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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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最近日記寫得怎麽樣?”方慎給姚睿快見底的玻璃杯續上水,間或不經意地提及。

姚睿想了想,說道:“這周寫了三四篇,下雪的周末特意去了人多的公園,很多穿得圓滾滾的小孩子在打雪仗,很可愛。”

兩周前,方慎給姚睿布置了“家庭作業”,讓他試著開始寫日記,最好是記錄一些生活中他覺得有趣,讓他高興的事。姚睿為了完成“作業”,便有了多走出房間,到戶外來的動力。

起初,方慎也擔心過,這樣帶有結果目的性的行為會不會讓姚睿陷入新一種強迫任務完成而不得的焦慮和挫折感。

經過兩周觀察,姚睿似乎並沒有特別抗拒寫日記這件事。天氣好的時候他明顯更願意出門走走,而不是窩在家裏無所事事。前幾天,他甚至帶了他逛街時拍的照片過來。他說喜悅的感覺總稍縱即逝,等回到家再想寫,就有些力不從心了。於是以後出門他都帶上相機,拍些他想拍的東西。

姚睿拍的那些相片,方慎都有看過,雖然在光影結構的技巧上有些粗淺,但對於人像卻有出人意料的精彩抓拍。或許是因為姚睿做慣明星,如何在鏡頭面前表現得好看早已駕輕就熟。掌起鏡來,便難免比純素人有更強的審美偏好。

絕大多數因為心理疾病而產生社交障礙的患者都更傾向於親近自然物體,譬如天空、雲、花朵或者人工種植的草坪和公園樹木。自然構建的風景能讓他們感覺更為安全,沒有壓力。他們也更樂意和狗狗、貓這類寵物待在一起,而不是親人朋友。

一方面是因為大多數患者所受的挫折都在人類所構建的社會環境裏,另一方面也是精神疾病所帶來的羞恥感讓他們無法再適應社交。人類是群居動物,生來便需要,需求社交。寵物是相對低一級別的“社交”,它們在分擔孤獨感時,對人的要求更單純,更低廉。

但姚睿所拍的相片裏,人物的占比要遠勝於風景。某種程度上表現出,姚睿比普通高功能抑郁癥患者擁有更積極的一面。

當然,比起成年人,姚睿不可控地更喜歡低攻擊性的孩子。

“你有沒有加入進去,打一打。”

“會被笑話吧,怎麽能去欺負小朋友。”

“這你就自大了,打雪仗也是有技巧的,說不定是小朋友聯手欺負你呢。”

“那不是更丟臉嗎。”

“怎麽會,別人只當你讓他們呢。”

姚睿微微睜大眼睛,似是驚異於方慎的說法。方慎放下手中的水壺,在桌子另一側的藤椅上坐下。大廳的一角,足有大腿高的加濕器徐徐噴吐出均勻細密的水霧,中和被暖氣片烤幹的空氣。

姚睿黑色呢大衣和深藍色圍巾掛在玄關處的掛鉤上,不遠處便是金屬制的鏤空雨傘桶,兩把長柄雨傘斜斜插著,一柄鐵灰色、表面幹燥,一柄暗紅色,水珠淋漓。

“有時候,只要稍微偏轉一點想法,就能得到完全不一樣的結論。很有意思,不是嗎。”

姚睿輕輕眨眼,“嗯,是這樣。”

方慎聽出來,姚睿只是單純附和他的話。

“那麽,你拍了那些孩子們嗎?”

姚睿立刻點頭,從包裏取出一個小牛皮紙袋。打開紙袋口子,從裏頭傾瀉出一疊相片。姚睿喜歡把數碼相機裏的片子洗出來,就像如果沒有撫摸到真正的膠片,就不算拍攝完成似的。他在某方面有一種令人驚訝的固執。

“很不錯呀。”

方慎一邊翻看著照片,一邊誇獎。這一疊相片裏雪景占據了絕大部分,其中打雪仗的孩子又占據最大份額。這些孩子們確實如姚睿所說,穿得圓滾滾,頭上戴著遮住耳朵的帽子,臉頰因為寒冷和運動像落在雪地裏的紅蘋果。全身裹得嚴實,卻又為了打雪仗專門露出手指來。

姚睿拍得很有主題性,抓拍到的幾乎都是一瞬間的動作,卻又能表現出許多相片之外的肢體語言來。方慎突然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上的孩子問道:“他是個指揮官嗎?”

姚睿表示驚訝:“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方慎於是挑出幾張他先前看過的照片,擺在一起,指出其中幾個細節:“眼神,動作,和他人的聯動感。”

“領袖氣質,其實從小就能初現端倪。”方慎說:“別看是小孩子,對於他們來說,可是戰爭呢。”

姚睿想到那些在雪地上來回奔跑,氣喘籲籲的孩子,忍不住笑起來:“確實特別賣力。”

方慎說:“下次,試著加入他們?”

