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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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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01

在神笑與任人言正為人生與幸福的哲學問題探究的時候,薛瑜在嘉年華園區的地下車庫找到了鬼哭的保姆車。

剛經歷了一場完敗,鬼哭選手也沒臉再在嘉年華裏面晃悠,都喪眉耷眼地坐在保姆車裏。

神谷豐早就已經走了,劉越還在,靠在車頭上抽煙。

薛瑜的黑色林肯滑進保姆車旁邊的車位,下車後他把車鑰匙往劉越手裏一丟,鉆進保姆車,然後指揮司機開車離開。

他今晚有飯局,也沒想到一個嘉年華會出事,現在趕過來本來是想鼓勵鼓勵隊員,別讓他們在季後賽之前心態崩盤,卻沒想到又在停車場門口遇到了神笑和任人言,現在也沒什麽心情了,就跟隊員們喪在一處,直到車子開回俱樂部,都沒人說話。

等司機熄了火,他才如夢初醒,簡單說了兩句:“嘉年華活動而已,沒有關系,大家好好休息。”

眾人稀稀散散應了,然後回了宿舍。

薛瑜看著他們垂頭喪氣的背影,吸了吸鼻子,掏出一根煙來叼在嘴裏,點火的時候卻又想到了今天在路燈下面看到的那一幕。

任人言低頭的時候,神笑還微微踮起了腳尖。

其實他們兩個的身高差距沒有那麽大,神笑不用踮腳也能很舒服地親吻,但神笑就是踮了,這個動作就像一把刀,狠狠揦進了薛瑜心裏。

他自詡情商超群,一直以來也認為自己比神笑更了解神笑自己。

他知道神笑在跟神谷豐的對抗中將自己訓練成了一個冷酷叛逆的小孩,但其實他的骨血裏流淌的是那座南方小城的山水,溫暖、柔軟,有很多很多愛。

雖然神笑的父母是一對不稱職的混賬,但他的童年其實有被好好愛著,所以他也有能力愛人。

他的愛也是潤物無聲,但清晰明確的。

可是自己沒有接受。

而山水恣意地向前流淌,錯過了,也不會回頭。

他知道神笑不喜歡煙味。

是到了海都,剛建立起鬼哭之後不久發現的。

神笑沒說,但實在是太好猜,他總是一有錢就出去住酒店,在煙霧繚繞中也會皺起眉頭。

想想也好笑,他最開始在那家煙熏火燎的地下網吧待了那麽久,居然是個不喜歡煙味的人。

看來他的標準也沒有那麽絕對,也可以變動嘛。

在發現神笑不喜歡煙味之後,他沒有跟別的隊員提起過,只是自己不抽了,在當時那個喜歡用抽煙裝逼耍帥的男生群裏獨樹一幟,輕易地吸引了神笑的目光。

看吧,掌握一個人的心,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

當時的他沾沾自喜。

他其實並沒有戒煙。

只是懂得把控時機。

他依然在很長的時間內為此沾沾自喜,知道神笑徹底消失在他的生活裏。

而今天,在見到路燈下神笑向任人言迎去的那個畫面後,他好像,忽然點不了煙了。

他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忽然把嘴裏的煙和手裏的打火機一起摔了。

這時斜後方傳來一聲衣料摩擦的聲音。

他側頭一看,皺眉:“你怎麽還不回去?”

許桑明慢吞吞走到他旁邊,低低道:“聊聊。”

他沒說什麽,默然地與許桑明一同往前走,走出俱樂部大門,拐上人少的步道。

走了一陣,許桑明開口:“薛老板,我覺得這樣下去不太行。”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第七賽季結束後薛瑜進行了一次融資,神谷豐成為了鬼哭的最大股東,之後他們渡過了風平浪靜的第八賽季,有可能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吧,第八賽季鬼哭全員狀態不佳,成績自然也不佳。在大家痛定思痛準備在第九賽季打出名堂來的時候,神谷豐這個幕後的大金主不知道出了什麽毛病,忽然親力親為地要“整頓戰隊”。

當然他們現在都曉得了原因,是神谷豐想要叫神笑低頭。

叫對手低頭當然沒什麽不好的,只要能贏,讓戰隊更強,所有人都會歡迎讚成,可壞就壞在神谷豐對這個游戲明明就是一知半解,還非要說一不二,從買選手開始隊裏就產生了很多分歧,教練組都有兩位辭職了,今天更是在全世界的觀眾面前丟了個大臉。

如果神谷豐再這麽“親力親為”的話,可想而知等待鬼哭的會是什麽結局。

然而,一陣沈默後,薛瑜問出的卻是:“你什麽時候開始叫我老板的?”

