麽？我有點疑惑地多打量了她一眼。只見她臉色有些發白，顯得唇色也有點淡。
而她從說話到離去，甚至都沒有發現辦公室裏還站著一個我。
她的表情太奇怪，她的目光所及範圍縮小到只有方寸，似乎都看不見周遭的一切。
我有些擔心，就跟在她身後一路走，她走得很快，馬尾一左一右地甩著。
然後就這樣一路跟著她出了辦公樓，到了對面而立的教學樓樓頂。
她的手趴在樓頂的護欄上，迎著風，向著前方無聲吶喊，然後淚水流滿了整個面龐。
因為她從頭至尾都沒有喊出話來，所以我不知道她那張張合合的嘴型是在訴說什麽。只知道她連哭泣都是有些壓抑的，那嗚咽聲被她克制在喉頭，卻顯得格外無助。
那個傍晚，夏小穎在樓頂呆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可能淚水哭竭，蹲著地上發呆。
我也像魔怔了一樣，靠著墻，站在不遠處站了將近一個小時。
然後尾隨她下了樓，看她跟平常一樣，微笑著，禮貌卻疏離地跟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我以為我那天只是心緒偶然間的激蕩。是一種三年間淺淡相處，即將分離之際，看到了她柔軟一面，所產生的好奇、欣賞、心疼與些微的遺憾。
但不曾想，那天以後，那個夕陽下，壓抑著哭泣的側臉，開始頻頻進入我的夢境。
夢裏的我也是一直沒有邁前，而這，讓我醒後產生了微妙的悵然與失落。
我想，我可能是後悔那天沒有走出來安慰她。
大一第一學期考完最後一場試回到住處，就收到了一份越洋的包裹。
拆開包裹裏面躺著一張卡片寫著大大的“happy birthday”，然後換行寫了碩大的“surprise”，後面綴著一串感嘆號。
看到熟悉的字跡，我扯了一下嘴角，想著小塵又該送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了。
卡面下面是一張包裝精致的信封，再下面是一個小盒子，裝著一些演講辯論比賽的光盤。
我把信封拆開，裏面居然倒出一張夏小穎的5寸照，還是那種穿著學生制服，佩戴著校徽的紅底照片。
我看著這個照片的右上角有因為刮扯留下的褶皺，照片的背後還殘留著膠水幹掉的痕跡，眼皮一跳，心裏直打鼓，小塵這家夥是偷了公示欄裏的那張照片吧？！
我給她打了電話：“你送我的生日禮物還真是越來越節儉啊。”
電話那邊清甜的嗓音嘻嘻笑：“禮輕情意重好嗎？而且我可是最懂你的女人，照片你留著聊以慰藉，不謝。”
“好大方的未婚妻。”
“滾。我絕對相信我精準的第六感！”
掛斷了電話，我拿著照片走了神，明明高中三年說話交流的機會不多，但看著照片卻覺得以往相處的細枝末節慢慢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心頭。
我不喜歡這種思緒不受控制的感覺，於是，我把照片夾在了一個黑色的筆記本裏，與我的記憶一起，妥帖地收起，束之高閣。
我大四的時候，一場意外，小塵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個被所有人期待祝福的婚約，在她沒來得及正式跳出來搗毀的時候就戛然而止。
世間所有的痛，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小塵的媽媽在醫院當即就暈眩了過去，小塵的爸爸一夜灰白了頭發，連一生戎馬，鐵骨錚錚的爺爺，也抹著眼淚，人跟著消瘦了不少。
喪事的所有的手續都是我辦理好的。
這是我有記憶之後經歷的第一場死別，我沒有想到會是我一起長大的像親妹妹一樣的摯友。
明明還那麽年輕，明明覺得未來還很漫長。
