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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白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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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白02

薊大心理學院樓是百年古建,只做了修繕,並沒有推倒重建。整棟樓帶著前代的古意,樓廊臺階都沈澱著時光的重量,人穿行其中,似乎都會被這個環境帶出多幾分的儒雅厚重。

任人言踩著階梯上的陽光碎屑走進教室。

他的活教材導師坐在講臺上,半邊肩膀和半頭銀發被朝陽照亮,頗有時代氣息的黑框大眼睛架在鼻梁上,眼鏡鏈垂下來與書頁輕輕摩擦,有種讓人心平氣和的氣質。

任人言走到講臺旁邊,輕聲道:“老師。”

導師頭也不擡,虛虛點了點離講臺最近的一把椅子:“坐吧。”

任人言坐在那裏,又等了將近一刻鐘,老教授慢悠悠把正在研讀的章節讀完,用一只非常精致的樹葉書簽做了記號,然後擡起頭,目光沈沈看向他,道:“我仔細看過你這次的論文了,想和你聊一聊。”

任人言微微頷首,表現得很乖巧:“好的。”

答辯的過程像一條流光溢彩的光河,時不時有晶瑩的水花迸起。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斜照的朝陽慢慢爬高,教授發頂的陽光也逐漸褪去,雪一般的白發失去瑩亮的光澤,看起來像一抹陳舊的灰。

導師的目光一直沈沈暖暖,猶如一團厚密的雲,輕輕落在面前這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身上。

“我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你聽聽看是否可能對你有所幫助。”等一場談話基本告一段落,導師緩緩道,“我認為對抗並不是適用所有情況的治療方案,逃避有時候並不可恥。遠離創傷源頭如果是正當、有效的方式,那就應該遠離。”

任人言梗著脖子,身姿挺立如同一棵筆直的樹,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鋪直敘,但堅定異常:“可是我認為,逃離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多年營造的和平景象只是一觸即碎的幻影,不把源頭解決,這種和平就永遠岌岌可危。我希望我的朋友、我的患者都能妥善、完善地解決問題,一勞永逸,永遠地獲得勇氣和平靜,不被可能的不穩定因素困擾。”

導師還是用那種沈緩的目光看著他,身上的氣息平和寬容,並不因為被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的反駁有一絲一毫的羞惱。

良久後,老人推了推眼鏡,然後開始把講臺上剛剛看過的書和資料收攏,這就是今天的談話即將結束的信號。

“完美主義是你頭上的利劍,你要註意了。”老教授一邊收拾一邊擡頭,依然用那雙寬容溫厚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有一點無奈,但又像有一絲滿意,隨後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為這場談話做了一個小結,“沒有人可以否認你的天賦,任人言,也許有一天你可以找出另一條解決這個問題的道路,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遠離臨床。”

老師的眼睛是灰色的,可能有點白內障,陽光明明已經移開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任人言就是覺得這雙眼睛是有光的。

一個晃神間,這雙眼睛忽然在他面前放大,忽閃忽閃的,布滿了發光的磷粉。他感到一陣眩暈,然後他聽到一種聲音,像是什麽龐然大物在大風裏飛翔。

這種茫然的眩暈持續了好一會兒,直到眼前的灰色漸漸遠離,他才漸漸看清楚,那是一只在他眼前放大了幾萬倍的蝴蝶,而那種風聲,就是蝴蝶扇動翅膀的聲音。

蝴蝶越飛越遠,終於在他面前展示出了形貌,但還是龐大,或者說,也許是他變小了。

他變成了一片飄浮在蝴蝶身遭的灰塵,看著蝴蝶身上的幾個“無限”符號在他眼前起伏。

它們漸漸幻化、重新排列組合,從4個變成了無數個,然後在一聲奇異的敲擊聲後,又回到了本來的面目。

蝴蝶越飛越高,在某一個瞬間之後,他從蝴蝶翅膀的陰影裏暴露出來,最先感覺到的是熾烈的陽光,太亮了,近乎雪白的日光幾乎要把他的眼睛刺瞎,好在他似乎只是一片灰塵,並沒有眼睛,也就沒有瞎掉。下一刻,他感覺到高原特有的風吹拂在他身上,凜冽如刀,又清澈如泉。

他視野動蕩,隨著蝴蝶翅膀天旋地轉,在動蕩的視野中他看到鋒利的群山、飛揚的五色經幡,看到細細彎彎的道路上有無數人列隊叩拜,五體投地的等身長頭,從山腳一路蜿蜒而上,直到看不見的高空。

隨即他又聽見那種敲擊聲,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仿佛敲擊在他的心臟或靈魂上,又沈悶又清脆。然後他看到了裸露的白骨和血肉,在一位瘦骨嶙峋卻威儀非常的老人手中石塊的敲擊下,慢慢鋪陳開來……

“咚、咚、咚——”

他猛然驚醒過來。

他盯著熟悉的天花板,花了幾秒鐘迅速平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同時理智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夢見了幾年前在薊大求學的某節小課堂,以及兒時在高原偶然觀摩過的一場天葬。

