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相思豈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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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相思豈難忘
伶華一直在冷清清的洗衣棚子裏坐到半夜，心裏頭全是方才夏太跟自己說的話。漸漸地，她的頭緒也理了出來：扶姝代替死了的扶雲，嫁到甘家去，而她必然也是不甘心的，於是嫁過去沒幾天，就借口飄到了英吉利國留學。之後她回來沒幾日，甘老爺子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想到這裏，伶華忽然身上寒了下。因為她想到，若她是扶姝，日日面對著這害死姐姐的厭氣的老東西，也恨不得他永遠、永遠、永遠起不來！
可她不願意把三太太往壞了想，她不願意相信那是她下的手。雖然她心裏明白，她若真這麽做了完全是情有可原。殺姊姊的仇人，逼婚的仇人，誰不恨呢？但她不相信那個溫文的三太太——現在該改口叫她扶姝——真能做得下去。
越想，她越覺得扶姝的心思她摸不透，她要做什麽？那樣雅致高格的人，竟整日裏安安穩穩，老老實實地給甘老爺子管賬、在屋頭看書、陪一群太太奶奶搓麻將？不，她不相信她真的就能這樣安分一世。
伶華感覺自己頭都要想破了，唯一解脫的方法，是再回到甘宅去親自問問她。
再有，如果扶姝真的準備在甘宅動什麽手腳，她知道，那決計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甘老爺子可是黑白兩道都混得開的人，他往外掏壞的時候，伶華跟扶雲還都不知道在哪呢。跟他鬥？雖然他已是不中用的人，好歹“虎死雄風在”，扶姝真的要拼一拼，估計也只能落個魚死網破。
想到這裏，她覺得她一定該回去看看她！她不能由著她就這樣把自己毀了。害死姐姐的人固然可恨，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是？
她再也顧不得什麽其他，什麽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什麽只守著一個洗衣棚，她得馬上動身，回廣州城去。
下定決心，她匆匆把這棚子鎖了起來，提著手裏的那個小布包就上了路。來的時候是扶姝給她叫的馬車，可現今已經沒有這樣的待遇了，她得走回去。不必掂量，這一走肯定就是一個通宵，可她不怕。從小苦慣了的，什麽夜路山路沒有見過？
但這畢竟不是個容易的事。伶華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路上穿行，旁邊全是水田稻田，且不說黑黢黢的讓人心驚膽戰，就是田間野地裏轟炸機似的蚊子，也夠人喝一壺。初夏了，各色蟲蟻明顯地多起來，伶華身上被咬出好多包，甚至險些驚擾了一條在路旁草地裏養老的蛇——它對準她的小腿肚子就是一口，還好伶華今天因為沒有衣服，穿的是入冬的棉褲。
等伶華看見了甘宅的大門，已經是早上大家紛紛出來飲早茶的時節了。她絲毫不在意自己兩褲筒都是泥巴，看起來跟剛洗腳下田的沒兩樣。甘宅門口的水月燈還亮著，她焦急地向裏頭張望，一眼便看見正上了洋車要出門的扶姝跟五太太。
她還是那樣的好看，端莊，得體，可此刻在伶華看來，心裏卻是另外一番滋味。親切？同情？義憤填膺？惶然？陌生？她說不清。
她想要走上去，但忽然不知怎麽開口了，只是杵在那裏。倒是扶姝看見了她，楞了片刻，招呼車夫拉過去。
“怎麽的？回來了？”她來到她面前，看看她臟兮兮的棉褲，開口問。
“嗯。”伶華點點頭。
雖然話是馬蜂一樣堵在喉嚨口，蟄得她生疼，可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對她說。到了這關鍵的時候，她竟然掉了鏈子。
“走回來的呢？”扶姝問。
“嗯。”伶華只有又點點頭。
扶姝微微皺了眉頭。“怎的不坐個車？”
