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窗紗透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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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窗紗透新綠
桌上的電氣燈，忽明忽暗，照得伶華的眼睛也散了神。她聞見扶姝身上的香粉味道，肩上沈甸甸，耳側也是她有些散了下來的發尾——可是她平日裏都是一絲不亂的。
她聽她說著夢話一般地喃喃：“媽媽為著生我跟姐姐，難產死掉。聽我爸說，那是個剛入冬的天氣，外頭的風吹得很駭人。雖然因為懷孕的時候營養不夠，我跟姐姐都很瘦小，論說該是比較容易生產，可她還是去了。因為發了產褥熱，高燒了幾天，據說去的時候人都沒醒過來一回。
“爸爸說，雖然姐姐比我早產生十幾分鐘，可相比起我來更瘦小些，也可憐些，所以在他心裏，該是比較偏著姐姐。那時我家的境況也不十分好，請不起乳娘，姐姐跟我是喝米湯長大的。爸爸工作很勞累，也忙碌；所以自我記事起，記憶裏便只有姐姐一個人。姐姐很懂事，有什麽好的，都是緊著我；別人家都是妹妹撿姐姐穿剩下的衣服，可我家卻總是反著來的。對我來說，沒了媽媽，姐姐就是媽媽，窮人家的孩子都這樣兒。
“爸爸很勤懇，他祖上是開明的讀書人，所以也就沒顧街坊四鄰的閑話，一直供著我們兩姐妹念書。中途也有過很是困難的日子，為不虧著我，姐姐曾經偷偷出去給人家做縫補，並且還想著要給校長遞休學申請。後來被爸爸在半道上截住了，拿起柳條子就狠狠地抽了一頓。他說，不讀書，就沒得出息，就得去給別人做姨太太。這是爸爸唯一一次對著我們發脾氣，他說的話我至今還記著呢。”
她說到這裏，似是苦澀地笑了一下。伶華看著她的臉，想說什麽，卻不忍心說出來。讀完了書，一樣是出來做了姨太太的這下場，怕是她爸爸當初也沒有想得到吧。
“就這麽著，爸爸死奔活奔地，到底是給我們攢下了讀完書的錢。可我們讀著女校的最後一年，爸爸因為常年沒日沒夜的操勞，也去世了。他去世的那天，我抱著姐姐哭；我問姐姐，怎麽辦？姐姐不說話。她一向是要強的——非常地要強。”她看了伶華一眼，溫溫地微笑。“跟你一樣。”
“我？”伶華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這裏目不識丁，哪裏能一樣呢。”
“她身上有樣東西，跟你非常非常地像。我頂喜歡她，說不上來的喜歡。我現在還記著跟她放暑假的時候一起去田裏拾‘雞心子’，最後腳被劃破了，她背我回家。她特喜歡親我的臉，我們兩個總睡在一處，冷了熱了，都相互照應著。對於我來說，她是媽媽，是姐姐，是玩伴，又是說不上來的什麽人。我甚至覺著，我以後不需要嫁人，不需要小孩，就這麽兩個人守著，勝似被送進另外一個家，去被當成玩物，或是當成豬羊生兒育女。”
“後來……”伶華話一出口，又噎了回去。她是知道後來發生什麽事情的，她也覺得這樣兩個人的日子美好，可越是美好呢，想起來就越是惋惜。
“姐姐抱了我一夜，然後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兒，別怕，有我呢。我就為著這一句話，鼓起勇氣念完了書，畢了業。我們畢業那天晚上姐姐特別高興，破天荒地用最後的一點錢，給我買了一碟醬牛肉，幾根油炸鬼。她跟我說，她在女學堂裏找到了事情做，且可以預支幾個月的薪水，能給我買件新襖子了。
“我怎的不為她開心呢？但然後姐姐說爸爸去世的時候，她在光孝寺裏許過願，如今該是去還上的日子了。於是那天下午姐姐就出了門，留我一個人在家裏等她。我吃著她買的牛肉，就著兩個子兒一包的碎茶葉泡的水，感到特別快活。我們兩姊妹熬了這些年，終於熬出了頭；姐姐的要強也終於得了回報。可我從下午等到晚上，又從晚上等到早上，等得雞也叫了，還是沒有把姐姐等回來。
“等到外面的太陽都上了三竿，賣裹蒸粽的小販都出了門，我著了慌。我挨家挨戶地去問，我也想去廣州城，但是我沒錢坐車，也不認識路！我哭著從鎮頭走到鎮尾，也沒個人知道我姐姐的消息。我只能又回到那個沒了姐姐的破房子裏等著，一直坐，又坐到了大半夜。就在那一天一夜裏，我幾乎是把眼睛哭瞎了。我心想，完了，姐姐可能是半路遭了蛇，或是遭了狼，回不來了！但是我想也沒想過，她遭的是比蛇跟野狼更可怕的東西。
