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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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0
第二日，姚睿在醫院裏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大姐姚敏，她小腹隆起，看樣子已有五六個月的身孕了。
許是姚洋已經和她通過氣，見面時，姚睿並未覺得她有任何驚訝。她見了他，眼神帶著些懷念，但更多還是指責。跟在她身邊的丈夫見著姚睿，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也沒說什麽，進了病房。
姚睿還是不敢見姚建國，在走廊上安家立戶。
丈夫進了病房後，姚敏看了姚睿一眼，眼淚忽的流下來。
“爸是不是不行了……”
她哭得很厲害，姚睿慌得不知該怎麽辦好，只能安慰著說沒事的。
“要是沒事，你怎麽會回來！你不是很能嗎，不是當了大明星出息了嗎，還回來幹嘛！”
她一邊哭一邊罵，驚動屋裏的人。鐘倩急急忙忙出來，看到淚流滿面的姚敏，急道：“怎麽了這是，怎麽一見面就弄成這幅樣子呀。”
姚睿低聲說道：“是我不好。”
姚建國的聲音傳出來：“敏敏來了？在外頭吵什麽呢，誰回來了？”
姚敏兩下抹掉了眼淚，說道：“沒什麽，爸，你聽錯了。”
姚建國說：“是不是姚睿回來了。”
姚睿怔楞一下，緊張起來。
鐘倩拍了拍姚睿的手臂，說：“好了，別老在外頭站著了，都進來吧。”
姚睿還想說什麽，被姚敏略帶紅腫的眼睛一瞪，說不出話來，只能跟著她們進病房去。
姚睿見姚建國的第一眼感覺便是姚建國瘦了。在他心裏姚建國的形象始終停留在高大嚴肅，不怒自威的一面上。他離家出走之前，姚建國兩棍將他小腿打骨折，就能知道姚建國手勁有多大。然而如今半靠在病床床頭上的老人，頭發已經花白，臉頰凹陷下去，皮膚了無生氣地打皺下垂，帶著病態的顏色。統一版型的病號服穿在身上，仿佛套在竹竿上的麻袋。
姚睿幾乎要認不出來，眼前的老人居然就是他那個從來虎虎生威的父親。只有當姚建國拿眼看他時，那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動作，才讓他真切地感覺到，這是姚建國沒錯。
姚睿有些恍惚地在鐘倩的引領下坐到床邊的椅子上，他胸口發悶，如鯁在喉。
姚建國沈默著，姚睿也將視線看到別處去，相對無言。
鐘倩扯了扯姚敏的袖子，給她使眼色，母女倆對視一眼，都悄悄從病房裏間退了出去。
空氣沈甸甸的，連帶日光都仿佛針刺一般。
過了半晌，姚睿站起來，說了句：“我還是在外面等吧。”
姚建國終於開了口，音色深沈：“你在外頭站著，是要別人都知道我姚建國和兒子不合，讓人都來說我閑話？”
姚睿猛地回頭，不敢置信。但他知道姚建國是病人，受不得氣，咬牙不出聲。
姚建國說：“你現在回來幹嘛，看我還有幾天好活嗎。是不是姚洋那個臭小子打電話給你的，我早就跟他說過，家裏的事家裏解決，不要把外人招進來。”
姚睿聽了，忽的涼涼一笑：“是啊，我是外人，你什麽時候把我當過兒子看？我該清楚的，十多年前的時候就該清楚了。”說話間，眼角已經有淚珠滑下。他全不在意地擦掉眼淚，往外走去。沒有看到被他拋在身後的姚建國錯愕的表情。
湊在病房外聊天的鐘倩和姚敏看到姚睿這麽快就出來了，都是一驚。再看姚睿面色蒼白，一副遭受打擊的模樣，更是擔憂不已。姚敏沖進了病房，鐘倩則靠近了姚睿。
鐘倩不用猜都知道，姚睿姚建國這兩父子肯定又說掰了，她忙說道：“睿睿，是不是你爸爸又說什麽胡話了。你別放在心上，你也知道你爸他那個脾氣，就是牛犟，拉不下面子來。其實他……”
姚睿忽然打斷鐘倩，問道，“媽，我問你件事，你要說實話，不要騙我。”
鐘倩疑惑看一眼姚睿，說：“嗯，什麽事？”
姚睿說：“如果當年我沒有離家出走，你們是不是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鐘倩睜大眼睛，又驚又怒：“你在說什麽呀，我和你爸爸怎麽會做那種事！”
雖然已經過去多年，然而鐘倩對那段日子發生的事情仍是記憶尤深。每當她不經意路過姚睿的房間，二兒子給整個家庭帶來的地震般的改變似乎歷歷在目。