姚睿:“…………”

方慎:“這不是什麽丟臉的事。”

姚睿看向方慎:“可以嗎?”

方慎微笑著點頭:“可以。”

“偶爾你也要對自己說。我喜歡這樣,所以我就要這麽做。我喜歡這件東西,所以我要買它。我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旁人怎麽看,與我何幹。”

姚睿這個時候卻只是低下頭來,不和方慎對視,手指無意識地撥弄桌上的照片,分散他的註意力。不去關註外界的眼光對於現在的姚睿來說實在太難了。方慎幫他把照片整理成一疊,重新塞進袋子裏。

方慎在心裏暗自嘆息。

這是姚睿令他感到棘手的一面。他總是表現得平靜,安好,似乎正在逐漸恢覆,癥狀變得良好,用一種非常具有迷惑性的表象來騙過醫生。但仔細回想則會發現,每當試著給他施加正面心理暗示時,他都在消極回避。

方慎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沮喪,他和姚睿的會診已經展開數次,但他還未打破姚睿的心理防線。姚睿還在防禦著他。

在之前,方慎總是避免去刺激姚睿,碰到讓他不想回答的話題,方慎也總是貼心的收回攻勢。然而姚睿潛意識裏拒絕配合,拒絕心理治療。

姚睿的心在潰爛。

方慎必須要徹底擊潰他的殼。

“除了寫日記和拍照,還有什麽想做的事嗎?譬如,寫寫歌。”

“不……我,很久沒有寫歌了。”

姚睿把紙袋放到包裏,方慎註意到他的動作有些僵硬。

“我聽了你的新專輯,很棒。這張專輯裏有一首你自己創作的歌曲,我記得它的名字叫《晴空》,我很喜歡。”

“我不知道你竟然喜歡這個類型的歌。”

“很多人都喜歡,聽著《晴空》感覺就像回到了校園時代。每個人都有校園時代不是嗎。作業、升學、零食、打鬧,還有戀愛。”方慎輕輕將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我很好奇,為什麽你會選擇戀愛這個主題,尤其還是暗戀。”

姚睿有一瞬間的驚慌,就好像自己的秘密突然被觸摸到一角一般。他想找個地方擱置自己的視線,好不和方慎對視。然而桌上的相片已經收起,他只能盯著自己的指甲看。

“沒什麽特別的,只是作曲那天剛好看了一部愛情電影,我覺得很感人,就做出了這支曲子。”

姚睿希望方慎能像周升先一樣,得到了答案便很快放棄追根問底。然而方慎的職業讓他不可能輕易被敷衍,“愛情電影。你該知道的,那種刺激對你來說完全不夠。”

姚睿慢慢睜大眼睛,方慎在提醒他,他作曲的時候已經有了病史。他撒謊的小伎倆已經被拆穿。

“我……我不想說……”

這是姚睿第一次開口拒絕方慎的問題。

方慎:“你喜歡上了一個人對嗎,你沒有向他表白。”

姚睿:“…………”他有權利緘默。

方慎:“你對我說過很多,包括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兄弟,以及你事業上的朋友。但是你從未提及你的初戀。”

姚睿像是被刺到了,眼神瞬間掃過方慎。

“你的男朋友。”

“前任!”姚睿有些決絕地提醒方慎註意用詞。

“OK,OK,你的前男友。你和他私奔,和他離家出走,然後你們很快分開了。這是你多年來沒有開展第二段感情的原因嗎。”

“不……和他根本沒有關系。”

姚睿有些生氣了,他不懂方慎今天為什麽要說這麽多無關治療的話。

“那為什麽不談論他。”

“沒什麽好說的。”姚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今天很奇怪,為什麽要問這些,和他有什麽關系?”

“姚睿……”

“岑英,他只是個過去的人,在我心裏他就是死了。有什麽好討論的嗎?我不想談他。”

姚睿拎起腳下的包,深吸一口氣,“我要回去了。”

“姚睿!”

方慎提高的分貝定住姚睿的身形,姚睿的手在顫抖。

“你不想提及的,才是你需要面對的。坐下來,我們一起面對,好嗎。你可以說你想說的任何話,我在這裏,我傾聽你。”

姚睿轉過身來,他的身姿像孤高的戰士,表情卻又脆弱得好似水中冰晶。他沒有重新坐下,只是深深閉上眼,給自己一個緩沖。好一會兒,他才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放下包,坐下來。

“抱歉。”

方慎只是包容地看著他,搖頭:“不用對我說抱歉,我永遠不會介意你的大吼大叫。”

姚睿不再直挺著背,他仿佛被擊垮了,需要用手撐住自己的頭。

“他,他是個蠢貨、膽小鬼、懦夫,無可救藥的自戀狂。”

姚睿緩慢地吐字,咬牙切齒。

他感覺自己的聲音仿佛堆滿了灰燼,從一個潮濕腐爛的地界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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