“錢沒了。”伶華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想到母親，剛剛被掩蓋過去的不好受又開始忒地鬧騰起來。對上扶姝詢問的目光，她便更加不好受，只是簡短地道：“我媽嫁人，需要錢，就帶著那些錢走了，沒知會我一個。”
五太太在旁邊聽見，不屑地笑了聲。“嘔！我就知道，都說買豬看圈呢，這一圈都是沒有見過錢不開眼的貨！”
對於她赤裸裸的嘲諷，伶華此刻竟淡定了。不為別的，她要煩心的事情，遠比這一兩句挖苦多得多。扶姝聽到這話，沈默了片刻，對五太太道：“今兒有勞你去跟林太太說聲，我晚一點到一起打牌。現我有點事情。”
“什麽事？不就是救窮麽？我們都是歹毒的，不像三太太這樣的菩薩心腸。”五太太又酸唧唧地說了幾句，待扶姝下了車，就吩咐車夫阿健往林家跑去。
伶華看著扶姝，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扶姝沖著她點點頭兒：“到我房裏來。”
扶姝的房間裏，擺設一點也沒變。伶華坐在扶手椅裏，捧著扶姝給她倒的茶，眼睛卻覷著她桌上放著的那相框。從前看時覺得很平常，現在卻有了種緊張感，時不時地不由自主就想要瞄上一眼。如果那照片裏的人真是扶雲，兩姊妹是真真長得像，真真都是美人胎子。
她想問，可不知道怎麽開口。扶姝在她面前坐下，看著她。
“那麽，你今後打算怎麽樣呢？”
伶華搖搖頭。
“於是你如今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身上也沒錢，是這樣？”扶姝問。
伶華點頭。
扶姝笑笑，似是自言自語地道：“一個親人也沒有。嗯，我倒是還有個遠房的舅舅，那也跟沒有一樣。當初本不願意認我們兩姐妹的，如今見甘家發達，也時不時請我過去坐坐。伶華，親戚這東西，有與沒有，本來就不必太放在心上。”
伶華不知道怎樣回應，只是看著扶姝又從抽屜裏拿出幾張鈔票，推到她面前。
“你既是沒有錢了，我這裏還有二十塊，你先拿去用。雖然不多，還能支撐一些日子。你等我周轉周轉，過兩天收回來一筆賬，再給你些。”
伶華也不伸手去借錢，只是擔心地盯著她。“太太，你還是打定了主意要讓我走呢？”
“難不成你想回來？”扶姝反問道。
“如果太太要我走，我也沒有一定要留下的心。其實……其實我這次回來，就是有件事想要問問太太。”話說到這裏，伶華忽然心虛了。畢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她也怕說出來戳了扶姝的傷疤。但是不說出來，她有很多事情就放心不下，安心不了。
扶姝一面起身去書案，一面道：“問吧。你跟我有什麽客氣的。”
看著她的背影，伶華終於鼓足了勇氣。可是她踟躕半日，只是蚊子一般喊出了一個名字：“扶姝！”
她見到扶姝的身子，微微地凝滯了一下。她的心涼了涼，夏太說的話果然是真的。可扶姝轉過頭來，臉上依然是平靜得面無表情。“喊誰呢？”她問。
“我……太太……”伶華遇上她這樣的反應，語塞了，只是不由自主地瞟著她放在桌上的照片。
扶姝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把桌子上的書都收進抽屜裏。在某個剎那伶華覺得自己是不是弄錯了，但轉念之間，又確定方才她看見三太太聽到那名字時候的動作是真真切切的。想到這裏，伶華感覺有些涼薄。三太太，果然是對誰都防著一手，包括自己。
不過她也能理解，如果她是扶姝，處在這樣一個弄死了自己姐姐的大宅子裏，伺候著心黑手毒的甘老爺子，而且還想著報仇的話，確然是誰都不能信的。她只是心疼她，弄得自己這樣辛苦，是為什麽呢？
“你的休書，放在哪了？”扶姝溫和地問。
“嗯？”伶華怔了怔，不明就裏地打開懷裏的布包，從一些不值錢的雜物裏翻檢出那封休書，遞給了她。
扶姝接過這薄薄的一張紙，仔細端詳了一回，道：“你還沒有簽字按手印呢。”
“嗯……”伶華忐忑地看著她，“我忘記了。”
“那你願不願意留下來？”扶姝忽然問道。“幫我管管帳，這兩天你不在，我一個人竟有點忙不過來呢。”
她又流露出那種乞求似的神氣，這下讓伶華有點措手不及，好一會才連連點頭。她如今衣食無著，有個落腳的地方當然最好，但更重要的是——她又可以天天見著她了。