“就在那天的後半夜，姐姐回到家裏來。她全身上下沒一塊地方是好的，沒一片衣裳是完整的。她裹著一件男人的大衣服回來，因為她自己的衣服都全被扯碎了。姐姐沒哭，但是慘白著臉對著我笑。她笑著，但我的心可是快碎了。她沒有跟我細說，但我也大概明白她遭了什麽事情。那天她還是抱著我睡，因為我哭得慘，似乎遭毒手的不是她而是我。她只是跟我說，妹妹，不管出了什麽事，你得好好活著。然後又說，我不信！為什麽就因為我們是女人，再怎麽要強都沒個好結果呢？”
聽到這裏，伶華鼻子一酸。這話，似曾相識，只是她不記得有誰也曾經對她說過。
“第二天我醒來，發現姐姐不在旁邊。她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吊死在了爸爸屋子裏的橫梁上。我只看見她的腳在那裏晃蕩，跟木頭一樣。那是我的姐姐，如今卻變成了一截沒有生命的東西。我後來想，她也許不是因為被侮辱了才去死的，她大概是用這種方法對這個畜生似的不尊重人的世道做點小小的控訴。在他們看來，女人壓根兒不是人，是可以供買賣豢養的什麽東西；高興了，強占去就能關在屋裏做老婆；不高興麽，再去找新的。姐姐就是看不起這樣。
“之後，那個汙辱了姐姐的畜生找到了我家。一箱箱的彩禮，排場大之呢。我坐在院子裏面看，什麽綢緞，什麽珠寶翡翠，什麽金釵銀鐲子，好一場人肉的買賣！可我的姐姐，還躺在爸爸的房子裏冷著；她死的時候，連自己最後的一件衣服都沒有，都被這些畜生撕爛，她最後是穿著我的衣服走的。而那老畜生——從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忘不得他那樣子——振振有詞地說要娶扶家的大姑娘。
“我看著已經冷絕了的姐姐，又看著那一屋子的畜生，說，好。我就是扶雲。趕個吉日，我嫁過去。只是我妹妹得急癥死了，給我幾天的寬限，幫她料理後事吧。
“姐姐有她的方式說不，我有我的方式說不。可我不單要說不呢，我不上天堂，因為那是姐姐的地方。我要做惡人，惡人是得下地獄的。但我就算是下地獄，也要拉這老東西陪葬。”
說完，她坐起來，盯著伶華的眼睛。
“伶華，你說，為什麽男人們作踐女人們，女人們也非得自己作踐自己呢？心甘情願地一輩兒一輩兒地生出這些低賤的兒孫。是男的，便繼續作踐女人；是女的，便又幫著男的作踐女人。女人也沒這個拒絕的權力，時候到了，就得比種豬似的被拉出去嫁人，然後連自己的肚子，也不能夠自己做主。及待自己嫁了、生了，便也逼著別的女人快快地嫁、生！沒個盼頭，沒個尊嚴，為什麽她們都還趕著趕著上呢？”
“我……”伶華怔住了。扶姝所說的，她也知道，可她想不明白，說不出。對呀，為什麽不對呢？大家都說女人該這樣，這樣便是對的，可大家說的難保一定有道理麽？她一時腦子亂了，回答不上來，雖然她也隱隱感覺有問題。
最後，她只有老老實實地道：“太太，我不知道。”
看她這樣子，扶姝疲憊地笑了笑。她肘著頭，似乎太陽穴很疼的樣子。伶華看著她，莫名地覺出點心酸。她對她，沒法兒恨起來，愛倒是越來越多。她只是恨自己，窮，笨，沒本事！
“太太。”猶豫了好一會，她磨磨蹭蹭地說，“其實，我是擔心你呢。你受這樣的委屈，要報仇，我半句話也沒，只是你得為自己想想。甘老爺子多麽厲害的人物，萬一給他知道了，你豈不是就……太太，你看，像這樣兒，我跟你……你要是願意，那……”她說話又開始別扭起來，腦子直犯渾，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你就離了甘宅吧，你要是不樂意嫁人，我也不嫁，陪著你……我們倆，就這樣過，不也挺好的。我……”
扶姝溫柔地看著她，這時伶華更加慌，不知道該怎麽說好了。
“這個……太太，你要是嫌棄我窮，我也能去攢錢，像你之前說的，我去做個小生意。我媽跑了，就只得我跟你。我就為著你，就為你一個，雖然不說能讓你過貴太太的日子，起碼不會讓你跟我似的……”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跟蚊子似的嚶嚶嚶起來。扶姝微笑著，把自己的手套重新又戴了起來。
“伶華，你是不一樣的。你幹凈，原本就不是這個大宅子裏的人。你就聽我一句話，這宅子，過些時候一準要倒，你就私底下準備準備，我叫你走的時候，你準定兒要走，知道沒？”
“太太！”伶華吃了一驚。“你這是要做什麽呢？你不打算出去過生活？”
