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哥哥

關燈
哥哥

楚知意沒有收回分手的話。

在完完整整補掉失去的睡眠後,他又一次一個人離開了家。

——他還是有些不開心。

他想,盛野既應該告訴他柳蕓雙生病的事情,也應該告訴他柳蕓雙提出的賭約。

把睡夢中的他吵醒又算什麽大事。

他可以和盛野一起解決所有的問題。

盛野總是密不透風地保護著他,這樣不好。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自己似乎也有同樣的心理。更何況,這種心理已經被盛野發現了。

……盛野的精力和興奮程度簡直超出想象,他都不敢輕易回憶。

真是麻煩。

該怎麽辦呢?

楚知意不知道,所以他跑掉了。

一個人的時候會變得冷靜,有助於思考。

他走的時候只帶走了一件東西——盛野求婚時送給他的禮物——一個明艷的彩色信封,他懷著某種奇怪的心理,始終沒有拆封。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大概是擔心裏面的東西會太讓他感動,以至於失去理智地答應盛野任何要求。

當然,這想法他不會對任何人說,有自以為是之嫌。

或許盛野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簡單地寫了“我愛你”三每個字呢?他要是因此而失智,未免顯得像個傻包子。

信封不大,容易攜帶,楚知意就揣在口袋裏,準備想清楚了就拆掉。

幸好除了這不算大的煩惱之外,一件他期待的事要來臨了。

——哥哥要來了。

這一回,楚嘉言終於沒有被其他的事絆住腳步,如期到達黎城。楚知意遵守約定,去了機場接機。

為防止一些他沒法回答的問題出現,他卸下了手指和脖子上的求婚戒指,放在了一個隱秘的地方。

接人的過程也異常順利,從機場離開後,他們就一起回了楚嘉言的公寓。

傍晚,楚嘉言叫了廚師上門做飯,楚知意要了一道芒果奶昔,就坐到沙發上打游戲。

“寶貝,不是對芒果過敏麽?”楚嘉言站在他身後問。

楚知意放下手機,回答楚嘉言:“不過敏了。”

他想了想,補充:“身體狀態比較好的話,就不會過敏,狀態不好的話,就會起小疹子,但是也不嚴重,吃過敏藥就可以消下去。”

“看來現在狀態不錯。” 楚嘉言說,“白了點,也圓了點,小湯圓。”

楚知意有點震驚:“只是胖了一小點點點,應該沒有湯圓那麽圓吧!”

他可是照過鏡子也稱過體重的。

“用了誇張修辭。”楚嘉言點點他的側頸,“你那位新男友把你養得還可以。”

楚知意瞥到脖子上的紅印,登時尷尬羞恥不能自已,明明都已經兩三天了,結果還沒有消掉。

他趕忙捂住了,嘟囔:“是我自己在養自己……”

“吵架了?”

“才沒有呢。”

“看你的樣子,我還以為你要留下來和我住呢。”

“就是要和你住啊。”楚知意聲音更低了。

“拋下如膠似漆的男朋友?”

“哎呀哎呀,哥哥你不要說得這麽肉麻。”楚知意說,“我就是想你了,想多陪陪你呀,好不好?”

楚嘉言挑眉,應承了他拙劣的借口:“好啊,想陪我的話,明天一起去公司吧。”

楚知意睜大眼睛。

“怎麽樣?”

“……行。”他咬著牙同意了。

“好,我讓人給你準備好衣服。”楚嘉言揉揉他的腦袋,“一會兒多吃點飯,好好睡一覺。”

“嗯。”這兩點楚知意知道的,盛野總是這樣叮囑他。

不知道這兩天他不在,盛野有沒有好好睡覺。

冒出這個想法時是飯後覺前,楚知意躺在床上,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到了盛野身上。