“那你就去換件衣服，梳梳洗洗，跟我一起吃個早飯吧。”扶姝笑笑，從桌上拿起個打火匣子，從休書的下面開始點，眼見火苗一點一點把這張紙吞噬了，燒得只剩一個小角，才甩手丟進火盆裏去。
“太太，我……”伶華絕處逢生，還沒有緩過勁來。她把一個衣角來回搓著，有點擔心，有點興奮。仿佛扶姝燒的那張不是她的休書，而是她的賣身契。想到能留下來，她連自己想問扶姝點什麽也暫時忘了，況且，她也不信扶姝真的能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來呢！
“快去呀。”扶姝溫柔地說。
“就去！就去！”伶華緊緊抱著那個小布包，轉身跑下樓。她又要回到她那個黑漆漆的小房子裏，可她現在竟覺得無比地快樂。她的快樂來得這樣容易，這樣滿足。
推開小屋子的門，她深深呼吸一口這裏腐敗的空氣。熟悉的，直鉆進肺裏的。什麽都沒變，包括她臨走的時候疊好放在床上的夾衫和白底撒胭脂花的襖子。她眼睛有點濕濕的，仿佛自己已經離開這裏一個世紀。
“我回來了！”她撲到那張硬硬的木板床上，擁抱這個狹窄而陰暗的房間。在這裏，她會被四太太刁難，被五太太排擠，可她所能有的最大的快樂也在這裏，不為別的，只為可以陪在扶姝身邊，其他的，都是不值一提的芝麻綠豆。
她原本以為扶姝應該是像四太太五太太那樣的大戶人家出身，直到昨兒聽了夏太說的，她不過跟自己一樣，原先也是貧苦的人家。如今她明白了四太太跟五太太的不忿，出身比自己卑賤的人，學識氣度都比自己好，而且還騎在自己頭上，無怪要憋著氣，靠著肚子打一個翻身仗了。
揉一把因為一宿沒睡而通紅的眼，伶華痛快地捧水哢嚓哢嚓地洗臉洗手，仿佛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如今，她甚麽牽掛都沒有了，她得在這個宅子裏，在扶姝的身邊，好好活著！
今天因為某些原因多次半更了。。。_∠%鞠躬。。。。
還有感謝小魚子的火箭炮。。。真的是。。。破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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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華一直在冷清清的洗衣棚子裏坐到半夜，心裏頭全是方才夏太跟自己說的話。漸漸地，她的頭緒也理了出來：扶姝代替死了的扶雲，嫁到甘家去，而她必然也是不甘心的，於是嫁過去沒幾天，就借口飄到了英吉利國留學。之後她回來沒幾日，甘老爺子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想到這裏，伶華忽然身上寒了下。因為她想到，若她是扶姝，日日面對著這害死姐姐的厭氣的老東西，也恨不得他永遠、永遠、永遠起不來！
可她不願意把三太太往壞了想，她不願意相信那是她下的手。雖然她心裏明白，她若真這麽做了完全是情有可原。殺姊姊的仇人，逼婚的仇人，誰不恨呢？但她不相信那個溫文的三太太——現在該改口叫她扶姝——真能做得下去。
越想，她越覺得扶姝的心思她摸不透，她要做什麽？那樣雅致高格的人，竟整日裏安安穩穩，老老實實地給甘老爺子管賬、在屋頭看書、陪一群太太奶奶搓麻將？不，她不相信她真的就能這樣安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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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如果扶姝真的準備在甘宅動什麽手腳，她知道，那決計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甘老爺子可是黑白兩道都混得開的人，他往外掏壞的時候，伶華跟扶雲還都不知道在哪呢。跟他鬥？