我一直都明白生命的殘酷，但我是第一次領略到生命的猝不及防。
下葬的那天，原本湛藍的天空，突然灰蒙蒙起來，還下起了雨。
一滴，兩滴，接著像亂了節拍的鼓點一樣開始一顆顆砸在臉上、身上。
我摸了一把臉，覺得臉上的水漬無比灼熱，我才意識到我是哭了。
從小塵車禍的消息傳來，到確定搶救無效，再到最後的各種手續。
小塵的父母親戚，包括秦家的長輩小輩幾乎都哭成一團，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突然而至的噩耗。
在這整個過程中，我都沒有哭，我還在竭盡全力的安撫所有人。
我緊繃最後一根弦，生怕在這樣重要的時刻倒下。
我一直都明白，無論任何時刻，家裏總需要一個人像大樹一樣站立。
但這場沒有征兆的雨，卻似乎給了我痛哭的契機，我似乎還在雨聲中聽到小塵俏皮地打趣聲：“秦晉，你都不會哭的嗎？我聽說一直都不哭。淚腺會堵。”
我一直克制壓抑的悲傷終於像山洪一樣傾瀉。
我說服了所有人，卻一直到那一刻才真正地說服了我自己，小塵是真的永遠離開了我們。
大四畢業，準備回國。
秦沐剛參加完德國的一個美術展，就來一起幫我整理行李。
我一直崇尚精簡的生活方式，所以行李並不多。
倒是書架上的書層層疊疊，差不多放滿了整個書架。
我在整理衣物的時候，秦沐就自告奮勇幫我整理書籍。
整理到一半，他一手捧著一本黑色的筆記本，一手捏著一張照片，笑得意味深長：“你最近是不是有情況？”
然後我看到了那張被我特意收起來的夏小穎照片。
其實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想起她，但不知道為何，在看到照片的一剎那，許多莫名的情緒又開始不安的翻湧。
就像一壇被我早早埋進土裏的酒，雖然期間一直悄無聲息，但挖出來重見天日的時刻，卻醇香地連自己都微醺。
跟秦沐簡單說了一下來龍去脈，秦沐又是打量了一下照片，然後謹慎地幫我重新夾回筆記本裏遞給我，他問：“不去找她嗎？畢竟……”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畢竟小塵已經去世了，我身上不再是一個背負著隱形婚約的人。
“不去了。”我看了一眼手裏的筆記本，客觀道，“很多記憶之所以美好，可能就因為她只存在於記憶裏。我不去找，那這就永遠是一份美好的朦朧的回憶，我去找了，可能發現，其實我的記憶是有誤差的。”
秦沐一副被你打敗的樣子：“你總是那麽理智。”
“不過時光如果安排我們重新相遇，我也不排斥。因為，那個一直沒有邁出的夢境確實真的有困擾到我。”
“哦？”
“如果冥冥之中註定要重逢，我應該不會再退卻。”
一晃又是六年。
秦弈的婚禮上。
姚遠撞我的手肘，往後面的幾桌方向努嘴：“挺難得，夏小穎也來了啊。”
然後我回頭，在一堆相互寒暄的人影中看見了一個穿著雅致的黑色包裙的女人，她手裏捏著一款墜碎鉆的手袋，黑直的長發挽出漂亮的發飾，然後隨意地全部攬到右邊肩膀，露出細瓷般的脖頸肌膚。
偶爾翻看照片所產生的淺淡悸動懷念，在見到真人的那一剎那無限放大，我發現我那個記憶最美的理論在那一瞬間被徹底瓦解。
我裝作毫不在意地與姚遠插科打諢，過於歡快的心跳聲卻難以平息。
小穎，好久不見。
還有，小塵，你的第六感的確是對的。
某飯的番外總是情節爆發章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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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紙牌裏的秘密