應該是有的,他又想。

他每天都有和盛野視頻通話,他給盛野的睡眠儀也如實地記錄著盛野的睡眠狀態,起初確實是差極了,所以他想了個辦法——開著語音給盛野講故事。

睡前故事的講述人變成了他。

幸運且奇妙的是,這方法真的有效。

“叮!”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我的puppy:什麽時候回家?寶寶】

盛野每天的必問消息,楚知意已經對這幾個字很熟悉。

【pica:不知道。】

【我的puppy:今天會給我講故事嗎?】

【pica:會的】

楚知意點開語音通話,選擇了一篇童話故事將給盛野聽。

離開家的夜晚裏,他都是這樣做的。

星幕閃爍,他輕聲對盛野說:“晚安。”

“晚安,寶寶。”盛野回應他,“我好想你。”

楚知意眨眨眼,伴著這句話進入睡眠。

翌日。

楚知意按時起床,穿好衣服,和楚嘉言一起去了楚家在黎城的公司。

楚嘉言說工作就是工作,半分摸魚的水都不摻,他一進公司就涉足了其中一個正在進行的核心項目,卻是讓楚知意來處理,他從旁輔助。

楚知意實打實在公司待了一周,也實打實處理了一周的工作,對公司內部的彎彎繞繞漸漸明晰起來。

這種情況下,和公司現在的“主人”楚昊廷,也就是他們的父親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不過楚昊廷對親生的雙子很是淡漠,楚嘉言對這個父親的態度也只有公事公辦四個字。

楚知意在這方面和自己的哥哥展現出驚人的相似性來。

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們父子的關系雖然看起來不正常,卻減少了親緣糾葛與生俱來的壓迫,不能算是完全的壞事。

起碼對楚知意而言不算。

這樣微妙的平衡是在一周後的周一被打破的——當天,楚昊廷沒有來公司。

“媽媽生病了,好像是情緒不好引起的急性病,我還沒有細問。”楚嘉言告訴楚知意,“要和我回去看看她嗎?”

楚知意沈默許久,拒絕了。

楚嘉言摸摸弟弟的腦袋,“今天放一天假,在公寓裏好好休息。”

“不用……”

“好啦,以後還有的是時間工作呢。”楚嘉言笑笑,“我會早點回來。”

聞言,楚知意抿抿唇,終於說:“好吧。”

楚嘉言這才出了門。

等待楚嘉言回來的時間裏,楚知意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畫畫,畫的是一片偉岸的落羽杉林。

最後一枝羽狀的葉片細化完成時,楚嘉言回來了。

楚嘉言告訴他,宋羽煙的身體沒出現什麽大問題,醫生說她情緒不好,不能再施加壓力,也需要多陪伴。

楚知意嗯了聲,在畫的右下角簽上自己的名字,很輕地舒了一口氣。

他的狀態是奇妙的嫻靜,不緊繃不難過不擔憂不欣喜,隱隱透出點悲憫的意味。

仿佛一個與他無關的人生了病,又好好地痊愈,他也會舒這麽一口氣。

“阿鵲。”楚嘉言在他身邊坐下。

“哥哥。”楚知意放下平板,頓了頓,“你是有什麽話想和我說麽?”

“醫生告訴我,之前有一天,媽媽也因為情緒不好暈倒了。她暈倒前,阿鵲去過家裏,和她說過話。”楚嘉言沒有繞彎子。

楚知意攥著手指,不知道該不該回應。

他垂下眼,“那天媽媽暈倒,是因為我。”

“為什麽呢?”

“哥哥不怪我麽?”

楚嘉言笑了,笑容裏有絲冷淡桀驁的意味,不過這潛意思並不是對著楚知意。

“我想,不會是阿鵲的錯。”

簡直是近乎盲目的信任,楚知意的眼睫毛顫動著,擡眼看向楚嘉言。

楚嘉言又說:“和小時候的事情有關麽?許子悠說,阿鵲想起之前的事了。”

“嗯,不過應該不算小時候。”

“阿鵲願意告訴我嗎?”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當然可以。”

於是楚知意看著自己的手心,思索了很久,很久,再次開口時,連嗓子都變得微微沙啞。

“恢覆記憶之後,有一天,我想去那個房子再仔細地看一看,還有沒有我的東西。我的東西,很多都被丟掉了……”

楚知意時斷時續地說著,當天的回憶漸然漫入思緒。

所以,找到了嗎?

