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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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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契(二)

突然,慕緋擡頭,轉身向後的石壁打出一掌,只聽砰地一聲巨響,那塊巖石生生被打出幾條裂縫。

她帶著腰間粗重的鐵鏈,飛身而至,一掌擊飛面前擋路的兩人,豁開一道口子。

“噗嗤”其他人也被掌力波及,一時倒地不起。

煙塵客震驚地張著嘴,呆若木雞,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懵了。

這人,這人不是被封了內力,怎麽如今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功力更進一層了?

再看那淩水月,明明之前一直沒有反抗的力氣,卻在刀落下來的那刻,手中凝結成冰,阻止了刺下來的冰刃。

不妙!

煙塵客品出味來,松了刀,身形一晃,朝後掠去,礙於蘇沈鳶就在一旁,倒也不敢先走。

慕緋穩住身形,方才在淩水月生死攸關之際,頭腦發熱本能那樣去做,現下才反應過來,原來之前玉修羅封住的奇經八脈在這時突然被沖開。

江湖高手封穴手法也是獨一無二的,若不能解開,便需要強行沖開。

難道說……

慕緋眼睛驀地一亮,心中激動無比,“你是故意而為?”

只要你說是,不僅方才想殺我我可以原諒,先前種種我也不在乎,我們重新來過,我們歸隱山林!

你說啊!你說啊!你說啊!

你為什麽不說?

明明一個字就能輕易解決的問題,淩水月竟執意搖了搖頭,眸光清冽如雪,沒有一絲溫度,“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吧?到此時還不明白麽?我此來只為了殺你!眼下錯失良機,當真可惜。”

“騙子!”慕緋氣急敗壞地吼道,“既然不是故意逼我,為什麽要隱藏實力,讓他們如此傷你?”

淩水月卻不屑地扯起嘴角,看向慕緋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鄙夷和嘲弄,“我只是……想看看錦衣衛實力如何,原來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哈哈.....慕緋仰天長笑,眼角淚痕斑駁。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名利,地位這些身外之物,在經歷家破人亡一事,慕緋從不奢求這些,只希望自己和所愛之人,一生安好無虞,相伴相隨,可這輩子都無法實現了。

阻礙兩人的不是旁的,恰恰是二人之間的仇怨。

再者,倘若沒有仇怨,便當真能兩情相悅麽?倒也未必。

蘇沈鳶見事情不妙,急忙吩咐手下撤退,一個個如臨大赦,離開了竹林。

慕緋望著他們漸行漸遠,回過頭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淩水月卻在此時身子一軟,倒在了水中,冰涼的水浸了過來,冷得徹骨。

她掙紮著緩慢站起,踉蹌著朝寒潭外走去。

慕緋沖破經脈封鎖,又戒了嗜血之癮,如獲新生。

不過還有一點始終難以放懷——命契。

命契屬於情蠱的一種,解除需要兩人枕席交 :歡。

若說在之前,慕緋一直覺得感情之事需要水到渠成,是寧死也不願意同不愛之人做這樣的事,但到了如今,她全都想開了——這淩水月和這江湖根本不值得留戀,眼下只想早日解了命契歸隱。

不就是同人交歡麽?只要無病無災就行,她已經完全不介意了。

蘇沈鳶正悠閑地吃著葡萄,聽聞此事,葡萄登時卡在喉嚨。

她扯著脖子咽下,嗆的滿臉通紅,半晌才瞪圓了眼睛,“那個......當真?”

她看向慕緋,臉蛋兒紅撲撲的,煞是好看,想到即將發生的事,心跳頓時漏掉幾拍,沒成想慕緋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墜冰窖,寒風凜凜。

“解了命契,你我再無牽絆,何樂不為?”

一語驚醒夢中人,蘇沈鳶一怔,眼下兩人的聯系僅此而已,若是沒了命契,便是陌路殊途,甚至因為立場的關系,刀劍相向生死相搏。

她竟然不舍,抿緊了唇,眼底浮上淡淡的憂愁。

想到此,她忽而反客為主,伸手拉過慕緋,將其摁坐在自己腿上,雙臂攬住了她的腰,湊近她耳畔,呵氣如蘭,“人生苦短,不妨一試!”

蘇沈鳶的手,不規矩地在慕緋身上游移,一寸寸撫摸著,惹得人渾身戰栗。

慕緋一把抓住蘇沈鳶的手腕,將她推開,“容我……緩緩!”

都怪你,將我變成了這個樣子!非你不可!

想到此,她想刻意報覆人,索性自暴自棄,破罐破摔。

下一刻,她翻身將蘇沈鳶壓在身下,手撐著身側,俯視著她,“我已是廢人一個,心如死灰,此生再不會動情。而你呢?你不是一直愛著小葉子麽?為她不顧一切,若為了解命契,我們這般……”

提起葉菱紗,蘇沈鳶心口猛地一抽,像是有針紮進了肉裏,痛得她臉色蒼白,嘴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

看到她眼中的猶豫,慕緋起身,暗罵自己,她可以墮落,怎麽能拉著蘇沈鳶一起墜入深淵?