夏小穎在婚禮後第二年就升為了瑞和醫院的副主任，秦晉便在馨榮記裏給她組了一次聚餐慶祝。
除了遠在韓國打比賽的秦淮和在美國談生意的秦楨只能在微信群裏表態以外，其他人基本都出席了。
顧微微飯桌上撐著下巴無比羨慕：“小穎姐真的好厲害。其實在我們醫院，理論上博士生可以三年晉升副主任，但真的只是理論上！瑞和競爭激烈，又要各種文章跟課題，大把人到了40多歲才熬得到副主任。”
姚遠嬉笑著湊過來：“你呢？你覺得你要到幾歲？”
顧微微煞有其事地掐著指頭算了算，眨巴著大眼睛：“50？”
姚遠表示懷疑：“少來了，就你那點成績，主治醫生不能再高了。”
正說著，突然覺得腿上一疼，然後就發現身側坐著的嬌小的小姑娘不樂意了，言語中滿是警告，“姚遠，不準你說微微姐壞話！”
“嘖嘖嘖……”姚遠憂傷地邊搖頭邊感慨，“這什麽時候形成的食物鏈啊，你崇拜微微，微微崇拜小穎。”
要知道，在他們男生這邊，秦晉已經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男人了。
夏小穎如果也在女生這邊聲望攀升的話，這自然生態也太變態了吧！
眾人正在嬉笑熱鬧，有個人又習慣性最後一個到。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大家因為碰面機會的增加，已經不像以往那樣吃驚或者防備。
楚之煜慣性地坐到了夏小穎的身邊，看飯菜還沒有上，於是掏出一盒紙牌，紙牌像有生命一樣翻飛在他的指間，他對著桌上的人道：“吃飯還有一段時間，大家要不再玩一次‘秘密’的游戲？”
姚遠回憶起秦爺爺八十大壽，他拿這個游戲鬧場的時候，他剛想說楚之煜，你乖了沒幾天又皮癢啦？！誰不知道紙牌這玩意兒還不是你想讓人家抽什麽就是什麽啊！
秦晉卻是倒了一點紅酒醒著，滿不在乎道：“好。”
於是熟悉的洗牌，大家各自抽了一張牌。
只是這一次，抽到紅桃K的是秦晉，夏小穎依舊是梅花Q，而楚之煜是黑桃J。
這一場，仍舊是夏小穎對楚之煜。
楚之煜笑瞇瞇地把玩著手裏的紙牌，瞥了一眼，坐在夏小穎另一側的秦晉，悠然道：“我今天要說的秘密是，陌惹塵在你們畢業的時候，跑去學校公示欄偷了一張你的照片。”
“我的？”夏小穎有點愕然，以為聽錯了，畢竟那個時候她跟陌惹塵真是只知道名字，沒打過照面。
“是的，你的5寸照片。”楚之煜笑著點頭，期間還琢磨了一下秦晉的反應，然後繼續道，“然後拿回去送給了秦晉。”
“哇！！！！！！這也太浪漫了吧！！！”秦淺率先驚呼。
“惹塵不可能無緣無故跑去偷小穎姐的照片的！除非秦晉哥授意或者小塵看出了什麽端倪！！！”顧微微也是緊跟其後理順思路。
“5寸照？光榮榜上的那種？”姚遠一如既往地懵逼臉，加抓不住重點。
聚餐一下子熱鬧非凡，大家長秦晉也是第一次被拖下水變成了大家集體當面討論的目標。
楚之煜這家夥卻是拿著紅酒杯，舉高了幾厘米示意共飲，然後愜意地品了一口。
秦晉輕支太陽穴，覺得小魔星還是小魔星，唯恐天下不亂依舊是本性。
因為顧微微已經懷孕，所以楚之煜煙癮犯了想抽煙的時候，就出了包間到了露臺上。
沒一會兒，秦晉也出來，到了他的身邊，接著拋過去一盒黑色的盒子。
楚之煜順手就接住了。
是一盒電子煙。
秦晉看著遠方：“能戒還是戒了吧，戒不掉就先抽電子煙。對身體的危害總歸小一點。”然後又想起什麽，補充了一句，“小穎給你買的。回頭她要是生小孩，你還有煙味就別來了。”
楚之煜嗤笑了一聲，抖落已經變長的煙灰，接著捏緊了盒子，應了一聲：“知道了。”
“為什麽總是讓她抽梅花Q？”
楚之煜沈默了一下，然後敷衍回答：“我隨便發的。沒什麽特別含義。”