隨即,他發現夢中的敲擊聲並沒有消失,便下意識地往身側望去——

在房間裏的另一張床上,蜷縮著一個漆黑的人影,在動靜細微的起伏中,那沈悶的敲擊聲一下一下地從那邊發出來。

任人言瞬間意識到那是什麽聲音,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撲到那張床上,伸出手墊在了神笑的額頭和墻壁之間,下一刻,神笑的額頭就重重撞擊在他的掌心。

他心如刀絞,一手按亮床頭燈,一手將神笑從墻角撈進懷裏,借著燈光檢查神笑的額頭。

神笑伸手擋著眼睛,躲避燈光,痛苦地呻/吟著:“亮……”

任人言確認他的額頭除了有點紅以外沒什麽大礙,心疼得整個胸腔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攥住了,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用身體為神笑擋住臺燈的光,又無意識地用唇角貼了貼那抹紅痕,不抱有被回答希望地詢問道:“為什麽撞自己啊?”

神笑呢喃著:“疼……頭疼……”

“疼就吃藥。”他把神笑安置在枕頭上,從抽屜裏翻出止疼藥,餵了神笑一顆半,然後關了燈,自己睡到床裏面,神笑和墻壁之間。

砰的一聲,他感覺神笑一頭撞在了自己的鎖骨上,他便順勢抱住了那顆頭,黑暗裏兩人的呼吸幾乎交纏在一起,過了一會兒,神笑又像小貓一樣細細弱弱地叫了一聲:“疼。”

“一會兒就不疼了。”任人言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酸澀強行壓住,又問,“哪裏疼?”

“頭疼。”神笑哼哼了兩下,過了一會兒又說,“身上也疼。”

神笑的軀體化癥狀很嚴重,而且多在夜晚加劇,疼痛、胸悶、心慌心悸、呼吸不暢、惡心嘔吐和四肢麻木的情況都有發生。長時間的焦慮和肌肉緊繃還經常引發痙攣,任人言曾數度目睹他生生從睡眠中疼醒。

任人言懷抱著他,用大手按摩著他緊繃的肌肉,從肩頸、背部、雙臂慢慢往下,使他的身體被動放松,這能夠緩解一部分疼痛。

按到腰的時候他睡過去了,呼吸裏帶著些微的雜音,手腳冰涼,睡得並不安穩。

任人言卻沒再睡著。

距離神笑發病已經過去了一周多,神笑消瘦得很明顯,臉頰都凹陷下去,最重要的散了神,整個人像一把幹枯的灰燼,好像放棄了所有希望。

他的抑郁障礙和焦慮障礙在這次一同爆發出來,嚴重損害了他的社會功能。創傷的重覆體驗給他帶來了強烈的羞愧、內疚和羞恥感。他拒絕走出房間、拒絕與人交流,把自己藏在一個盡量黑暗的環境裏,情感麻木、失去對時間的感知,對所有的身體接觸都產生了強烈的抵觸。

只有任人言被允許進入這個房間,被允許觸碰他,這當然也不是他表達出來的,而是這幾天任人言慢慢摸索出來的。

這便更加重了任人言心中的痛苦,他知道,神笑明明已經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了病魔的陰影,而他,卻又死纏爛打著將神笑拖了回來。

在之前的相處中,神笑明明數次表現出了對職業聯賽的抗拒,可他還是一意孤行,他發現了神笑性格中不堅定的一面,便向著這個薄弱的部分展開了強大的攻勢。

神笑的骨子裏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根本沒有辦法抵擋他的甜言蜜語、巧舌如簧,陣營淪陷是他意料之中的結果。可他自私地將神笑拉回了這片戰場,卻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他。

明明,他才是神笑這次痛苦的罪魁禍首,卻獲得了最被信任的、親密的權力。

他何德何能。

第二天的太陽還是照常升起,任人言準時起床,把自己和神笑都收拾好之後走出房間,其他人已經在院子裏等候。

在過去的一周裏,由神谷豐掀起的那場腥風血雨的輿論浪潮逐漸平息,但比賽的節奏並不會因此受到任何影響。在敗給鬼哭之後,88多渦蛺又在第十六輪比賽中輸給了輝夢,而今天,他們將迎戰勳爵。

神笑自然是無法參賽,屋野從上次離開後也沒有再回來,但在人員缺位、輿論壓力種種困難面前,88多渦蛺剩下的隊員卻沒有一個人退縮,就連張念行……應該說正是這種絕境,讓張念行感覺更自在,連前段時間時常出現在他臉上的焦慮和憂愁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沈舟般的狠勁。

今天的比賽不在薊京舉行,他們現在就要出發。任人言又給戴蘭蘭女士講解了一下照顧神笑需要註意的事項,然後就接到了周師傅已經就位的消息。

眾人走出四合院,一眼就看到了周師傅的車,以及靠在車上的那個身長玉立的人。

趙之恒脫口叫道:“學長!”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消失了一周多的屋野。

屋野笑了,看著任人言說:“上輪看你們打得太賣力,看來沒有我還是不行。”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任人言走過去跟屋野擊了一下掌,久違地勾了一下唇角。

“走吧,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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