“我知道你還埋怨當年我們極力反對你和岑英在一起。你爸爸他氣急打了你，是他不對。但我和建國在知道你喜歡男生後也專門去問過醫生，醫生說這不是病，我們是清楚的。”鐘倩說著，抹了把眼淚，“為了你和岑英的事，我和你爸爸還特地去了岑家一趟。見到岑英父母後，我和你爸爸才是真正確定了你和岑英最後是走不到一塊去的。岑家是大富之家，你和他的獨生子處對象，他的父母是怎麽看你的？當著我和你爸爸的面，岑英父母都說是你勾引他的兒子走上歧途，要我們好好管教你。岑家有錢，我們也不是仰仗他們活，我和你爸爸上趕著去受這個氣，還不是因為你喜歡岑英。可人生活在這個社會裏，戀愛結婚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庭的事。岑家把你看做牛鬼蛇神，你還怎麽和他們相處。”
“岑家有錢有人，要威脅我們一個普通人家，有的是手段。我和你爸爸只好把你鎖在家裏，不讓你和岑英見面。我們甚至想好了，要把你送出國去，等你見過更多世面後，肯定會忘記岑英的。哪裏想的到……哪裏想的到……”
姚睿臉上的表情徹底褪去，聲音發顫地問道：“他們是不是威脅說……要送我去治療同性戀病的地方……”
鐘倩嘴唇動了動，眼神覆雜地點了下頭。
姚睿腦袋嗡得一聲，仿若迎頭痛擊。
鐘倩卻忽然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看向姚睿：“你是以為我們……我們……”她倏地淚流滿面，“你為什麽不說啊，我們本來能好好說的，不至於會這樣……不至於……”說到最後，她已是捂住嘴，痛哭失聲。
姚洋來時，看到姚睿站在電梯前走廊的窗戶邊抽煙。姚洋走過去，拍了拍姚睿的肩膀。姚睿回過神來，朝姚洋笑笑：“來了？”
姚洋覺著他樣子有些古怪，“怎麽了，看你好像不要對勁。不會是和大姐吵架了吧。”
姚睿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有些事想通了。你先去病房看看吧，待會我們一起去病理科拿報告。”
姚洋應了句好，狐疑地往病房那邊走去。過了一陣子，他回來了，表情有些糾結，“你跟爸又吵架啦。他這人什麽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其實你能回來他真的很高興，他就是有點不順意，覺得你這麽多年不回家，等他快進棺材了才出現，太無情了。”
“我知道，我不怪他。我是氣我自己……”
姚洋詫異地看他一眼，沒再說話了。
姚睿將煙按滅在垃圾箱上，和姚洋一起下樓去。
病理科在門診大樓旁邊一棟不起眼的三層舊樓裏，有護士抱著一摞檢查單從病理科的門裏出來，也有家屬焦急地站在一樓空地上等待。姚洋在窗口上詢問護士，很快他就拿了一張單子過來。他也只是拿著，沒看，不敢看。他眼睛盯著姚睿，眼神猶豫。
姚睿說：“我和你一起。”說罷，走到姚洋身邊去。
姚洋甩一下紙張，兩人的視線下意識越過其他文字，直接落到診斷結果上。
“靠……”姚洋擡手捂住眼睛，罵出聲來。
姚睿心情亦是千回百轉，只得呆呆看著，笑不得哭不得。
“艹他娘的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姚洋攬著姚睿的肩膀狠狠搖晃：“哥，我沒看錯，是良性吧，不是我心理作用眼花了……”
“你沒看錯，是良性。”
“艹，賊老天……賊老天！”
姚洋像個小孩子一樣又哭又笑，還一直不停嘴地胡亂罵著。姚睿看他這個樣子，有些好笑，可笑著笑著竟也哭了。
姚睿坐在住院部大樓前廣場一顆大榕樹下的長椅上，現在正是中午下班時間，有拎著大包小包來送飯的住院家屬，也有面露疲色的下班醫護。有人在著急地打電話，有人站在陽光下茫然四顧，也有帶著小孩的母親呵斥亂跑的孩童。
人間百態。
他感覺到有人走了過來，帶著他熟悉的香水氣味兒。
姚睿沒有看那人，只是自顧自地說：“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我天生性取向和主流大眾不一樣，為什麽我的父母要這麽痛恨我，為什麽zero要解散，為什麽我每一次努力下來的東西最後都會變成一場笑話。”
“現在我才明白。不是他們太無情，是我從來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從來沒有勇氣開誠布公地和他們交談，討論我真正的想法。我每一次都是揣測、默默忍受，希望對方能在我的沈默裏理解我，明白我的意思。一旦嗅到任何不對的訊息，我就背過身逃跑，縮在安全的避風港裏不出來。”
“我罵岑英是懦夫，其實真正的膽小鬼是我。”
“如果我什麽都不說，別人又怎麽來懂我。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逃避了。我會把我的心裏話說出來。”