“是麽？”秦晉看了他一眼，繼續道，“聽說英國蘭開斯特王朝以紅玫瑰為象征，約克王朝以白玫瑰為象征。兩個王室經過玫瑰戰爭後，終於和解並把雙方的玫瑰結合在一起，也就是撲克牌中的梅花Q，手上拿著薔薇花的阿金尼皇後。”
楚之煜抽煙的動作滯了一下，沒有應答。
“我沒其他意思，只是覺得挺貼近的。”秦晉很自然地攬了一下楚之煜的肩膀，挑了一下眉毛，“要我順便跟你說說紅桃K，與黑桃J的故事麽？”
“不用了。”楚之煜有點不自然地揮開秦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有種被人戳穿的惱怒。
然後秦晉低聲笑了，在進去之前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我忙不過來，你會回來幫我嗎？”
楚之煜有點抵觸地拒絕：“不會！”
“沒事，等小穎懷孕了，我讓她來拜托你。”
“……你好無恥。”
秦晉笑得正義凜然：“謝謝誇獎。”然後旋身，毫不拖泥帶水就進了包間。
楚之煜伸進口袋，掏出了那張黑桃J，看著笑了笑然後又塞了回去。
紅桃K ：法蘭克王國加洛林王朝國王查理一世(Charlemagne)，後來建立了查理曼帝國，被尊為查理曼大帝。
黑桃J ：霍吉爾(Ogier)，法國國王查理一世的侍從，丹麥人。
（番外二）故事的最開始
為了我的出生，我的母親似乎受了很多的苦。
所以我的童年，相較於其他的堂兄弟姐妹是更受寵更自由遼闊的。
母親對我無比包容，甚至有點有求必應，以至於我的性格變得有些囂張而獨斷。
因為，秦弈從小有點自閉，並不住在本家，秦楨冷漠，秦淺秦淮還沒有出生，所以，我小時候跟秦柏秦沐一起玩居多。
秦柏思想單純又熱情，比我大了兩歲，秦沐性格溫和謙謙有禮，比我大一歲。
我仗著年紀小一些，在跟他們兩個人一起玩的時候，也是被照顧的比較多的一個。
那個時候，我總是每天變著法出一些壞主意，而這兩個哥哥會幫我去實行。
一起弄壞進口原裝鋼琴，給魚塘裏的魚餵很多的飼料，最後導致滿塘的金魚都脹破肚皮，翻了白眼。
然後笑得最開心的是我，最後回家挨罵的是他們。
秦柏有時候會指著我的鼻子說：“你這個壞家夥！”
但他好像很健忘，很快就會忘了之前被我整慘的事情。
秦沐記性比秦柏好，有時候挨了批評會不理我，跟我說：“秦晉，我這兩天不想跟你說話！”
但秦沐那個好脾氣，他說得這兩天，一般就是真的指兩天到三天，隔了幾天，氣消了，我再湊上去，他就又原諒了我。
我一直都覺得這樣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
一直到了7歲的某一天。
母親帶了我們三個小朋友去郊外放風箏。
大人們談事情，一時間沒顧上我們，我們就一邊放著風箏一邊跑遠了。
因為扯線的技術不太到位，風箏跌落並纏繞在了電線上，幸好這個位置挨著一棵樹，樹看起來也不是特別高。
於是我慫恿兩個哥哥去幫我拿風箏。
秦柏因為穿了一件他覺得特別帥特別臭屁的新衣服而不肯爬樹。
秦沐看我很想要風箏的樣子，於是拍拍手，輕松爬了上去，可惜踮起腳還是夠不到風箏邊緣。
秦柏因為比我們歲數大，所以身高也要高一些，他看我們兩人一籌莫展的樣子，終於在新衣服和風箏之間掙紮著放棄了自己剛剛準備樹立起來的愛美之心。
就在他利落地爬上樹，踮腳馬上碰觸到風箏的時候，遠處傳來一聲驚慌的尖叫：“不要動！！！！”
秦柏跟秦沐兩人站在樹上聽到這一聲叫喚，一下有點茫然無措。
只見媽媽匆忙間脫掉了高跟鞋，赤著腳三兩步跑到樹下，張開懷抱：“不要碰那個風箏！馬上下來！”