找到了。

找到了什麽呢?

……一個粗糙的,屬於他的玩偶。

翻遍每一個箱子,每一個角落,手指都在翻找中磨出血泡,終於找到了啊。

真是幸運,他的玩偶還活在世界上。

他的玩偶在黑暗裏關了數不清的日夜,忍受過數不清的孤獨,終於又回到了他身邊。

真好啊。

然而他也知道,僅此而已了。

和盛野分開前存在的很多痕跡,多到數不清的痕跡,都被有意無意地抹去了……

於是他準備離開了。

永遠離開這座他從小生長的房子。

“然後,我看到了媽媽。”楚知意說,“她問我是不是和盛野分手了,問我要不要回家來住,這個問題,她已經問過我很多很多遍了。”

而他的回答依舊是……否定。

“媽媽要我到她面前去,認真地再跟她說一遍‘不回家’三個字,哪怕……她因為擔心我被盛野欺騙誘哄,已經有了抑郁傾向……我……堅持了原本的回答。”

楚嘉言溫和地看著他,“之後呢?”

“之後我不想和她說話了,我想走了。”他說,“媽媽好像不想讓我走,就跟在我身後,大概想拉住我,她高跟鞋的聲音踩在臺階上,很響,我很不喜歡這種聲音。”

這時候,楚知意停住了。

他扭頭看向窗外,呢喃:“下雪了。”

楚嘉言也看向窗外,“是啊,很大的雪,很漂亮呢,幸好沒有拉窗簾,不然說不定會錯過。”

“因為雪沒有聲音呢。”楚知意無聲笑起來,“我很喜歡黎城今年的天氣,下了很多場雪,也下了很多場雨。”

“不是不喜歡雨天麽?”

“是我以為錯了。”楚知意搖頭。

他只是總在雨天來臨時,逃避般躲進屋子裏,像是某種應急機制,卻連自己都說不清原因。

其實他喜歡的。

……他最喜歡的,就是聆聽雨聲。

“我差點死掉那天,下了一場暴雨呢。”楚知意忽然說,聲音是空遠的遺憾。

楚嘉言驟然望向他的眼。

楚知意回過神來般,拍拍自己的額頭,“話題都跑偏了,事情還沒有說完,哥哥……”

“媽媽想拉住我,媽媽應該是想拉住我吧?但是我感覺我的身體好像在往下掉……幸好我很擔心呢,我很擔心這種事情發生……你知道嗎?哥哥,我走臺階的時候總是不穩,如果沒有人扶著我的話,我自己就會很小心……我曾經見到過一個小男孩,他就從臺階上滾下去了,但是他的媽媽在後面追他,所以他會沒事的,沒有人看好我,所以我必須要小心……”楚知意無意識重覆著意思相同的話。

楚嘉言的額角微微抽搐起來,像是在竭力壓制某種過度的情緒。

楚知意毫無所覺,自顧自地繼續說:“我又一次變得很幸運,我是抓著欄桿下樓的,所以我沒有滾下去,我轉過身看媽媽,問了她一句話。”

“我問她……”

“‘如果我從樓梯上滾下去了,媽媽會救我嗎?’”

雪光將楚知意的臉映襯得蒼白,可他的眼神那樣明亮那樣堅毅,恍若靈魂的光輝正在此聚攏。

“媽媽沒有回答我。”

“於是我又問媽媽,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這裏嗎?

“媽媽也沒有回答我。”

“我的問題問完了,我也知道她的答案了。我告訴她,我要走了,然後我就走了。”

“再然後的事,你也知道了,哥哥。”

“媽媽暈倒了,但是我沒有再回頭。”

“就是這樣,這就是所有的事。”

楚嘉言從楚知意說出“死”字時就再未說出過一個字哪怕一個音節。

楚知意神情間出現一種空蕩的疑惑來,看著他說:“其實很多事情,我真的記不清了……哥哥,你說過,之前我差點死掉,是因為爬山的時候從臺階上滾下去,摔到了腦袋,是真的嗎?”