“你做了許多我不知道該怎麽界定的事，我現在只是想問你一句，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厲廷川默默聽著姚睿的自言自語，這幾日是翻天覆地的幾日，他能感覺到姚睿情緒上的變化，卻無從得知究竟是好還是壞。到最後，當姚睿拋出這個問題時，厲廷川也下意識嚴肅起來。
厲廷川說：“我不知道。”
姚睿眼睫一顫，幾乎要當場克制不住。
厲廷川繼續說著：“我幼時母親便過世，從小離群索居，醫生診斷我可能患有情感缺陷癥。我不知道喜歡、愛究竟是什麽樣的，也沒有人告訴我。”
厲廷川說：“但我每次想到你，心情就能很好。別哭……”厲廷川擡手輕輕擦去那一串淚珠，“你一哭，我的胸口就很痛。我想你好好的，開開心心的。”
“你發病那會兒我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很多，我嘗試著去改。”
“我從來不知道該怎麽去愛一個人，你能教我嗎？”
這一刻，他身上無數耀目光環都消失了，他不是運籌帷幄的天才操盤手，不是心狠手辣的家族繼承人，他只是一個普通男人。
姚睿望向厲廷川，目光灼灼：“也許我也沒有辦法教你呢？”
厲廷川的聲音一如他本人那般堅定不移：“我們可以一起學，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
“我願意……”
厲廷川終於情難自已地將姚睿擁在懷裏。
太陽自雲上露頭，陽光終於灑落下來，鋪滿一地金黃。
我知道
無論昨日多風雨
太陽會照常升起
指引我們
到陽光燦爛的地方去
>>>完
完結撒花ヾ(@^▽^@)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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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建國的聲音傳出來：“敏敏來了？在外頭吵什麽呢，誰回來了？”
姚敏兩下抹掉了眼淚，說道：“沒什麽，爸，你聽錯了。”
姚建國說：“是不是姚睿回來了。”
姚睿怔楞一下，緊張起來。
鐘倩拍了拍姚睿的手臂，說：“好了，別老在外頭站著了，都進來吧。”
姚睿還想說什麽，被姚敏略帶紅腫的眼睛一瞪，說不出話來，只能跟著她們進病房去。
姚睿見姚建國的第一眼感覺便是姚建國瘦了。在他心裏姚建國的形象始終停留在高大嚴肅，不怒自威的一面上。他離家出走之前，姚建國兩棍將他小腿打骨折，就能知道姚建國手勁有多大。然而如今半靠在病床床頭上的老人，頭發已經花白，臉頰凹陷下去，皮膚了無生氣地打皺下垂，帶著病態的顏色。統一版型的病號服穿在身上，仿佛套在竹竿上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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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睿有些恍惚地在鐘倩的引領下坐到床邊的椅子上，他胸口發悶，如鯁在喉。
姚建國沈默著，姚睿也將視線看到別處去，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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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姚睿站起來，說了句：“我還是在外面等吧。”
姚建國終於開了口，音色深沈：“你在外頭站著，是要別人都知道我姚建國和兒子不合，讓人都來說我閑話？”
姚睿猛地回頭，不敢置信。但他知道姚建國是病人，受不得氣，咬牙不出聲。
姚建國說：“你現在回來幹嘛，看我還有幾天好活嗎。是不是姚洋那個臭小子打電話給你的，我早就跟他說過，家裏的事家裏解決，不要把外人招進來。”
姚睿聽了，忽的涼涼一笑：“是啊，我是外人，你什麽時候把我當過兒子看？我該清楚的，十多年前的時候就該清楚了。”說話間，眼角已經有淚珠滑下。他全不在意地擦掉眼淚，往外走去。沒有看到被他拋在身後的姚建國錯愕的表情。
湊在病房外聊天的鐘倩和姚敏看到姚睿這麽快就出來了，都是一驚。再看姚睿面色蒼白，一副遭受打擊的模樣，更是擔憂不已。姚敏沖進了病房，鐘倩則靠近了姚睿。
鐘倩不用猜都知道，姚睿姚建國這兩父子肯定又說掰了，她忙說道：“睿睿，是不是你爸爸又說什麽胡話了。你別放在心上，你也知道你爸他那個脾氣，就是牛犟，拉不下面子來。其實他……”
姚睿忽然打斷鐘倩，問道，“媽，我問你件事，你要說實話，不要騙我。”