雖然他已是不中用的人，好歹“虎死雄風在”，扶姝真的要拼一拼，估計也只能落個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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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畢竟不是個容易的事。伶華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路上穿行，旁邊全是水田稻田，且不說黑黢黢的讓人心驚膽戰，就是田間野地裏轟炸機似的蚊子，也夠人喝一壺。初夏了，各色蟲蟻明顯地多起來，伶華身上被咬出好多包，甚至險些驚擾了一條在路旁草地裏養老的蛇——它對準她的小腿肚子就是一口，還好伶華今天因為沒有衣服，穿的是入冬的棉褲。
等伶華看見了甘宅的大門，已經是早上大家紛紛出來飲早茶的時節了。她絲毫不在意自己兩褲筒都是泥巴，看起來跟剛洗腳下田的沒兩樣。甘宅門口的水月燈還亮著，她焦急地向裏頭張望，一眼便看見正上了洋車要出門的扶姝跟五太太。
她還是那樣的好看，端莊，得體，可此刻在伶華看來，心裏卻是另外一番滋味。親切？同情？義憤填膺？惶然？陌生？她說不清。
她想要走上去，但忽然不知怎麽開口了，只是杵在那裏。倒是扶姝看見了她，楞了片刻，招呼車夫拉過去。
“怎麽的？回來了？”她來到她面前，看看她臟兮兮的棉褲，開口問。
“嗯。”伶華點點頭。
雖然話是馬蜂一樣堵在喉嚨口，蟄得她生疼，可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對她說。到了這關鍵的時候，她竟然掉了鏈子。
“走回來的呢？”扶姝問。
“嗯。”伶華只有又點點頭。
扶姝微微皺了眉頭。“怎的不坐個車？”
“錢沒了。”伶華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想到母親，剛剛被掩蓋過去的不好受又開始忒地鬧騰起來。對上扶姝詢問的目光，她便更加不好受，只是簡短地道：“我媽嫁人，需要錢，就帶著那些錢走了，沒知會我一個。”
五太太在旁邊聽見，不屑地笑了聲。“嘔！我就知道，都說買豬看圈呢，這一圈都是沒有見過錢不開眼的貨！”
對於她赤裸裸的嘲諷，伶華此刻竟淡定了。不為別的，她要煩心的事情，遠比這一兩句挖苦多得多。扶姝聽到這話，沈默了片刻，對五太太道：“今兒有勞你去跟林太太說聲，我晚一點到一起打牌。現我有點事情。”
“什麽事？不就是救窮麽？我們都是歹毒的，不像三太太這樣的菩薩心腸。”五太太又酸唧唧地說了幾句，待扶姝下了車，就吩咐車夫阿健往林家跑去。
伶華看著扶姝，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扶姝沖著她點點頭兒：“到我房裏來。”
扶姝的房間裏，擺設一點也沒變。伶華坐在扶手椅裏，捧著扶姝給她倒的茶，眼睛卻覷著她桌上放著的那相框。從前看時覺得很平常，現在卻有了種緊張感，時不時地不由自主就想要瞄上一眼。如果那照片裏的人真是扶雲，兩姊妹是真真長得像，真真都是美人胎子。
她想問，可不知道怎麽開口。扶姝在她面前坐下，看著她。
“那麽，你今後打算怎麽樣呢？”
伶華搖搖頭。
“於是你如今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身上也沒錢，是這樣？”扶姝問。
伶華點頭。
扶姝笑笑，似是自言自語地道：“一個親人也沒有。嗯，我倒是還有個遠房的舅舅，那也跟沒有一樣。當初本不願意認我們兩姐妹的，如今見甘家發達，也時不時請我過去坐坐。伶華，親戚這東西，有與沒有，本來就不必太放在心上。”
伶華不知道怎樣回應，只是看著扶姝又從抽屜裏拿出幾張鈔票，推到她面前。
“你既是沒有錢了，我這裏還有二十塊，你先拿去用。雖然不多，還能支撐一些日子。你等我周轉周轉，過兩天收回來一筆賬，再給你些。”
伶華也不伸手去借錢，只是擔心地盯著她。“太太，你還是打定了主意要讓我走呢？”
“難不成你想回來？”扶姝反問道。