我有點愕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回去之後，從來對我千依百順的媽媽，第一次把我打了一頓，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用一根棒子抽打我的手掌心。
那一下一下，真的很疼，手掌上是一道道紅痕，但我看見媽媽的眼淚，我覺得她似乎比我還疼。
然後她帶我去看了很多失去了手臂的孩子的照片。
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這種照片真的有點驚悚也有點可怖。
但媽媽卻要淋漓地告訴我這個殘忍的真相：“秦晉，很多小朋友就是因為觸碰高壓電線而失去手臂甚至失去生命的，你知道，今天下午因為你的任性，你極有可能失去你的兩個哥哥嗎？！”
我哭了，眼淚怎麽都止不住。
因為我真的很難想象秦柏或者秦沐失去手臂是什麽樣子。
然後媽媽抱住我一起哭：“秦晉，哥哥們寵愛你，你卻從沒有想過回饋你的哥哥們嗎？”
那一天，我覺得大概是我人生最灰暗也最悲傷的日子。
我連在夢裏都夢見秦柏跟秦沐失去了手臂跟我說不生我的氣了。
然後我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是去找秦柏跟秦沐，確認他們的手臂還完好的長在他們的身上。
待到我觸摸到他們溫熱的手掌，我才放下心來，我低著頭道歉：“對不起。”
也許我的整個人生，就是在那個夏天開始改變的。
其實要一個人長大挺容易的，讓他真切的感受一次失去，而我是如此慶幸，我的這次失去只是一個排演與假設。
後來過了好幾年，我再跟秦柏秦沐聊起那個知了聲聒噪的下午插曲，秦柏已經完全不記得了，秦沐依稀還記得，但卻不明白我如此在意的原因。
然後我松了一口氣，決定永遠不告訴他們，我那次哭得是多麽聲嘶力竭，悲愴淒慘。
那個時候經常來老宅子找我們玩的還有一個女孩子，叫陌惹塵。
這個小女孩比我還小兩歲，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彎彎，看起來像極了洋娃娃，特別可愛。
但因為父親這一輩生兒子基因空前強大，一溜排都是帶把的。
所以陌惹塵到了秦家，也沒有女孩子可以跟她一起玩，基本都是跟我們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
以至於她長大後鐘愛長褲多於長裙，喜愛汽車機械多過包包化妝品。
我讀初中的時候就知道，兩家長輩因為關系密切，一直希望聯姻親上加親。
但陌家嫡親的女兒只有一個，秦家嫡系的兒子候選倒是有一大把。
爺爺一直把目光在秦柏秦沐跟我的身上打轉，畢竟我們三個年齡合適，又跟她呆在一塊兒的時間比較長。
我知道，爺爺屬意我多一些，因為在他看來秦柏有點憨直魯莽，秦沐過於柔善。
後來我讀高一的時候，秦柏因為要選建築去F大而拒絕爺爺挑選的Q大而大聲爭吵。
吵架當天，秦沐正背著畫板回家，聽到爭吵的內容，沈著眉頭，抱著畫板的手似乎因為太用力而凸顯出了青筋。
然後，我那天晚上去找了爺爺，我先跟他下了一盤棋。
我節節敗退，爺爺乘勝追擊，一局棋下下來，爺爺心情大悅，我也挑著好時機說出我的請願：“爺爺，讓我繼承你的衣缽，我會永遠留在老宅，我也會娶小塵的。”
爺爺吃驚地看著我：“你這麽點年紀，倒是什麽都看明白了。”
我微笑：“繼承人一個就好了，陌家也只有一個女兒，哥哥們有他們自己的理想，爺爺何不成人之美呢。”
爺爺反問：“那你呢？”
我回答：“我挺喜歡留在老宅，也挺喜歡小塵的。”
爺爺有點猶豫：“那——小塵更喜歡你們當中誰呢？”
我淡然地整理棋盤：“我們當中的話，應該是我。”
於是第二天，爺爺沒有再阻攔秦柏，第二年，秦沐也如願考了自己喜歡的美術學院。