鐘倩疑惑看一眼姚睿，說：“嗯，什麽事？”
姚睿說：“如果當年我沒有離家出走，你們是不是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鐘倩睜大眼睛，又驚又怒：“你在說什麽呀，我和你爸爸怎麽會做那種事！”
雖然已經過去多年，然而鐘倩對那段日子發生的事情仍是記憶尤深。每當她不經意路過姚睿的房間，二兒子給整個家庭帶來的地震般的改變似乎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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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睿臉上的表情徹底褪去，聲音發顫地問道：“他們是不是威脅說……要送我去治療同性戀病的地方……”
鐘倩嘴唇動了動，眼神覆雜地點了下頭。
姚睿腦袋嗡得一聲，仿若迎頭痛擊。
鐘倩卻忽然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看向姚睿：“你是以為我們……我們……”她倏地淚流滿面，“你為什麽不說啊，我們本來能好好說的，不至於會這樣……不至於……”說到最後，她已是捂住嘴，痛哭失聲。
姚洋來時，看到姚睿站在電梯前走廊的窗戶邊抽煙。姚洋走過去，拍了拍姚睿的肩膀。姚睿回過神來，朝姚洋笑笑：“來了？”
姚洋覺著他樣子有些古怪，“怎麽了，看你好像不要對勁。不會是和大姐吵架了吧。”
姚睿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有些事想通了。你先去病房看看吧，待會我們一起去病理科拿報告。”
姚洋應了句好，狐疑地往病房那邊走去。過了一陣子，他回來了，表情有些糾結，“你跟爸又吵架啦。他這人什麽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其實你能回來他真的很高興，他就是有點不順意，覺得你這麽多年不回家，等他快進棺材了才出現，太無情了。”
“我知道，我不怪他。我是氣我自己……”
姚洋詫異地看他一眼，沒再說話了。
姚睿將煙按滅在垃圾箱上，和姚洋一起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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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罵岑英是懦夫，其實真正的膽小鬼是我。”
“如果我什麽都不說，別人又怎麽來懂我。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逃避了。我會把我的心裏話說出來。”
“你做了許多我不知道該怎麽界定的事，我現在只是想問你一句，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厲廷川默默聽著姚睿的自言自語，這幾日是翻天覆地的幾日，他能感覺到姚睿情緒上的變化，卻無從得知究竟是好還是壞。到最後，當姚睿拋出這個問題時，厲廷川也下意識嚴肅起來。
厲廷川說：“我不知道。”
姚睿眼睫一顫，幾乎要當場克制不住。
厲廷川繼續說著：“我幼時母親便過世，從小離群索居，醫生診斷我可能患有情感缺陷癥。我不知道喜歡、愛究竟是什麽樣的，也沒有人告訴我。”
厲廷川說：“但我每次想到你，心情就能很好。別哭……”厲廷川擡手輕輕擦去那一串淚珠，“你一哭，我的胸口就很痛。我想你好好的，開開心心的。”
“你發病那會兒我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很多，我嘗試著去改。”
“我從來不知道該怎麽去愛一個人，你能教我嗎？”
這一刻，他身上無數耀目光環都消失了，他不是運籌帷幄的天才操盤手，不是心狠手辣的家族繼承人，他只是一個普通男人。
姚睿望向厲廷川，目光灼灼：“也許我也沒有辦法教你呢？”
厲廷川的聲音一如他本人那般堅定不移：“我們可以一起學，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
“我願意……”
厲廷川終於情難自已地將姚睿擁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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