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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未語先慰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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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未語先慰懷

這天,甘宅裏一反常態地在二更天還掌著燈。一群形形色色的人站在甘老爺子的床前,噤若寒蟬。

伶華便是其中之一,她低著頭,一聲不出。四太太那邊已報了消息,沒的是個男孩,小手小腳都齊全了的。根據六太太的描述,“哎呀!真駭人!……我就見到這麽一盆血,裏面那團肉還在微微地動。我當時就想,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吶!就那麽沒了……”聽到這話,伶華心裏又是一陣不舒服。

今兒下午甘老爺子一聽到這消息,整個人屏住氣不動幾乎有半刻鐘,最後才用嘶啞的聲音道:“叫……叫人……”趙媽連忙給灌了小半碗蔘湯,又就著胸膛捋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他如今全部的希望,都在兩個太太的肚子上。他偌大的家業,也都掛在了上頭。這樣一來,就如同忽然一下塌了半邊,對他來說至少沒了半條命。他本人又已經不中用,再要有個一兒半女也已經是不可能的。

對於這棺材瓤子,伶華倒沒有什麽同情,甘家是衰敗,是發達,也似乎跟她沒有半毛錢的關系。甘老爺子在她眼裏,怕是還沒有床底下的那個撲滿可愛。

等甘老爺子好容易回過了氣,便在二更天的時候,將宅子裏所有的人都糾結起來,站在他屋裏——聽說了四太太鞋底的發蠟跟米油以後,他一定要求一個結果,是誰,這麽惡毒,非要他老甘家斷子絕孫!

伶華打定了主意,她絕不開口,也不說話。昨天晚上見到的,她就讓它們都爛在肚子裏。要她把手指頭指向扶姝,絕不可能;但要她開口說謊,她又憋得慌。頂好的辦法,就是不說。一個字也不說!

“今天早上誰扶四太太下去吃早飯的?”扶姝環視眾人一眼。甘老爺子已經清醒過來,身子雖然癱,目光卻狠辣且能殺人。伶華相信著,如果給他知道是誰搞掉了四太太的肚子,他準定會把她用個破席子裹起來送到野外餵狼——沒錯,小畫書上可都是這麽演的。

“是我!……可、又不是我!”趙媽嚇得身上都打戰了,嘴上分辯不清楚,只是一個勁說:“我什麽都沒做,只是下樓去端飯,收桌子,一回頭……”說到這裏,她慌不疊地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嘴巴,立馬結結實實都見了紅印子:“是我該死,我沒扶著四太太下樓梯……可是,誰能知道就出這樣的事……”

“現在都還說不準,賊喊捉賊也是有的。”五太太此時恢覆了平日潑辣的樣子,但在甘老爺子面前,也不好太放肆,只是不陰不陽地說了這一句。

趙媽一聽這話,登時就急了起來。她腳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這事要是撇不清幹系,還不知道甘老爺子會使什麽樣的狠著。他年輕時候的厲害,現在都還在吉祥街傳得神乎其神;什麽跟一夥子人把仇敵弄得“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啦,“開口笑”啦,最輕的也是“浸豬籠”!所以即使現今老爺子癱了,知道他底細而敢動他的人,也沒幾個,即使他仇家是那樣的多。

“老爺!你可得給我做做主……我伺候了你這麽些年,我是什麽樣兒的人,懷什麽樣兒的心,你能有個不知道的?”趙媽聲音都變了,且被甘老爺子陰鶩的眼神壓得低下頭去,像只被關在籠子裏挨宰的狗。“再說,我……我害四太太是為什麽呢?我自己又不得好處,還白遭人懷疑……”

“誰知道,有的人心腸歹毒,給一筆安家費,說不準有人就肯了唄。”七太太漫不經心地摳著自己快要脫色的紅指甲,看也沒看她一眼。趙媽到底膽兒小,禁不起這個架勢,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太太!真的不是……真的不是我!”她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麽救命稻草,趕緊跪著挪到伶華那邊,扯著她的衣角:“九太太!那天晚上你去後院回來不是說,也還有太太沒睡的?三更天了,還能有哪位太太在外面晃呢?我覺著怕是下手的人被你看到了,你倒是說說,那天晚上你都看見了什麽呀?”

伶華的腦袋,霎時間轟地一聲。

她實在沒有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會在這個時候被這樣地擺出來。她原本連自己也忘記了曾經跟趙媽提起過這個。她看見全屋子的人,都把目光向自己這邊壓來,連甘老爺子也望著自己。她感覺到自己現在站在了個懸崖邊上,再退一步,便會掉下去。

“我……”她忽然無措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留意到扶姝的臉上閃過一點點不安,非常難以察覺的、只有她這樣心知肚明的人才會捕捉到的不安。

她知道,弄掉四太太的肚子是為了報覆甘老爺子,讓他絕後,讓他不能安心地死,讓他活著也受罪!但伶華也不得不承認,那個死掉的小男孩子,有點無辜。可她怎麽能就這樣指證扶姝——在她心裏那樣完美無缺的人呢?且伶華隱隱地猜到,如果扶姝要繼續報覆下去,下一個倒黴的,絕對會是五太太,或者說,是五太太的肚子。

“我……我……”伶華被趙媽這樣一催逼,本來想好的話也說不出了。其實她只要一口咬定趙媽記錯,便什麽事也無,但偏偏這個當兒,她的腦袋陷入了一個怪圈——她先自想不到這一點,而是已經糾結在了要不要把扶姝供出來上。可憐她天生沒有那個扯謊的本事,到了這個時候,更是有點六神無主。

