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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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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劇(一)

因著令牌的緣故,眾人都在低聲爭論這人究竟是誰。

若說他就是淩千放,聽這聲音看這身形卻又不太像——這人顯然年輕得多,背影也更清瘦纖弱。

慕緋也陷入了沈思,想起了之前在竹林見到的那一幕,她思路混亂,理不清頭緒。

就在她失神之際,一個人突然大喝一聲,蹬著板凳沖了出去,“我是天海幫的陸遲,淩盟主是我義兄。這武林盟主的玄鐵令牌分量可不輕,如何落在了你這個無名小卒手裏?你必須給我個交代!否則今日休想走出這雲來客棧!”

陸遲是天海幫幫主沈清卓的左右手,手握名刀‘斷水’,至於是否當真是淩千放的兄弟,旁人不得而知。

“交代?呵!”那人聽了當即冷笑一聲,左手抽出了放在桌子上的長劍,仍頭也不回背對眾人,快劍卻將陸遲上半身的衣服削得一片片,露出壯實黝黑的上半身。

不止沈清卓,其他一些見多識廣人也都瞪大了眼睛——這人使的,分明就是游龍劍法第一式“破曉”。

江湖上無人不知,淩千放當年從默默無聞的劍客成為盟主,靠的便是自己閉關悟出來的游龍劍法。

這事甚至成了武林一段經久不衰的美談,載入話本小說連茶寮說書人也津津樂道。

那人背著眾人,左手持劍,用的是青色柳葉薄劍,出招更加輕盈,與真正的游龍劍法左右相對,又有所不同。

待那人轉過身來取下面紗,眾人又驚訝——那人竟是個女子。

其實他們聽聲音是分辨不出男女,索性憑經驗之談默認為男子。

女子望著陸遲,盛氣淩人,“你不是自稱我爹的義弟,怎麽連她有個女兒也不清楚?”她環顧了一圈,自報家門,“在下,淩水月。”

眾人這才看清了淩水月絕美的臉,與那雌雄莫辨的聲音不同,她臉上肌膚勝雪,眉清目秀,唇若朱丹眸若秋泓,五官猶如刀削斧鑿般精致。整個人遺世獨立,猶如從天而降的仙子出塵脫俗。

陸遲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美到驚心動魄的容顏,也不由地楞住了。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她,一眨都不敢眨一下,飄飄然,竟忘了自己正在被她羞辱。

江湖上竟還有如此妙人?沈清卓心生愉悅,打開折扇半遮著臉,扭頭對手下說道,“她的姿色容貌,可是比當年武林第一美人更勝一籌。”

手下附和道,“幫主見過昔日的武林第一美人?”

沈清卓搖頭,他自然是無緣得見的。

美人香消玉殞時他還年幼,所見的不過畫像而已。雖是一副丹青,他卻記得許久,以至於現在也忘不掉,成了多年的憾事。不過今日得見此人,也算不枉此生了。

慕緋也不禁為之驚艷,低聲吟道,“淩波踏花來,手掬水中月。”

那張絕美的臉,她隱約有些印象。不過之前中毒雖然幾近昏迷,又隔著鬥篷,看不太清,遠沒有此時來得驚艷。

眾人看到方才淩厲的游龍劍法,心虛膽怯,不由得退避三舍,他們算是知曉了,這女子雖然絕色無雙,卻是一個可遠觀不可褻玩的主兒,離得近了小命不保。

陸遲終於反應過來,臉上尷尬,在眾人的嘲笑聲中慌忙撿拾衣物,抱臂坐了回去。看著一臉嫌棄的幫主沈清卓,他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心裏不免腹誹兩句,都是幫主你示意我去的,否則我怎麽敢輕舉妄動?丟了人,又要怪我?

而先前氣勢洶洶的紅衣小姑娘露出失望的神情,見勢不妙,躡手躡腳,想悄悄溜走。不料她還沒走兩步,肩膀卻被淩水月按住,她欲哭無淚,回過頭,脫口而出,“姐姐,我錯了。”

淩水月抿唇一笑,“此時知曉叫姐姐了?遲了遲了。可別忘了我們之前的約定。”

小姑娘撇撇嘴,“那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應。”

不等人反應,淩水月當即抽出她鹿皮套裏的短刀,在那撅著嘴氣鼓鼓的小臉上拍了拍,“放心,‘姐姐’劍法是出了名的,只需片刻就好。”

“啊,不要啊!”小姑娘被捏著下巴,嚇得閉上了眼睛,抹著眼淚。

她逃不得說不動,一張嘴卻不消停,竟開始罵罵咧咧,“你這個醜八怪,快給本姑娘住手!你要敢割了本姑娘的舌頭,本姑娘一定將你抄家滅門,殺得片甲不留!”

抄家滅門!這樣的字眼觸到了淩水月的逆鱗,她真正怒了。

小姑娘卻渾然不知,罵得越來越兇,哭聲也越來越大,撕心裂肺,頗有感染力。

眾人聽得心驚。連先前被她欺負過的十三刀和小公子都想勸說淩水月得饒人處且饒人。

可惜他們不敢去惹淩水月。一是武林盟主女兒的身份特殊且真假未知,萬一是真的,與她起了沖突日後如何向盟主交代?二則,她本身看起來不太好惹,那游龍劍法雖只出手一式,卻已是出神入化。

唯有一人,還沒被這些人情世故裹挾,仍有俠骨柔腸。

慕緋觀察許久,終按捺不住,走上前去,剛想開口,“你”字還未吐出,又覺不合適,便躬身作揖換了稱呼,“淩姑娘,她已知錯,您就寬恕一二饒過她這次吧。”

