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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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6

“我十點的飛機,飛新加坡開會,晚上就不回來了。晚飯你吃了嗎?”

姚睿握著手機,忍不住揚起一個覆雜的笑容,即便手機那邊的男人看不見。

“吃了,我也吃了醒酒藥。”

“那很好,我可能要在新加坡待上幾天。”

“知道了。”

“你怎麽了?”

“什麽……沒什麽呀。”

“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感冒了?早點睡,不要熬夜。”

“……好。”姚睿情緒一下上湧,眼淚差點冒出來,只能拿遠手機,拍了臉頰幾巴掌。

“嗯,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我不關機。”

“能有什麽事啊,你就盼著我出事唄。”

“那,沒事也給我打電話吧,或者我打給你。你也別關機。”

“你要是半夜打過來,我才不接呢。”

厲廷川輕笑一聲,宛若絲絨一般在姚睿耳畔滑過。

“那我註意時間。”

姚睿手裏捏著那張便簽紙,厲廷川銳利的字跡書寫著溫情的話語,卻讓他如此無所適從。他腦海紛紛亂亂,想要理出一個清晰的思緒,得出的結論卻還不如混亂得好。現在這一刻他才明悟,無知的人最幸福。他甚至痛恨為什麽自己剛好就把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記得那麽清楚。

“你……”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什麽?”

“你路上註意安全,叫司機開車小心些,尤其在小事上檢查清楚。”

以前厲長柏就是在厲廷川的座駕裏動了手腳,想要他死在車禍裏。

厲廷川略略沈默,“你放心,會沒事的。”

“好,我也去睡了。”

厲廷川應了句,等姚睿先掛電話,姚睿也在等他,互相沈默兩分鐘後,姚睿終於先投降了。

“好了,真的掛了。”

“嗯。”

說完,斷開了通訊。

癡癡看了手機幾分鐘,姚睿驀地驚醒過來,走到冰箱前,把厲廷川給他做的宵夜拿出來,放到微波爐裏熱了一下。

他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很認真地品嘗這份加餐。他每吃一口,就仿佛把心臟挖出來一塊。到最後,他滿腔情緒就像面前的盤子一樣,空落落,只剩一片殘渣。

姚睿跟厲廷川說他吃了解酒藥,那是謊話,他不僅沒吃,還更加想喝酒了。但是他翻箱倒櫃也沒找出一瓶酒來。

擡頭看了眼時鐘,十點三十八分。

他拿上手機,給自己叫了一輛車。

酒吧是張五一和姚睿慣常聚會的老地方,氛圍更偏向酒,而不是趴,裝潢音樂都頗有種老幹部開會的覆古風格。

“再來一杯。”

姚睿一手支頭,歪歪將空酒杯推給酒保。朦朧醉眼落在另一只手握著的手機上,通訊錄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卻找不到一個能叫出來喝酒的人。

從業十多年,他時常覺得自己還算有人緣,現在看來,是絕緣才對。

做人做到他這個份上,怎一個失敗能形容得了。

“姚睿?”一個模糊的身影走近來,話音帶著出乎意料的驚詫,“你也會來酒吧啊。”那人一屁股坐在姚睿身邊,招呼酒保上了一杯雞尾酒。

姚睿怒極反笑:“我怎麽就不能來酒吧了?難道酒吧門口上掛牌子說姚睿勿進嗎?”

那人看他一眼,了然道:“你這是喝多少了。”

姚睿酒勁上來,頭暈眼花,也懶得回答那人的問題了。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轉過臉去,想看清身旁人的臉,光線疏疏落落的,映得那人凹凸有致的側臉精致深刻。

姚睿不解地皺起眉頭,“蘇……蘇斯年?”

蘇斯年微微偏頭,挑起一個嘲諷的眼神:“還能認人啊,那還沒喝死。”

姚睿哈哈笑了兩聲,“那我還得加緊努力,趕緊醉死。”說罷,端起身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蘇斯年不由問道:“你沒事吧?”

姚睿說:“沒事,我還不夠醉。”他古怪地看了蘇斯年一眼,“我們似乎不太熟……”

蘇斯年笑了,“何止不太熟,我們根本沒正式認識過。”

姚睿:“…………”那你這麽自來熟地湊過來聊天?

蘇斯年:“我只是好奇,公主都出來買醉了,這世道普通人還混得下去嗎?”

姚睿:“公主?什麽公主。”

蘇斯年:“你知道圈裏人是怎麽說你嗎?”

姚睿無所謂地擺了擺手,“zero最廢、過氣藝人、三流歌手,哈哈,還能有什麽。”

“…………”蘇斯年難以置信地瞪了姚睿一眼,“你是這麽看自己的?”