“那天晚上,你們沒睡,在幹什麽來著?”扶姝望著她。

“我們……我們給五太太剝白果,剝到了後半夜。”伶華說。

五太太微微點了點頭:“是呢。我記得第二天我是說要吃白果粥來著。”

“九太太,你說,你說,你到底看見誰了?”趙媽含著淚,幾乎就要給伶華磕頭。她的命似乎就懸在她的舌頭尖兒上,她正等著她一句準話。伶華則是被整個屋子的人盯著,逼著,內裏漸漸也慌亂起來。

“我、我看見了……看見了……”她的目光,掃過五太太臉上,掃過甘老爺子臉上,掃過其他太太臉上,又掃過扶姝臉上。各人的神氣教她覺得惶恐而不安,五太太是帶著幸災樂禍,甘老爺子是恨不得殺人,其他太太則是個看個的好戲。而扶姝——她的臉色漸漸冷得如冰霜一塊,然而她在這一群姨太太裏,仍然是像往常一樣地安靜沈默,所以沒有人會覺得突兀。

伶華看見她戴著白手套的手,不知不覺已經捏成一個拳頭,似乎是正要準備跟什麽東西拼命,她忽然心裏像被刀刮了似的疼了一下。

她替她心疼。在這個大宅子裏,她是以著跟她一樣的下等人身份,硬生生地混到了上等人,踩在了這些庸俗的姨太太頭頂。而她處心積慮這麽些年,為的就是把這個欺負人的大宅子搞垮,搞死!她怎能讓她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卻因為她的一句話又跌回谷底呢?

伶華腦袋一熱。不能!不能教她的指望落空!

她承認自己有了私心。人一旦有了私心,便沒法子公平地處理事情,伶華也一樣。她暫時顧不得四太太跟她死掉的孩子,也顧不得其他姨太太、還有五太太肚子裏的那個了。她在意的人是扶姝,心疼的人也恰恰是她呀。

“我、我看見了……”伶華心一橫,她話一出口,看見扶姝的拳頭又緊了緊,她知道她這是準備背水一戰了。

“我看見了五太太。”

這句話,極其艱難地從她嘴裏蹦出來,彈珠子一樣彈到地上,落了一響。她看見扶姝的拳頭松了下來,似乎脫離了什麽劫難似的。而五太太,臉上的表情則是從震驚,到憤怒,最後她不出所料地、潑婦一樣地爆發了。

“賤蹄子!你說誰?!我吃過晚飯就睡下了,你少紅口白牙,往我身上潑屎!”

伶華硬著脖子,道:“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了五太太,又沒見五太太幹了什麽,也沒說就是五太太做的。說不定只是起來解小手,自個兒也忘記了。”

她自以為自己留了餘地——是吧,她沒說一定是五太太,只是看到了她;像她說的那樣,大概只是起來去茅房呢?而且她此刻的小心眼也不是沒轉幾個彎:五太太有了甘老爺子的種,甘老爺子即使要下手,也必然不會對她。

而五太太已然被招翻,銀牙咬得咯咯直響,直奔著伶華就要過來,卻被身邊的八太太拉住:“姐姐,又沒人說是你做的,你別致氣。這事我看,到底還是要好好查一查。”

伶華毫不懷疑,如果此時五太太手裏有把銅剪刀或是切肉刀,一定會沖著自己丟過來。她心虛,想往趙媽後面躲,可哪躲得過去,趙媽正暗暗地把她往五太太那邊推呢。

“別吵了,八妹妹說得對,還是要好好查一查。”扶姝道。伶華感覺到她臉上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她暗暗地驚訝,怎麽可以做出這種事來以後,依然淡定如常?她再一次覺出她是個她理解不了的東西,沒錯,她沒失去過姐姐,也沒忍辱偷生過這些年,她沒資格對她的事情過多置喙。

伶華現在內裏極矛盾,她不知道她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她因為自己說了謊而有一絲愧疚,不是對五太太那個妖怪的愧疚,而是對自己的愧疚。可她又確實地幫扶姝解了圍,她不指望扶姝能念她的好,只是她不必陷入窘境,她便已經很開心。

就在她正掙紮在愧疚與寬慰之間時,房門被轟趴地撞開。眾人都驚了一跳,齊齊望過去。

只見整個人都煞白煞白的四太太,顫巍巍地站在門口。她身後扶著今天剛請來的小丫頭,驚慌失措。伶華不由得倒退了兩步,因為她現在看到的四太太,全沒了平日的清高,就好像一只活鬼,兩頰也不知怎的詭異地陷了下去,嘴唇哆嗦著,像只失了勢卻又不肯認輸的病豹子,在犄角處絕望地死撐。

“四太太?怎的不躺好休息,到處亂走呢?”扶姝快步走過去,且向趙媽使眼色要她來攙。可四太太盡著最後的力氣,將她跟趙媽都往旁邊一推——

“我就知道你、想著自己那個孽種做甘家的獨苗、才來對我下手!”她一只手指向五太太的鼻子,身子搖搖欲墜,被小丫頭急急地扶住。

“怎嗎咋?我怎嗎咋?”五太太不甘示弱,既然對方先扯破了臉,她又有什麽好顧忌的。“你們合起夥來弄我?告訴你們,姑奶奶我不怕呢!你就是跟那賤蹄子勾結了,想要對姑奶奶我也來這麽一下,肚子掉了好順你們的心意是不是?沒那麽容易!”

“哎呀……哎呀。”二太太除了個哎呀就說不出別的話,扶姝則袖了手,在邊上靜靜地看著。

伶華耳朵眼裏,全是兩個太太的叫罵聲、其他太太的勸架聲。她擡起頭,覺得這天跟地,從來沒轉得這樣厲害過。

她閉上眼睛。

丟文就跑的無良團子又來了~~~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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