楚嘉言抱住他的弟弟,極輕極慢地搖了搖頭,低聲說:“是騙你的,你已經想起來了,阿鵲。”

楚知意一動不動地貼著楚嘉言的肩膀,半晌才自語般應答:“嗯,我想起來了。”

“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

“沒有好好保護你……”

楚知意卻笑了,“哥哥不能因為把我當孩子養了幾年就真的把我當小孩啊……”

楚嘉言也只比他大十幾個小時啊。

楚嘉言保護不了他。

幼稚的孩子保護不了另一個幼稚的孩子。

“我長大了,哥哥。”楚知意也抱住他的哥哥,“你是應該向我道歉,但不應該為不屬於你的責任道歉。”

楚知意凝視他哥哥的眼睛,認真說:“應該為欺騙我隱瞞我而道歉。”

楚嘉言沒有避諱,以同樣認真的語氣說:“對不起,阿鵲。”

“我原諒你了,哥哥。”楚知意說,“我現在好好的呢。”

楚嘉言卻又說:“對不起,總是把你當小孩子看。”

“沒關系。”楚知意歪了下腦袋,整個人好似多出活氣來,“其實我總感覺,哥哥好像對我道過歉了,但我還想要一個更明確的而已。”

“為什麽會這樣想?”

“因為是哥哥建議我回黎城。”

“當時只是覺得,應該讓你來找盛野了。”楚嘉言很淺地笑了下,“不知道對不對。”

“是對的,哥哥。”楚知意肯定。

“還記得嗎?你失憶醒來後,有將近半年的時間都沒有說話,對任何人都沒有反應,甚至也不畫畫。”楚嘉言語氣微澀,“後來你遇見蘇宴,我才感覺有幾個瞬間,你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哥哥一直知道蘇宴是誰嗎?”

“一直知道。”楚嘉言坦白,“從你第一次見他,我就調查了他的身份,我知道他是盛家的私生子,也知道他和盛野……長得很像……我不確定這和你的好轉有沒有關系。”

楚知意癟癟嘴,“其實也不像……只是偶爾有一秒鐘,我會很難過,難過就會流眼淚,隔著眼淚,我竟然會覺得他很好看。”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

“真的麽?”

“很明顯。”楚嘉言揉揉他故意做出驚詫表情的臉,“你更像是花高價雇傭了一個模特。”

楚知意完全不否認楚嘉言的說法。

“你最初和蘇宴‘談戀愛’的時候,我找了許子悠觀察你們,他也說,沒看出來你有戀愛的興奮,不過精神狀態好了很多,大體是有益的。”

“我就說總感覺有人在看我一樣。”

“但是我又很擔心。你的醫生說,熟悉的人可能會刺激到你的記憶,蘇宴的臉又和盛野那麽像,我憂心你會想起以前的事。不過觀察一段時間後,我才發現,你連想起來的苗頭都沒有,精神狀態也只是在不好不壞間徘徊。”

“哥哥,都說過了嘛,盛野和蘇宴一點都不像。”既然不像,自然沒有刺激到他的道理。

“該讓你早點見到盛野的,盛野應該比蘇宴更有治愈效果。”

楚知意恍惚了下。

“盛野一直在找你。” 楚嘉言說,“是我隱藏了你的所有信息……我本來想,一輩子不再讓你接觸到和黎城有關的事,我也不知道……爸媽曾經那樣對你……我派人查過你為什麽會磕到腦袋昏迷,但是沒有查到。”

“這樣啊……”

“我只覺得,你經歷過很痛苦的事,卻不知道是什麽……我想讓你忘記所有的痛苦,重新開始。”

“許子悠說,他給我催眠的時候,我很難過……”

“是,你很難過……其實……你的求生意志很強,醫生告訴我,你一定會蘇醒,只是時間快慢不定。是我騙了許子悠,說你需要平穩情緒才能醒來,所以許子悠給你做了催眠。”

楚知意怔住了。

“對不起,擅自替你做決定。”

這一次,楚知意滯了很久,才再一次說出原諒:“還好……沒有錯過……”

還好……

又遇見了盛野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