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魚【寺廟撞鐘之木，亦借指鐘、鐘聲。宗道：“寂寂鐘魚柏滿軒，午風輕揚煮茶煙”】

晴眉手揉搓著那串佛珠，試圖讓自己從回憶中抽離，他有些疲倦，想著要不要重新封閉自己的五官，再睡一次很長的覺。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百栽竹了。

他貪戀和百栽竹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在確定心意之後很久，他們住在一座很小的村落，晴眉還是那個妙手回春的醫師，百栽竹有時跟著晴眉上山入林一起采藥，有時就上村裏唯一的酒館給人家說書，或奇珍異事，或當朝要聞政策，過的還算愉快。

晴眉笑他：“我以為就你那張臭臉，上臺是要遭人轟下來的。”

百栽竹在他的醫書上寫寫畫畫：“我也沒想到我有這項技能呢，可能是和你鬥嘴練出來的。”

往往這個時候晴眉總是赤著腳踹百栽竹的肋骨，然後被抓住抱起來，在這或在那做出些出格的事情。

晴眉記得和百栽竹一塊兒的很多事情。

記得他們躺在院子的槐樹下讀卿雲道長和王姬來往的信，他們都是那麽喜歡用詩經傳遞情誼，晴眉和百栽竹會讀著讀著就沈默靜下來，相互依靠著。

他們也總算知道百栽竹名字的來源。

百卿雲和王姬孕育孩子的那一晚，正是農歷五月十三日，栽竹之日。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書信裏情愛的影響，百栽竹總喜歡在一些不合時宜的時候在晴眉耳邊念詩，弄得他酥酥麻麻，想叫卻更想聽百栽竹的情話。

悠閑的日子過的太久，百栽竹有一日突然想起來前些年密謀要殺了他的二舅舅。晴眉不滿地錘他的腦門：“你怎麽還想著被殺呢？”這就談到那趟旅程，為什麽晴眉總是大早上不見人影。

其實當今王帝一直想找到百栽竹不留後患的，尤其是在往西去的路上，他派了不少人去解決這件事情。但都被晴眉解決了，他不殺人也不傷人，只是略施法術，讓那些人知難而退，不再鋌而走險。

“那我的保鏢還挺稱職，我父親沒看錯人。”百栽竹賤兮兮地抱起晴眉，叫人晃得頭暈。

在村落常住後，百栽竹和水雲道長經常通信，短則一兩周，長則一年半年，不用麻煩驛站，晴眉用法術就能發送和接收到。

晴眉記得百栽竹寄給他父親的第一封信，上面寫了很少，那句“母親膝下承歡，過得很好，我遠遠看過，不敢打擾”著墨最深，內涵最多。

晴眉從前從來沒有見過鳶尾，那日百栽竹捧了一束藍色鳶尾從草叢裏鉆出來，發間都是雜草。

“看到有幾朵，總覺得你會喜歡。”明明再過分的事情他們都已經做過，卻還是會在某些時候局促害羞地像剛確認心意。

日子再久一些，百栽竹也會考慮生死，但他卻又很淡然。他知道晴眉的情劫，會借此捏酸吃醋叫晴眉哄他，但實際上並無所謂。

“我其實信佛，所以我信來世。”他枕在晴眉的雙膝上，“你第一個情劫是我，或許下一個，下下個，之後的每一個情劫，都是我。”

他把母親留給他的唯一一串佛珠套在晴眉的手腕上：“你記得早點找到我就行。”

晴眉重重地嘆口氣，現在睡覺或許不妥，再過一些年吧，冶容和鶴徑還在這裏，還有月上，她也總是孤孤單單一只鳥，恐怕要是不是來這找他說話的。

他閉上眼想小憩，但是百栽竹的身影還沒消失。

那日很久很久，晴眉一直在怨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提前殺死那只赤紅色的九尾狐。他沒想到，百栽竹也沒想到，多年前造成悲劇的元兇會再次出現，然後殺死他們的生活。

九尾狐沒想到會有晴眉這號人在百栽竹身邊，它慌張地丟下剛挖出來還在跳動的心臟，滿身鮮血，跳到最遠的一處屋頂上，聲音顫抖著在求饒。

它說它不知道有神仙護著百栽竹，它說它只是按照交易來做，它說是那位王帝和它的交易。

晴眉沒說話，只是盯著躺在一灘血液中的百栽竹，他早上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發髻還沒梳洗，手裏還握著沾墨水的毛筆，案板上是他們寫滿情話的破舊醫書。

百栽竹胸口的那個洞刺得晴眉眼睛生疼，一滴淚不自覺順著臉頰流下，一剎那，風梢葉起，那只狐貍的九條尾巴紛紛被斬落，在嘶吼尖叫的最後，晴眉斬下了它的頭顱。

或許真的該睡一覺了。晴眉這樣想著，他重新把舊東西放進大箱子裏，把沈重的木蓋落下，又是激起塵埃。

晴眉等了一會兒。他等到天上傳來女帝身隕消散的消息、等到鶴徑壽終正寢，等到月上成仙入道，他好像一下子卸下來很多事情，整日昏昏沈沈，終於在橘塗之時陷入沈睡。

等到三月桃花，小神仙還是睡著，他錯過了萬物覆蘇、錯過了燕去雁來，小河流淌的清音也喚不醒他。

小神仙唉，我們的小神仙唉，好好睡一覺吧。

晴日遠山逐漸消失在濃霧中，那塊石碑若隱若現，或許還在堅持等著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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