淩水月打量她一下,蹙眉驚訝,你……是你?!她沈思片刻,笑了,“若你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我興許賣你幾分薄面,可你不是。”

慕緋初次放下身段求人便吃了個啞巴虧,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又聽得淩水月繼續道,“想來初次相見,諸位不了解我的秉性。我這人有一點不好——睚眥必報,這紅衣小姑娘惹了我,自然要吃些苦頭。”

見她不應,慕緋也束手無策。多年來,她從未涉足江湖,不知這人深淺,亦不敢貿然出手。於是只能默默退到一旁,悄悄提了內力準備奪人。

紅衣小姑娘早在慕緋過來時,眼睛便張開了一條縫,偷偷瞧著。眼見這貌美心善的姑娘為自己求情,她面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抹了眼淚,“姐姐,你真好,比這群道貌岸然的江湖人強多了。她要割舌頭便讓她割了,日後本姑娘一定要她加倍奉還,也割了她的舌頭,還要剁了她的手!砍了她的腳。嗚哇……”

罵著罵著,她還偷瞄了一眼淩水月,見人面上仍舊冷若冰霜,她終於軟了些,“啊啊,姐姐,我錯了,別碰我了,我保證之後碰到你就離得遠遠的……”

她除了會哭會鬧喊打喊殺外,還有到處認人做姐姐以及求饒的本事。

可什麽本事,到此時也不頂用了,淩水月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張嘴,舉起了短刀。

“啊——”

伴隨著一聲慘叫,眾人才回過神來看清楚。

地上無半點血跡,小姑娘嘴角也沒血跡,她想繼續罵人,不過馬上就發現了異常,自己口齒清楚,無半分痛感。

慕緋憋著笑,扶起她小姑娘,安慰道,“別哭鼻子抹眼淚了,你無礙的。”

小姑娘一聽,咽了下口水吐了吐舌頭,“當真無事?”

淩水月終究還是手下留情了,她唇邊帶著一抹得意的壞笑。

她才不會想要什麽舌頭,血淋淋的著實惡心。她就是想鎩鎩小姑娘的銳氣,給她一點教訓,讓她知曉,在這江湖闖蕩,不是憑借一張伶牙俐齒的嘴就可以。

小姑娘知曉被耍了,卻不知收斂變本加厲,“哼!我生氣了!日後要是栽在本姑娘手裏,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慕緋真想捂著她的嘴,心說,她前腳剛饒你,你自己卻不加珍惜,耍什麽小姐脾氣?不是自討苦吃?

果不其然,淩水月便真的怒了,伸出三指使出一招“金鉤十字手”。

這是一狠招,若捏上小姑娘的下顎,力道重些便可以將骨骼關節全部粉碎;即使輕了,也必然卸下下巴,在面頰上留下紫紅淤痕,短時間難以消去。

“小心……”慕緋見情況不對,來不及阻止,竟扯開紅衣小姑娘,以身為盾,替她擋下這一招,不計後果。

淩水月收招不及,手指直直捏上了慕緋的下巴。

眾人都搖頭,臉色神色略帶可惜。

沈清卓心說,這姑娘雖是人美心善,可實在有些呆傻,何必替個陌生小姑娘擋下這招?下顎受如此重擊,即使日後好了,這張臉怕是也猶如明珠蒙塵白璧添瑕。

可他們卻是想錯了——淩水月捏著慕緋的下顎,如同紈絝子弟在秦樓楚館調戲歌妓那般,輕輕擡著,嘴裏勾起一抹笑容。倘若再添一句:“美人,來,給爺笑個?”就活脫脫一個好色的登徒浪子。

慕緋:“……”她臉皮薄,何曾被這樣調戲過?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耳朵也火辣辣的。

見過了大場面的眾人:“……”這場面他們真沒見過。

慕緋趕忙用力打掉淩水月的手,低著頭,回避眾人的目光,乖乖坐了回去。她恨不得封了七竅,找個地縫鉆進去。

呵!!!淩水月甩了甩手,吹了吹泛紅的手背,嘆了口氣,看著不遠處的慕緋,使用傳音功只說她一人聽,“強出頭的滋味並不好受吧。若我真是什麽武藝高強的風流公子,定要趁此良機將你揩油幹凈。那時,你失去的可就不僅僅是臉面了。”

這話雖是玩笑卻也是好心,在勸人量力而行。可在慕緋眼裏,只聽出了被侮辱的意味,更加坐臥難安。她在心中悄悄立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做此等愚蠢之事,絕不會!

這時,旁聽了這場鬧劇許久,一目大師終於出手了。

她將鹿頭拐杖靠在桌上,輕拍桌面,震起筷筒裏的一根竹筷,聚起掌力輕輕推出,竹筷如離弦的箭飛了出去,穿過櫃臺上擺著的大酒壇,從先前跑進店的黑衣人眼前劃過,直接釘在窗框之上。

內力深厚,令人咋舌。

酒壇被竹筷穿透,卻沒有碎裂,酒液從破洞湧了出來,形成一股細流,正好落入旁邊擺著的瓷碗之中,像是在給人斟酒。

黑衣姑娘驚愕,一時間竟不知作何反應,心說,怎麽又惹了一個高手?她就知曉這餿主意不靠譜,只是不曾料到惹出這麽多亂子。

一目大師卻未理她,只扭頭,沖著紅衣小姑娘的方向平靜開口,“方才混亂之時,跑進客棧躲起來的人便是那位姑娘。若你丟了錢袋,尋她便是,與眾人無幹。”

她聲音沙啞滄桑,中氣卻很足,自有一股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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