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眼前的山又黑又高，夜幕之下還下著小雨，手邊的石頭變得濕滑黏膩，除了樹葉腐爛的味道陶梓什麽也聞不到，她那頭淩亂的短發全貼在了臉上，長長短短的發絲被臉頰旁的樹枝勾著，陶梓用力一扯，整塊的頭發就掉了下來，她看也沒看的擡手扔了。

從前最寶貝的長頭發被人剪的滑稽古怪，比她身上那件濕漉漉的灰布衣服還要淩亂不堪，可這些都不是陶梓現在在乎的，她的指尖深深的插入泥土，緊緊的拉扯住那根幾指粗的藤蔓，藤蔓不牢固，她的身子往下滑了滑，半個下巴都磕在了剛才的石頭尖上，沒一會，口中的血腥味兒就彌漫開來……

她太冷了，深秋的雨，每一滴都像刀子，陶梓的露在外面的皮膚凍的發紅，手指頭已經紫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每一片指甲都裂開了，還有兩片已經見了肉，被粗糙的泥土一刮，簡直能讓快暈倒的陶梓瞬間清醒。

在堅持一會，爬過這座山也許就能看見大路了！

陶梓！在堅持一會，死在這山裏也比死在那間屋子裏好！

她狠狠的咬住嘴，血液的腥氣混著泥土的腥氣全湧進了她的嘴裏……山腳下傳來了腳步聲和光亮，陶梓扭頭往下看，眼前被雨水淋的一片模糊……她半懸在山腰上，只要她稍一松手，整個人就能掉下去……

好……她淡淡一笑，死了也好……

抓住藤蔓的手緩緩松開……

“宋惜！宋惜！”

陶梓猛的睜眼，根本來不及鼻酸哽咽，大滴大滴的淚瞬間從她眼裏湧了出來……

“把手松開……宋惜……聽話，把手松開……”奚止握著她的手，宋惜的手指緊緊彎曲，指甲全嵌進了肉裏，她剛才在夢中的手指反覆摩擦了掌心，這會兒的掌心裏全破了皮，指甲上染著淡淡的血痕。

“聽見了嗎？快松開！”奚止輕搖了她幾下。

這房間隔音很差，他又住在宋惜的隔壁，隱約聽見了她的尖叫聲，嚇得他趕緊起來，這樣的木門都不用費力就踹開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閉著，不停的有淚從眼角裏流出來，兩手握的更是磨破了皮，宋惜嘴裏一直在呢喃，帶著哭腔嗚咽。

奚止用力扳開宋惜的手，她的骨節處全白了，手指由於用力過猛後不停的發抖……

宋惜的眼裏焦距模糊，用了好一會才看清奚止的臉。

這夢太真實了，比陶梓活過來以後所有的噩夢加在一起還真，那座怎麽也爬不過去的山頭聳立在她心底深處，像惡魔一樣在腦海裏不停的怪笑……濃重的迷霧淹沒陶梓的身體，她伸直了手臂想要抓住一點希望，可希望像雲霧一樣一碰就碎。

“奚止……”宋惜撲在奚止的懷裏放聲大哭。

奚止的眉頭緊鎖，低低沈沈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我在……別怕……”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女人……她身上的謎團一個疊一個，帶著悲涼的味道緊緊的揪住了他的心。

陶梓把頭埋進奚止的脖間深處，帶著哭腔問:“如果沈藝回不來怎麽辦？如果她永遠也回不來怎麽辦……”

明明一個小時前她還眼神堅定的安慰沈畫，斬釘截鐵的告訴他沈藝一定能回來，現在卻變得蒼白恐懼，支離破碎……

“不會的，她會回來。”

“是，是。”宋惜反覆呢喃，“她不是我……她比我運氣好……她會回來，會過上從前的日子，會幸福的老去……”

奚止身上一僵，隨後肩頭的人兒再沒了動靜。

宋惜暈了過去。

南縣的小診所裏，奚止和沈畫並肩坐在兩張小椅子上，兩個容色出眾的男人此時卻滿臉疲憊，他們目不轉睛的盯著不遠處正掛著點滴的女孩，長久不語。

“你姐，她真的從來不認識宋惜嗎？”

沈畫搖頭，“我不知道她們是什麽關系……”

奚止想了想，問道:“你那個，陶梓姐……”

沈畫渾身一涼，嘴唇微動，“她死了。”

“宋惜說她死了……”

奚止抿了抿嘴，淡淡的應了一聲，良久才道:“有沒有可能……”

“什麽？”

奚止的眼裏閃了閃，“沒什麽……”

沈畫看了眼宋惜緊閉的眼睛幽幽的說:“如果陶梓還在，她會像宋惜一樣，絕對不會放棄找我姐姐的……”

奚止沒有說話。

沈畫的聲音有些哽咽，“要是我姐知道陶梓姐死了……她……”

“不知道我姐姐現在……”沈畫想也不敢往下想，他的姐姐那樣漂亮，從小嬌生慣養的長大，本該一輩子無憂無慮，永遠都能活在明媚的陽光下，和自己，和爸媽，和陶梓姐……幸福的生活……

沈畫覺得自己快瘋了，他不能接受，一點也不能接受……可如果連他都沒法接受的事，沈藝她是怎麽度過的這兩年時光……

“咳……”宋惜咳了一聲睜開了眼睛，她微微皺眉，“手機呢……來消息了嗎？”

奚止坐在她身邊，把手機遞了過去，低聲道:“還沒，你在睡一會兒吧……”

宋惜搖搖頭坐了起來，看了眼掛著的吊針，又看了眼垂著頭的沈畫，對他們倆說:“如果小趙來了消息，我一個人去。”

她望著自己掌心的痕跡慢慢的說:“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麽，可這事只能我去。”原來，即使她在夢中松開了手，潛意識裏還是那麽渴望能活著的……沈藝比她堅強，一定能好好的活下去的……

宋惜的聲音沈了下去，呢喃道:“……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是什麽情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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