那個時候，陌惹塵看著形式一拍大腿大呼不妙：“完蛋，看來是要把我們兩個湊成一對了。”
我斜睨她：“秦楨性格冷漠一點，不過跟你同歲，其實也可以納入考慮範疇的。”
陌惹塵撇了撇嘴：“我才不要找冰塊人呢。”
我攤手：“那就不好意思了，你的選擇對象恐怕只剩下鄙人了。”
陌惹塵有點氣惱：“你真的要接受家裏的安排嗎？你又不喜歡我！”
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幸好，我也不討厭你。”
陌惹塵揚天長嘯：“我寧願你討厭我，然後去悔婚！拿出你秦家小家長的氣勢來！”
我才不上她的當：“那你為什麽不去悔婚呢？”
“你當我傻，這個事情還沒敲定下來呢，我一沒經濟來源，二沒一技之長，現在跳出來悔婚，分分鐘被捏死！等我羽翼豐滿，到時候悔婚折了你面子你可別來怪我！”
我被逗樂：“拭目以待啊。”
“哼，說真的，你都從來沒有遇到過喜歡的人麽？”
“女朋友算麽？”
“少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嫌拒絕人麻煩，找了名義上的女朋友當擋箭牌。好幾個人跟你分手還有錢有包拿，歡天喜地的。”
“你挺關註我啊。”
“我聽李梓芯說的啊，她什麽都不要，就要你喜歡她，然後你就避之不及，跟她分手了。”
我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為：“以後的確不能再找自己圈子裏的人了，傳播力度太廣。”
陌惹塵抱臂“呸”了一聲，然後正色一開始的話題：“秦晉，真的沒有遇到過你的朱砂痣，白月光嗎？就是那種幾日不見，魂牽夢縈，牽腸掛肚的。我反正不找到這樣的人是不會考慮結婚的！”
的確，在陌惹塵說“朱砂痣”、“白月光”的時候，我的腦海真的晃過一個人影，高高昂起的頭，幹凈利落的馬尾，但在聽到“魂牽夢縈”，“牽腸掛肚”這八個字的時候，我又馬上把剛剛起來的念頭打落。開玩笑，也許覺得有一點點特別，但怎麽可能到這種程度，於是我否認：“沒有。”
陌惹塵卻一下挨近我，眼睛對著我的眼睛，兩人之間大概只隔了五厘米，她盯了好一會兒，然後坐回原位得逞的微笑：“你撒謊！你剛剛絕對想起了誰。”
“你憑什麽這麽篤定？”
陌惹塵就差把鼻孔朝天：“女生獨有的第六感！”
過了幾日，陌惹塵拿了一盤我演講比賽的光盤，得意洋洋的：“秦晉，我知道你的白月光是誰了。”
我看著她把光盤塞進播放器裏，待畫面顯現出來，她拿著遙控器快進，然後指著畫面裏的我道：“你看！”
我看了幾秒，裝作沒有發現端倪：“怎麽了？”
陌惹塵不甘心地又把帶子退回去一點，覆又指著畫面道：“你看你在看誰？”
我看了一會兒，是的，那個時候我在看夏小穎，但我可不想在陌惹塵面前承認什麽，於是我道：“那個時候老師正在給她頒獎，我看了一眼又能說明什麽呢？”
陌惹塵被噎得直跺腳：“你那麽自負，除了必要的朋友與應酬，你花過一秒時間搭理過誰？而且為什麽其他獲獎的你都沒看一眼，只有到她的時候，你才看得那麽仔細？你盯她的時間整整15秒！15秒吶，以前有帖子說，對視3秒情愫暗生，對視4秒感情深厚，對視5秒就到了步入婚姻階段……”
我打斷她：“你也說了是對視。我們這不算。”
“哦，那你就是暗戀她！雖然你帥，但你這15秒，我依舊可以把你劃撥到癡漢的範疇。”
“……”我差點忘了小塵是她們這一屆的最佳辯手。
高三畢業的時候，夏小穎選擇了保送出國。
對她的成績和實力來說，這個榮譽名額實至名歸。
當時學校一共有五個名額，我是第三個，但因為保送要去的國家不是我本來規劃好的地方，所以我拿著申請單特意去找教務主任說拒絕的事情。
然後送完單子準備出門的時候，碰到了緊抿著唇步履匆匆的夏小穎。
