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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好夢依花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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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好夢依花盡

扶雲瞅著她,面前攤放著一張寫了字的白紙,微微地點著頭兒說:“過來。”

伶華不明就裏,就這樣走了過去,垂著手立在她桌子邊上。扶雲顯然是昨兒也沒有睡好,眼睛略有些紅通通地。她偷眼看看她桌上那白信,匆忙間勉強認出“伶華”兩個字。

“三太太沒有休息好,我給你沏杯茶去。”她見著她眼裏的血絲,忙不疊地說。

扶雲卻搖搖頭,拍拍身側的椅子,叫伶華坐下。她照例戴上了那雙白得沒一絲瑕垢的手套,拿起一支筆,道:“伶華,你來這甘宅,有多久了?”

伶華努力地皺皺眉回想了一會,說:“太太,具體記不得。我正月前來的,大概有半年多了。”

她說的是實話。日子,對於她不過是投進撲滿裏的一枚一枚小錢,算不得大數。

“半年了呀。”扶雲用那支筆搗了搗臺面,“這半年多來,你在甘宅受了不少欺負,辛苦你了。”

“不不不,太太哪兒的話。”伶華搖頭。“比起之前在外頭,好歹不愁吃穿,已經好得多了。”

“你真是這樣想的?”扶雲問。

伶華連忙點頭。她弄不懂三太太問這些是要做什麽,只聽扶雲又開口道:“那麽,你現在存了有幾個錢了呢?”

“這……太太,”伶華的臉忽然紅到了頸子裏。她原以為她死了命地摳錢沒人知道,卻不料扶雲有在暗暗地觀察她。這下她如被看見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支支吾吾地道:“有……有二十六塊錢了。”可她心裏還在驚異:她是什麽時候留意過自己的呢?是什麽時候不聲不響地就知道自己在存錢了呢?她難道是一個不動聲色的神仙,掐指一算,便什麽也知道了?

扶雲微微一笑,撫平了面前那張字紙:“你這樣虧著自己存錢做什麽呢?是家裏不好?還是有急用?”

“我……”伶華踟躕著,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那點抱負說出來好。她知道憑自己這樣的,說出來除了遭人笑話之外,沒別的。可扶雲鼓勵她:“不要緊,告訴我。你還有什麽不信著我的?”

“太太,”她終於把心一橫,“我、我存下這些錢,是為著能早日買個大宅子的。”

“嗯?”扶雲眉梢挑了一下,“宅子?怎麽呢?”

伶華憋不住了,於是她就把她那些事,一股腦地講給了扶雲聽。父親死後她跟母親怎樣地受人欺負,孤苦無依地被人調戲,乃至於被賣;還有在甘宅受的四太太五太太的看不起,都是因為她沒有錢。說著說著,雖然磕磕巴巴,詞不達意,可伶華感覺到了痛快。她從未這樣跟別人說起過自己的事,自己腦袋裏頭的想法,因為說出來是會被嘲弄的。可扶雲沒有,她認真地聽著,伶華每說一件事,她的眼睛便睜大一些看著她。

好容易說完了,她懷裏還泛著熱,留著點兒痛快的委屈,但舒暢了。

扶雲依舊是靜靜望著她,片刻,道:“你的這份兒心,好著呢。可買宅門不是說說就來的事情,你現就這麽二三十塊的,能存到哪時候呢?且在甘宅裏頭你本身就是個被克扣的,這麽著,別說一輩子,你就是兩輩子、三輩子,也存不起宅門的一個院子!”

伶華低著頭,沒了言語。她從來沒想過,也從來不肯去想這個問題。她是不肯認輸的,而且死心眼;決計不承認自己在做的是無用功。

可在她還沒留意的時候,扶雲由自己的抽屜裏,變戲法似的摸出了一個小布袋兒,放在桌上,沈甸甸的。伶華不解地望望,扶雲輕輕把那袋子口朝下,白晃晃的銀元和膩漬漬的鈔票嘩地便散在了桌面。伶華吃了一驚,眼睜睜地看著扶雲仔細地數,末了,輕聲道:“一百七十四塊錢。”

“太太,這是怎麽說?”伶華不知所措。

扶雲一面將錢重新裝起來,一面道:“這裏有一百七十四塊整,你拿了去,剛好跟你那二十六塊湊個整,做些小生意,不比窩在這死沈沈的宅子裏摳死錢強。”

“不不,這……”伶華愈發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擺。

扶雲正色道:“伶華,你聽我說。你是個有點小志氣的女人家,不甘心被人瞧不起的。可難不成就一輩子待在這個雞零狗碎的宅門裏頭陪著個老頭等死?你得有自己的生活。你拿著這兩百塊錢,足夠開個小門面,做點小生意,養活你跟你媽媽兩個。實在不行,你買輛洋車賃出去,也不愁沒了嚼谷;等年紀到了,再重許一個好人家。你若一直待在這裏,自不自由且不說,這輩子不就沒了?”

伶華從她的話裏聽出點什麽味道來,心裏有了些揣測,可又不確定,只是略有點慌。她猶豫著:“三太太,你這是……”

這時,扶雲將方才攤在面前的紙,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她眼下。

“你看,伶華,我這寫好了一份休書。你若是有心,拿了這一百七十四塊,在這裏簽個字,離了這宅門,也不虧著什麽。你不必再受氣,也不必陪著這些太太小姐老爺們,做做生意,落得自在。”

伶華先是沒有反應過來,待到她理解了“休書”這兩個字代表了什麽的時候,目瞪口呆地看了扶雲半晌,傻了一般。

“怎的?”扶雲還在看著她。

休書!