許桑明是他們在網游時代就認識的,還是雪不哭唯一的徒弟,後來薛瑜在第二賽季之後退役,直接就將傳奇狂戰士雪不哭交給了許桑明,許桑明也一直叫他“師父”。

可他現在再一想,似乎已經想不起來許桑明上一次叫他師父是什麽時候了。

許桑明很平靜地說:“從我覺得你是老板的時候。”

薛瑜有點恍惚,他想問那是什麽時候,但他最終沒問。

兩人又向前走了一截,鬼哭俱樂部原本就在郊區,繞到後面來之後仿佛直接進入了農村,前方是一片沒有路燈的樹林,在黑暗裏鬼影幢幢、蟲聲陣陣。

許桑明低低道:“如果之後還是這樣的話,下個賽季我就不續了。”

薛瑜下意識就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架勢:“小明,這種話還是不要沖動地講,也是跟我,跟別人這麽說人家心裏會不舒服的。還有,你得理解我,現在我的股權不如神總,我沒有權利把他驅逐了。”

說到這兒他其實也不舒服,想到當時神谷豐說要給他註資,他只當是長輩給他一點助力,同時拐彎關心關心神笑,從沒想過神谷豐真的會親身參與戰隊運營,甚至直接幹涉比賽。

他的心又癢起來,伸手去掏煙,掏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已經把打火機摔了。想抽又沒有煙的感覺抓心撓肝,他煩躁地搓了一下臉:“我也在想辦法,你的理解我,小明,哥現在也是騎虎難下。”

“這些我不懂。”許桑明只是搖搖頭,一直以來,他在薛瑜心裏的形象都是十分認真,又有些木訥的,他現在還是這樣,沖著他淺白、溫吞地笑起來,“我之前總是裝作我懂,但其實我不懂,也不想去弄懂。”

薛瑜沈默了一陣,聲音低下來,有些怒意了:“第四賽季你都沒有走,現在想走?”

許桑明點點頭:“薛老板,我對鬼哭有感情,但我更想贏。如果它讓我看不到希望,我就會離開。”

薛瑜一聲冷笑:“第四賽季你就覺得有希望?”

那是鬼哭諸神四散的賽季,沒有任何人會覺得當時的鬼哭有希望。

“對,我覺得有。”許桑明卻還是那麽溫溫和和,讓人一點脾氣也生不起來,“而且我是對的。”

薛瑜一下子洩了氣。

“薛老板,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許桑明還在說著,“既然你也不願意向你父親低頭,那為什麽覺得神笑可以呢?”

薛瑜只覺得心中一痛,表情也瞬間變得猙獰起來。

那個帶著神笑去見神谷豐的冬日,不止是神笑的噩夢,也是他的。那天之後他徹底失去了神笑,也失去了他這麽多年以來賴以生存的驕傲、自信、技巧與篤信的很多東西。

如果說神笑的骨血裏留著爺爺奶奶的愛和那座南方小城的山河,那他,卻是在薛家那棟豪華的狼圈裏長大的。

他崇敬也痛恨著狼王——他的父親,卻又不斷地想證明自己。

在他剛組建起鬼哭、得到兩個冠軍之後,他潛意識裏卻覺得,打電競也算不得什麽正途。於是他出去讀書,幻想著在“正途”中一飛沖天,可摸爬滾打了一大圈,發現錢並不是那麽好掙,名也不是那麽好得,而且也太不快樂。

於是他又回到國內,想靠自己的方式整出名頭。好在神笑沒有怪他,還把鬼哭交還給了他,而且還天才般地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位“電競女神”。這簡直是想瞌睡了就有人遞枕頭,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將鬼哭和神笑的商業價值連翻幾番。但同時,他心裏知道經營電競俱樂部的不確定性,選手的成長和隕落都是有隨機性的,比如神笑退役之後,鬼哭還能不能找到下一個當家選手?這都是未知數,所以他越來越把重心轉移到了其他產業上。

而第七賽季,正是他其他的產業出了問題。他需要一筆錢,當時他手裏唯一掙錢的項目就是鬼哭俱樂部。

這時他得到了神谷豐的註資,他以為只是長輩的一點助力,他沒有想到過,神谷豐居然是這麽一個不顧身份,真的紆尊降貴下來跟小輩扯頭花的人。

但現在再說這些也晚了。

“我一直覺得當時的事情很不妥,但我當時不敢說。”許桑明還在慢吞吞地說著,“薛老板,我覺得不管怎樣,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當時不敢說,現在為什麽又敢了?”薛瑜被戳到痛處,已經到了爆發邊緣,“因為神笑?”

“也許吧。不過更因為,我的合約今年就到期了。”許桑明就跟完全察覺不到別人的情緒一樣,依然我行我素,“薛老板,我不是一個那麽勇敢的人,你知道的。”

“我不是來給神笑討還什麽公道的,我只是看了看……發現現在還能為鬼哭說上幾句話的,好像只剩我了。”

“我感覺其實你也不是那麽看重鬼哭……國家還有興亡,一個戰隊,散了也就散了吧。”

“只是我想著,神笑跟我說過,把鬼哭交給你,他放心,因為不管怎樣,你都是不會亂搞鬼哭的。”

“他錯了,是不是?”

薛瑜感覺自己喉嚨劇痛,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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