這樣的自己,比淩水月還無恥。

蘇沈鳶懷裏空蕩蕩的,急需什麽彌補心靈的空缺。

而今日收到的消息——葉菱紗與哥哥蘇煜的婚禮如約舉行,徹底將她摧毀。

他身著男裝出了客棧,孤身來到群芳閣。

因著之前明若之死,這裏的生意蕭條了許多。

柳三娘見來人是生客,剛想攔人盤問一番,蘇沈鳶已順手解下身上那枚金燦燦沈甸甸的墜子,丟過去。

接過墜子一看,柳三娘頓時大喜,這東西可不是有錢就能得到的,這樣的貴客,可遇不可求。

忙招呼來最漂亮的姑娘迎客,又將蘇沈鳶領進雅間。

一個穿著粉裙的小姑娘端茶送酒,目光在屋內一掃,見桌上還剩下幾顆葡萄,便順勢拿起一顆,剝皮,露出晶瑩的果肉,遞過去,“公子請用。”

蘇沈鳶沒接,目光定定地盯著她,“你愛我麽?”

那姑娘一楞,第一次聽到來找樂子的人問出這種話,不知該如何應對,低聲叫了聲,“公子說笑了。”

蘇沈鳶不置可否,拿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站了起來,“今夜,若討得我歡喜,我便為你贖身。”

小姑娘頓時眼冒桃花,一副癡迷的表情,“多謝公子擡愛,奴家一定盡心竭力讓公子滿意!”

蘇沈鳶皺眉,這番話陳詞濫調,也不知對多少人說過,聽起來令人作嘔。

她嫌惡地瞥了一眼,直接將人趕了出去,只留下壺中的濁酒一飲而盡,眼眶微微泛酸,幾乎流淚。

同時流淚的還有那個被趕出去的姑娘,美夢還未開始,便已支離破碎。

她不懂,她不明白,什麽還沒做,就已經觸了公子的逆鱗。

果真達官顯貴都是喜怒無常,蠻不講理之輩。

到底什麽是愛呢?自己眼下愛的到底是誰?若是葉菱紗?那為何對慕緋的接觸並不抗拒?

難道自己當真是心有所屬,卻仍可以與旁人媾和的賤人?

她迫切地想要答案,於是拿出所有的金子,試圖在一個尋歡作樂的場所,找到令自己心動之人。

蘇沈鳶深夜未歸,鏡心擔憂不已,差人去尋,才知這人竟然流連秦樓楚館煙花巷陌之地!

帶人沖進青樓並不體面,她只得將消息帶給慕緋,與其共同尋人。

慕緋對於白日裏放浪的行為,除了後悔,就是憎惡,憎惡自甘墮落的自己,怎會鬼使神差說出那樣的話?

得知蘇沈鳶去了群芳閣,她便再次扮作消遣的男客,進去尋人。

老鴇子柳三娘一楞,又是這人?上次也是這樣扮成男子,故技重施以為自己認不出來?女子逛什麽青樓呀,上癮了?帶來的伴還換了。

她本想攔著,鏡心卻掏出了銀子。

她接過來,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二人胡鬧去了。

慕緋上次來過,輕車熟路直奔雅間而去。

鏡心看她如此熟識,一楞,心中揶揄,她真是“見多識廣”。

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兩人才推門進去。

樂聲戛然而止。

蘇沈鳶端坐於榻上,懷中摟著靈蘭,面色緋紅,已有七八分醉意。

桌上散落著幾個酒杯,想來已喝了不少酒。

見到兩人,她眸光閃爍,一抹羞澀在眼底蔓延,卻又轉瞬即逝。

她放聲大笑,放開了懷中抱著的靈蘭,擺擺手讓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慕緋。

鏡心不願,被她冷眼瞪住,悻悻退下,關上房門。

“我,是不是很壞?”

慕緋搖頭,“這只是你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越是脆弱,越是需要偽裝。”

一句話,蘇沈鳶便楞在原地。

她勃然大怒,抓著面前的琴摔到地上,手指被琴弦割出口子,“我需要你來可憐?哼,還是可憐可憐你自己吧。你的一片真心又何嘗沒有錯付!”

慕緋手指也流了血,卻連看都沒看,語氣依舊平靜,“我今日差點做出逾矩之事,確實是我不對,但你再生我的氣,也不必來此地故意作踐自己。”

蘇沈鳶斂了神色,面帶慚愧,“我……騙了你,命契不是那麽解的。”

慕緋頓了一下,“不是?”

想不到,連這人也在一直騙自己。這個江湖,還有人可信麽?

蘇沈鳶沈默。

有人吸食五石散成癮,越吸越上癮,癮越大越愛吸,最終沈溺於此無法自拔,為了吸食五石散不顧一切。

這命契是情蠱中最為厲害的,可以激發人的欲望,增進彼此的感情,若交歡便失去作用,效果不是適得其反?

一個好的情蠱應該讓人貪歡,越交歡越難解才對,這樣才能讓人欲罷不能,就如同吸了五石散一樣。

所以中了命契一旦交歡,只會進一步加劇兩人的牽絆。

眼下擺在蘇沈鳶面前的,是道無解的題。

她想與慕緋同生共死,卻又放不下葉菱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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