“如果太太要我走，我也沒有一定要留下的心。其實……其實我這次回來，就是有件事想要問問太太。”話說到這裏，伶華忽然心虛了。畢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她也怕說出來戳了扶姝的傷疤。但是不說出來，她有很多事情就放心不下，安心不了。
扶姝一面起身去書案，一面道：“問吧。你跟我有什麽客氣的。”
看著她的背影，伶華終於鼓足了勇氣。可是她踟躕半日，只是蚊子一般喊出了一個名字：“扶姝！”
她見到扶姝的身子，微微地凝滯了一下。她的心涼了涼，夏太說的話果然是真的。可扶姝轉過頭來，臉上依然是平靜得面無表情。“喊誰呢？”她問。
“我……太太……”伶華遇上她這樣的反應，語塞了，只是不由自主地瞟著她放在桌上的照片。
扶姝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把桌子上的書都收進抽屜裏。在某個剎那伶華覺得自己是不是弄錯了，但轉念之間，又確定方才她看見三太太聽到那名字時候的動作是真真切切的。想到這裏，伶華感覺有些涼薄。三太太，果然是對誰都防著一手，包括自己。
不過她也能理解，如果她是扶姝，處在這樣一個弄死了自己姐姐的大宅子裏，伺候著心黑手毒的甘老爺子，而且還想著報仇的話，確然是誰都不能信的。她只是心疼她，弄得自己這樣辛苦，是為什麽呢？
“你的休書，放在哪了？”扶姝溫和地問。
“嗯？”伶華怔了怔，不明就裏地打開懷裏的布包，從一些不值錢的雜物裏翻檢出那封休書，遞給了她。
扶姝接過這薄薄的一張紙，仔細端詳了一回，道：“你還沒有簽字按手印呢。”
“嗯……”伶華忐忑地看著她，“我忘記了。”
“那你願不願意留下來？”扶姝忽然問道。“幫我管管帳，這兩天你不在，我一個人竟有點忙不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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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去換件衣服，梳梳洗洗，跟我一起吃個早飯吧。”扶姝笑笑，從桌上拿起個打火匣子，從休書的下面開始點，眼見火苗一點一點把這張紙吞噬了，燒得只剩一個小角，才甩手丟進火盆裏去。
“太太，我……”伶華絕處逢生，還沒有緩過勁來。她把一個衣角來回搓著，有點擔心，有點興奮。仿佛扶姝燒的那張不是她的休書，而是她的賣身契。想到能留下來，她連自己想問扶姝點什麽也暫時忘了，況且，她也不信扶姝真的能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來呢！
“快去呀。”扶姝溫柔地說。
“就去！就去！”伶華緊緊抱著那個小布包，轉身跑下樓。她又要回到她那個黑漆漆的小房子裏，可她現在竟覺得無比地快樂。她的快樂來得這樣容易，這樣滿足。
推開小屋子的門，她深深呼吸一口這裏腐敗的空氣。熟悉的，直鉆進肺裏的。什麽都沒變，包括她臨走的時候疊好放在床上的夾衫和白底撒胭脂花的襖子。她眼睛有點濕濕的，仿佛自己已經離開這裏一個世紀。
“我回來了！”她撲到那張硬硬的木板床上，擁抱這個狹窄而陰暗的房間。在這裏，她會被四太太刁難，被五太太排擠，可她所能有的最大的快樂也在這裏，不為別的，只為可以陪在扶姝身邊，其他的，都是不值一提的芝麻綠豆。
她原本以為扶姝應該是像四太太五太太那樣的大戶人家出身，直到昨兒聽了夏太說的，她不過跟自己一樣，原先也是貧苦的人家。如今她明白了四太太跟五太太的不忿，出身比自己卑賤的人，學識氣度都比自己好，而且還騎在自己頭上，無怪要憋著氣，靠著肚子打一個翻身仗了。
揉一把因為一宿沒睡而通紅的眼，伶華痛快地捧水哢嚓哢嚓地洗臉洗手，仿佛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如今，她甚麽牽掛都沒有了，她得在這個宅子裏，在扶姝的身邊，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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