她幾乎是有些跌撞著進了辦公室，然後把單子遞到教務主任的面前：“厲老師，我改主意了。我想去。”
夏小穎本來想拒絕麽？我有點疑惑地多打量了她一眼。只見她臉色有些發白，顯得唇色也有點淡。
而她從說話到離去，甚至都沒有發現辦公室裏還站著一個我。
她的表情太奇怪，她的目光所及範圍縮小到只有方寸，似乎都看不見周遭的一切。
我有些擔心，就跟在她身後一路走，她走得很快，馬尾一左一右地甩著。
然後就這樣一路跟著她出了辦公樓，到了對面而立的教學樓樓頂。
她的手趴在樓頂的護欄上，迎著風，向著前方無聲吶喊，然後淚水流滿了整個面龐。
因為她從頭至尾都沒有喊出話來，所以我不知道她那張張合合的嘴型是在訴說什麽。只知道她連哭泣都是有些壓抑的，那嗚咽聲被她克制在喉頭，卻顯得格外無助。
那個傍晚，夏小穎在樓頂呆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可能淚水哭竭，蹲著地上發呆。
我也像魔怔了一樣，靠著墻，站在不遠處站了將近一個小時。
然後尾隨她下了樓，看她跟平常一樣，微笑著，禮貌卻疏離地跟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我以為我那天只是心緒偶然間的激蕩。是一種三年間淺淡相處，即將分離之際，看到了她柔軟一面，所產生的好奇、欣賞、心疼與些微的遺憾。
但不曾想，那天以後，那個夕陽下，壓抑著哭泣的側臉，開始頻頻進入我的夢境。
夢裏的我也是一直沒有邁前，而這，讓我醒後產生了微妙的悵然與失落。
我想，我可能是後悔那天沒有走出來安慰她。
大一第一學期考完最後一場試回到住處，就收到了一份越洋的包裹。
拆開包裹裏面躺著一張卡片寫著大大的“happy birthday”，然後換行寫了碩大的“surprise”，後面綴著一串感嘆號。
看到熟悉的字跡，我扯了一下嘴角，想著小塵又該送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了。
卡面下面是一張包裝精致的信封，再下面是一個小盒子，裝著一些演講辯論比賽的光盤。
我把信封拆開，裏面居然倒出一張夏小穎的5寸照，還是那種穿著學生制服，佩戴著校徽的紅底照片。
我看著這個照片的右上角有因為刮扯留下的褶皺，照片的背後還殘留著膠水幹掉的痕跡，眼皮一跳，心裏直打鼓，小塵這家夥是偷了公示欄裏的那張照片吧？！
我給她打了電話：“你送我的生日禮物還真是越來越節儉啊。”
電話那邊清甜的嗓音嘻嘻笑：“禮輕情意重好嗎？而且我可是最懂你的女人，照片你留著聊以慰藉，不謝。”
“好大方的未婚妻。”
“滾。我絕對相信我精準的第六感！”
掛斷了電話，我拿著照片走了神，明明高中三年說話交流的機會不多，但看著照片卻覺得以往相處的細枝末節慢慢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心頭。
我不喜歡這種思緒不受控制的感覺，於是，我把照片夾在了一個黑色的筆記本裏，與我的記憶一起，妥帖地收起，束之高閣。
我大四的時候，一場意外，小塵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個被所有人期待祝福的婚約，在她沒來得及正式跳出來搗毀的時候就戛然而止。
世間所有的痛，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小塵的媽媽在醫院當即就暈眩了過去，小塵的爸爸一夜灰白了頭發，連一生戎馬，鐵骨錚錚的爺爺，也抹著眼淚，人跟著消瘦了不少。
喪事的所有的手續都是我辦理好的。