“生活？”扶姝仍然是笑著看她，“自我進了這宅門的第一天，我就當自己下了地獄。而且我不能將你也拖進來；我要拖進去的，是老畜生，還有他這大半生的心血。伶華，你要是真為我好，便聽了我的話。我叫你走，你準定準兒得走。不然，我就當你是辜負我白疼了你這一場。”
“之前太太寫休書叫我走，也是因為這原因？”伶華問。
扶姝不答，只是道：“天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四太太五太太她們以後指不定會怎樣地鬧你呢，有事記得來跟我說。”
“可是……”伶華還要糾纏，扶姝卻又露出了那點乞求和軟弱的神氣：“我困了，這事我們以後再說，怎樣呢？”
面對這個眼神，她再一次不能說不。她揉了揉眼睛，咬著嘴唇：“好，那麽太太早點睡下，明兒一早我送吃的來。”
扶姝點點頭，領著她向門口走去。可伶華如今渾渾噩噩的，還沒走到門口，腳底下一個趔趄，板了一跤。她手忙腳亂，又撞上了旁邊的高櫃子，櫃子底下叮鈴鈴滾出一個玻璃瓶兒，頓時一陣刺鼻的味道嗆進她肺裏。
“這是個什麽呢，這麽難聞？”伶華低頭要看，扶姝卻眼疾手快，腳尖一踢，把那瓶子又踢回了櫃子底下。
“沒什麽，幾個破罐兒。”
伶華也沒多想，開了門，跟扶姝道了別，說：“那，太太，我走吶。”
“睡好。”扶姝說。
外頭的月亮很圓，幾聲夏蟲的輕鳴從窗縫兒裏透進來。伶華睡在硬硬的床板上，怎麽也睡不踏實。直到討嫌的走地雞又咯咯地叫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只是她的夢裏，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地出現的，仍然是張端莊的臉，還有秀氣的白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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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伶華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這裏目不識丁，哪裏能一樣呢。”
“她身上有樣東西，跟你非常非常地像。我頂喜歡她，說不上來的喜歡。我現在還記著跟她放暑假的時候一起去田裏拾‘雞心子’，最後腳被劃破了，她背我回家。她特喜歡親我的臉，我們兩個總睡在一處，冷了熱了，都相互照應著。對於我來說，她是媽媽，是姐姐，是玩伴，又是說不上來的什麽人。我甚至覺著，我以後不需要嫁人，不需要小孩，就這麽兩個人守著，勝似被送進另外一個家，去被當成玩物，或是當成豬羊生兒育女。”
“後來……”伶華話一出口，又噎了回去。她是知道後來發生什麽事情的，她也覺得這樣兩個人的日子美好，可越是美好呢，想起來就越是惋惜。
“姐姐抱了我一夜，然後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兒，別怕，有我呢。我就為著這一句話，鼓起勇氣念完了書，畢了業。我們畢業那天晚上姐姐特別高興，破天荒地用最後的一點錢，給我買了一碟醬牛肉，幾根油炸鬼。她跟我說，她在女學堂裏找到了事情做，且可以預支幾個月的薪水，能給我買件新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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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天的後半夜，姐姐回到家裏來。她全身上下沒一塊地方是好的，沒一片衣裳是完整的。她裹著一件男人的大衣服回來，因為她自己的衣服都全被扯碎了。姐姐沒哭，但是慘白著臉對著我笑。她笑著，但我的心可是快碎了。她沒有跟我細說，但我也大概明白她遭了什麽事情。那天她還是抱著我睡，因為我哭得慘，似乎遭毒手的不是她而是我。她只是跟我說，妹妹，不管出了什麽事，你得好好活著。然後又說，我不信！為什麽就因為我們是女人，再怎麽要強都沒個好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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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那個汙辱了姐姐的畜生找到了我家。一箱箱的彩禮，排場大之呢。我坐在院子裏面看，什麽綢緞，什麽珠寶翡翠，什麽金釵銀鐲子，好一場人肉的買賣！可我的姐姐，還躺在爸爸的房子裏冷著；她死的時候，連自己最後的一件衣服都沒有，都被這些畜生撕爛，她最後是穿著我的衣服走的。而那老畜生——從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忘不得他那樣子——振振有詞地說要娶扶家的大姑娘。