“這是事實。”

蘇斯年失笑搖頭:“真不愧是嘉合公主。”

姚睿:“?”

蘇斯年:“你大概不知道我和你是差不多時間出道的吧,我也是偶像組合出身。”

姚睿聞言,訝然擡頭,蘇斯年不是小生演員嗎?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是三十多歲的樣子啊。

蘇斯年自嘲一笑:“看吧,你果然不記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當年zero那麽紅,很多經紀公司跟風推出類似的男團組合,我也只是其中之一罷了。你們是山尖尖上的人物,只會朝前看,向上看,怎麽註意得到我們這種連半紅也算不上的競爭對手。”

姚睿嘆氣:“zero已經是過去式了。”

蘇斯年說:“只要你們還繼續在演藝圈發展,只要還有喜愛、懷念zero的粉絲,zero怎麽會成為過去式。”

姚睿內心大動,腦子幾乎像是被淩空澆了一盆冷水似的。他從來沒從這方面的角度想過,他一直覺得zero就是他、張五一、尹琦、賀森和陳燁五個人的zero,他們散了,zero也就沒了。他是zero前成員,但再也不能掛著zero的名號唱歌了。他所信賴,依靠的大家庭四分五裂了,這是他最無法接受的事。

蘇斯年幾乎能從姚睿動容的表情裏猜到他在想什麽,他哼了聲,有些了然又覺得很不順氣,“看吧,你們這些從來不缺粉絲的大明星就是這麽目中無人,全以自我為中心。一不如意就跟天塌下來似的。”

“你現在也是大明星了。”

“呵,大明星?我知道,我知道其實你們都瞧不起我,覺得我就是靠陪睡上位。”

“想紅有錯嗎,想出頭有錯嗎?我不是你這種運氣好到爆炸,出道就能紅透半邊天的;也不是那些星二代,富二代,家裏長輩說說話就能輕輕松松拿到好資源的。我想唱歌,唱片業江河日下,我改行去演戲,沒有門路,沒有靠山連劇組的消息都得不到。我能怎麽辦?”

“其實還有不少路子的,只要你……”

“姚睿啊姚睿,娛樂圈是吃人的地方,前頭聚光燈照著,一轉身就都是蠅營狗茍的東西。你不能給他們好處,他們憑什麽用你,憑什麽捧你?一張紙,什麽保障都沒有,就能拿捏你十年,十五年。這個行業,追夢的都被逐利的幹|死了。出賣身體給粉絲和出賣身體給有錢人,有什麽實質性的區別嗎?只不過前一個冠上了光鮮好聽的名聲,後一個被指責不道德罷了。你看看那些追星的,有多少是真正因為作品喜歡偶像的?還不都是看臉,看身材,腦子裏代入不切實際的幻想。現在的明星,販賣的就是這種東西!”

“我知道你覺得我在詭辯,我也不奢望你能理解我。”蘇斯年沈沈笑了聲,“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你想唱歌,即便唱片業這麽衰敗,嘉合也年年給你出專輯,大牌制作人排著隊給你寫歌;你要轉創作人,經紀公司就排開時間讓你去上課;你一發歌,所有樂榜都給你頭版;鮮橙臺大大小小的晚會,黃金時間段永遠是留給你,你不想唱了,才像垃圾一樣丟給別人;你還有個那麽厲害的經紀人,高奢代言一宣就是五年。你什麽都有,好人都在你身邊,大家一談起姚睿就誇啊,惋惜啊,是天皇巨星的苗子,可惜給嘉合糟蹋了。然後私底下又調侃你是嘉合公主,排演時間超過三十分鐘的通告一律不接,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不是公主是什麽。我羨慕啊,羨慕得都快嫉妒死了。”

姚睿聽完蘇斯年這一番絮絮叨叨的長篇大論,不知道該痛哭流涕還是哈哈大笑。

他無比平靜地說,“你看,我像不像住在一個叫做嘉合的玻璃房裏。”

蘇斯年表情乍然頓住。

姚睿舉起酒杯,晃動時,橙黃的酒夜在冰塊間搖曳翻滾著,反射出溫暖卻濃烈的光線。

“這個玻璃房又大又漂亮,一年四季溫暖如春,你們覺得我住得很開心,怎麽會管困在裏面的我怎麽想。你的娛樂圈是一個吃人的世界,沒有仁義道德的世界。我的呢,我的娛樂圈,前一半是微笑和淚水的,後一半是假的!都是假的!”

“你……”

“你沒錯,你很勇敢,你拼盡全力博出頭的機會,你做的事對你來說都是有意義的。而我,我就是個笑話。”

姚睿手指松開,任由酒杯自由落體,砸在地板上,碎裂開來。

“我什麽都有?”

“錯了。”

“我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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