這兩個字在伶華的腦子裏轟然炸了一響——三太太這是在趕她走!

扶雲仿佛看出了她的震驚:“不願意?這可是機會。我好容易說動了老爺子寫的休書呢,你今兒不走,往後可大概就沒有走的日子了。”

伶華站在那裏,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知道扶雲是為自己好,這大半年裏她被欺負得也夠底兒掉。可要她走!她能走到哪裏去呢?廣州城這麽大,她就是出了甘家的門,也不知道腳該朝哪裏邁。若是回鄉下去跟母親一起,鄉下小地方的是非又多,她一個被休出門的姨太太,往後還能不能找到歸宿又另說。

還有一個她說不出口的原因,只有在甘家,她才能日日、時時、刻刻地見著扶雲——她這輩子唯一認定了的一個夠身份、夠上等、夠“好”的人。離了她,她便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又臟又臭的洗衣棚,跟那些車夫、挑垃圾的還有下流皮條客為伍。

“你只消在這裏簽個字,或是按個手印,拿了這休書,便是自由身了。之前的那兩百塊不必還,這一百多算是你我姐妹一場,私下送你的。你若不會做生意,我認得有車廠子的人,賣你一兩輛洋車,再介紹個把車夫賃你的車,你們母女兩個,便不愁挨餓受凍……”

扶雲說著說著,便住了口,因為她見著伶華的眼睛裏已有了淚水在打著轉。

“三太太……三太太為甚麽要我走呢?”終於,伶華顫著聲兒說話了,“我是有什麽做得不妥帖的地方?”

“我是覺著在這宅子裏,太虧待了你。誰有了氣兒,都望你身上撒。”扶雲說。

“我不虧,也不冤,求太太別趕我走。”伶華只是這樣說道。

“不走?”扶雲看著她,“等著在這裏老死一輩子哪?”

“那太太為什麽就留下來了呢?太太比我強,若是出去,定比我有前途得多。太太不走,我也不走,我陪太太一起老死在這裏。”伶華一氣說了這些,只覺得話還有很多很多,可她一時竟說不出來了,只能站在那裏,惶惶然地。

“我?”扶雲面無表情地整理著臺面的書頁,“我外頭沒親人了,出去也沒意思。”

“可、可太太人好,有學問,在外頭,哪裏愁不好好地活著……”伶華越是急,越是說不好話,她心裏有千百樣意思,就是在嘴邊上打轉出不來。

扶雲轉過頭來,依舊是溫溫的神態語氣。“你不要為我擔心,我過得不錯呢。你還是先為你自己打算打算,可好?”

而她沒料到的是,伶華在這個關頭上,咬了嘴唇,提了衣角,扶著桌案,給她下了一跪!

“你這是怎的?”扶雲一下站了起來,她大概沒想到伶華會來這一著。

“太太,”伶華聲淚俱下地說,“在這個宅子裏,就只有太太待我好,把我當個人看。雖然我不知道太太為甚麽要趕我走,但如果太太一定要我走,我一句話都不多說,我走!不過太太記著,伶華即使走了,心裏眼裏,也都只有太太一個;太太以後要是偶爾想起伶華來,能念個伶華的好,我就知足了……”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扶雲要去扶她,伶華卻已經抹了兩把眼淚,站起來。

“太太,我現去收拾東西,馬上就走。只是我存下的那些錢,還有太太賞的錢,我沒地方裝去,路遠帶著也不便,求太太先差個信得過的人幫我送到我媽媽那邊。”

她含著眼淚的爽快,讓扶雲硬是楞了半晌。回過神來,才點頭:“好,好。這個你可以放心。你一人帶那麽多大洋在身上,是不安全……”

伶華最後向她鞠了一躬,轉身就走。扶雲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又叫住了她:“伶華,你不忙,先吃了午飯,我叫人替你打點打點,明天一早再走吧,不然忒趕。”

“好。”伶華就說了這一個字,沒說別的。然後她便把門掩上走了。

回到自己的小屋,她終於憋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原本看來,這是一件好事,既得了錢,又得了體面。但她竟舍不得離開這死沈沈的老宅子,為的就是離不開三太太!她為自己好,可是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的快樂。

如若伶華原本心裏有一架天平,那個黃澄澄的小撲滿本來是將另一頭翹得高高的;而如今另一頭有了別的東西,這天平竟慢慢地平衡起來。真的,若可以留在甘宅裏,繼續跟扶雲學著認字,伶華寧可不要那一百多塊——反正自己多咱能存夠!

摳得一個子兒都不肯撒手的伶華,此刻竟有了這樣的想法,連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可是如今是扶雲要她走。她說的話,對於伶華便是聖旨;要她陪她出門,她趕著趕著去,要她學字,她樂顛樂顛地學。

而現在,就算是叫她走,她也不問究竟,二話不說,擦了眼淚,便離了這宅門。

伶華嘴笨,不會說話,而這便是她對她所能做到的最結實的告白。

她抹幹了眼淚,下定決心,明天就打了包,回自己的洗衣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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