“我看著已經冷絕了的姐姐，又看著那一屋子的畜生，說，好。我就是扶雲。趕個吉日，我嫁過去。只是我妹妹得急癥死了，給我幾天的寬限，幫她料理後事吧。
“姐姐有她的方式說不，我有我的方式說不。可我不單要說不呢，我不上天堂，因為那是姐姐的地方。我要做惡人，惡人是得下地獄的。但我就算是下地獄，也要拉這老東西陪葬。”
說完，她坐起來，盯著伶華的眼睛。
“伶華，你說，為什麽男人們作踐女人們，女人們也非得自己作踐自己呢？心甘情願地一輩兒一輩兒地生出這些低賤的兒孫。是男的，便繼續作踐女人；是女的，便又幫著男的作踐女人。女人也沒這個拒絕的權力，時候到了，就得比種豬似的被拉出去嫁人，然後連自己的肚子，也不能夠自己做主。及待自己嫁了、生了，便也逼著別的女人快快地嫁、生！沒個盼頭，沒個尊嚴，為什麽她們都還趕著趕著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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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姝溫柔地看著她，這時伶華更加慌，不知道該怎麽說好了。
“這個……太太，你要是嫌棄我窮，我也能去攢錢，像你之前說的，我去做個小生意。我媽跑了，就只得我跟你。我就為著你，就為你一個，雖然不說能讓你過貴太太的日子，起碼不會讓你跟我似的……”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跟蚊子似的嚶嚶嚶起來。扶姝微笑著，把自己的手套重新又戴了起來。
“伶華，你是不一樣的。你幹凈，原本就不是這個大宅子裏的人。你就聽我一句話，這宅子，過些時候一準要倒，你就私底下準備準備，我叫你走的時候，你準定兒要走，知道沒？”
“太太！”伶華吃了一驚。“你這是要做什麽呢？你不打算出去過生活？”
“生活？”扶姝仍然是笑著看她，“自我進了這宅門的第一天，我就當自己下了地獄。而且我不能將你也拖進來；我要拖進去的，是老畜生，還有他這大半生的心血。伶華，你要是真為我好，便聽了我的話。我叫你走，你準定準兒得走。不然，我就當你是辜負我白疼了你這一場。”
“之前太太寫休書叫我走，也是因為這原因？”伶華問。
扶姝不答，只是道：“天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四太太五太太她們以後指不定會怎樣地鬧你呢，有事記得來跟我說。”
“可是……”伶華還要糾纏，扶姝卻又露出了那點乞求和軟弱的神氣：“我困了，這事我們以後再說，怎樣呢？”
面對這個眼神，她再一次不能說不。她揉了揉眼睛，咬著嘴唇：“好，那麽太太早點睡下，明兒一早我送吃的來。”
扶姝點點頭，領著她向門口走去。可伶華如今渾渾噩噩的，還沒走到門口，腳底下一個趔趄，板了一跤。她手忙腳亂，又撞上了旁邊的高櫃子，櫃子底下叮鈴鈴滾出一個玻璃瓶兒，頓時一陣刺鼻的味道嗆進她肺裏。
“這是個什麽呢，這麽難聞？”伶華低頭要看，扶姝卻眼疾手快，腳尖一踢，把那瓶子又踢回了櫃子底下。
“沒什麽，幾個破罐兒。”
伶華也沒多想，開了門，跟扶姝道了別，說：“那，太太，我走吶。”
“睡好。”扶姝說。
外頭的月亮很圓，幾聲夏蟲的輕鳴從窗縫兒裏透進來。伶華睡在硬硬的床板上，怎麽也睡不踏實。直到討嫌的走地雞又咯咯地叫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只是她的夢裏，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地出現的，仍然是張端莊的臉，還有秀氣的白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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