這是我有記憶之後經歷的第一場死別，我沒有想到會是我一起長大的像親妹妹一樣的摯友。
明明還那麽年輕，明明覺得未來還很漫長。
我一直都明白生命的殘酷，但我是第一次領略到生命的猝不及防。
下葬的那天，原本湛藍的天空，突然灰蒙蒙起來，還下起了雨。
一滴，兩滴，接著像亂了節拍的鼓點一樣開始一顆顆砸在臉上、身上。
我摸了一把臉，覺得臉上的水漬無比灼熱，我才意識到我是哭了。
從小塵車禍的消息傳來，到確定搶救無效，再到最後的各種手續。
小塵的父母親戚，包括秦家的長輩小輩幾乎都哭成一團，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突然而至的噩耗。
在這整個過程中，我都沒有哭，我還在竭盡全力的安撫所有人。
我緊繃最後一根弦，生怕在這樣重要的時刻倒下。
我一直都明白，無論任何時刻，家裏總需要一個人像大樹一樣站立。
但這場沒有征兆的雨，卻似乎給了我痛哭的契機，我似乎還在雨聲中聽到小塵俏皮地打趣聲：“秦晉，你都不會哭的嗎？我聽說一直都不哭。淚腺會堵。”
我一直克制壓抑的悲傷終於像山洪一樣傾瀉。
我說服了所有人，卻一直到那一刻才真正地說服了我自己，小塵是真的永遠離開了我們。
大四畢業，準備回國。
秦沐剛參加完德國的一個美術展，就來一起幫我整理行李。
我一直崇尚精簡的生活方式，所以行李並不多。
倒是書架上的書層層疊疊，差不多放滿了整個書架。
我在整理衣物的時候，秦沐就自告奮勇幫我整理書籍。
整理到一半，他一手捧著一本黑色的筆記本，一手捏著一張照片，笑得意味深長：“你最近是不是有情況？”
然後我看到了那張被我特意收起來的夏小穎照片。
其實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想起她，但不知道為何，在看到照片的一剎那，許多莫名的情緒又開始不安的翻湧。
就像一壇被我早早埋進土裏的酒，雖然期間一直悄無聲息，但挖出來重見天日的時刻，卻醇香地連自己都微醺。
跟秦沐簡單說了一下來龍去脈，秦沐又是打量了一下照片，然後謹慎地幫我重新夾回筆記本裏遞給我，他問：“不去找她嗎？畢竟……”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畢竟小塵已經去世了，我身上不再是一個背負著隱形婚約的人。
“不去了。”我看了一眼手裏的筆記本，客觀道，“很多記憶之所以美好，可能就因為她只存在於記憶裏。我不去找，那這就永遠是一份美好的朦朧的回憶，我去找了，可能發現，其實我的記憶是有誤差的。”
秦沐一副被你打敗的樣子：“你總是那麽理智。”
“不過時光如果安排我們重新相遇，我也不排斥。因為，那個一直沒有邁出的夢境確實真的有困擾到我。”
“哦？”
“如果冥冥之中註定要重逢，我應該不會再退卻。”
一晃又是六年。
秦弈的婚禮上。
姚遠撞我的手肘，往後面的幾桌方向努嘴：“挺難得，夏小穎也來了啊。”
然後我回頭，在一堆相互寒暄的人影中看見了一個穿著雅致的黑色包裙的女人，她手裏捏著一款墜碎鉆的手袋，黑直的長發挽出漂亮的發飾，然後隨意地全部攬到右邊肩膀，露出細瓷般的脖頸肌膚。
偶爾翻看照片所產生的淺淡悸動懷念，在見到真人的那一剎那無限放大，我發現我那個記憶最美的理論在那一瞬間被徹底瓦解。
我裝作毫不在意地與姚遠插科打諢，過於歡快的心跳聲卻難以平息。
小穎，好久不見。
還有，小塵，你的第六感的確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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