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梧桐棲鳳凰

關燈
第二回 梧桐棲鳳凰

被送進洞房後,伶華倒沒有遭受什麽太大的委屈,只因甘老爺子已經是個不中用的人,在帳子外頭她只見著一個碩大的肚皮,還被錦被遮去了大半,在那裏一起一伏。她怯怯地向裏頭張望了眼,只看見甘老爺子花白了的胡須,然後是濃重的鼾聲。

無法,加上一張新床已被甘老爺子肥碩的身軀占去大半,伶華只有孤零零地一個人爬到花梨木的太師椅上睡了。椅子硬,咯得屁股疼得慌;但不用伺候睡得跟死豬一般的甘老先生,倒也自在。

第二天天明,伶華便在睡夢中被迷迷糊糊地拽出了房間,趙媽往院子角落一個類似小閣樓的門口一指:“你以後就住那兒了。記著,凡事都要有規矩!”

伶華進了屋,裏頭除了一張床,一個梳妝臺和一墻衣櫥外,什麽也沒有。她卻松了一口氣,剛想要洗一把臉,卻已經聽見四太太拉長著那一條流利的西關腔,在院子裏叫自己的名字了。

於是這一個早上,變成了伶華十六年來最忙碌的一個早上。先是四太太塞給她兩毛錢,要她去市場上買三毛錢的白菜和芥藍;她稍微有了點異議,四太太便認為她是不尊重自己有了孕的身子,再沒了昨天剛過門時裝出來的客氣,脫口而出把她罵了個花瓜。伶華原本就是個節儉到摳門的,為了買宅子的宏偉計劃,就算是放屁崩出個豆瓣來,也非得洗吧洗吧吃了,要她自己貼錢買菜,那是絕對不能夠。她憋著一肚子的火,胡亂買了些爛菜回來,送到廚房去時又被五太太扯著柔軟卻令人驚訝地毫不輸氣勢的蘇州調從頭頂訓到腳底。她嘀咕了兩句,不小心又被四太太聽見,在院子裏指桑罵槐地足足一個上午。

然後她便被發配去掃地、洗菜、漿衣服、燒飯,因為趙媽一個女仆不夠用,兩個太太又有了身孕,應當先被供著的;二太太又不管事,門外的車夫阿健笨頭夯腦。伶華兩個腳似長了軲轆一般,從這邊滾到那邊,又從那邊滾到這邊,陀螺樣沒個消停的時候。及待要吃飯,她匆匆忙忙扒了幾口,又要陪沒胃口的四太太去林太太家搓麻將。四太太在牌桌上稀裏嘩啦輸了十幾塊錢,心情不好,看誰都不順眼,回到家裏見人就罵,伶華自然也少不了撞著幾下槍口。

好容易熬到了晚飯,五太太卻又推說身上不對,要伶華去給她捶捶腰捏捏腿。其實誰都看得出來,她才不過懷了四五個月,遠沒到動彈不得的時候,可孕婦為大,又是甘老先生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肚子,沒人敢忤逆她。伶華餓得肚皮貼著脊梁骨,不小心下手重了些,她便嚎叫起來,又是皺眉又是跺腳的,一定說是犯了胎氣!

到了夜裏,伶華與車夫又忙著打掃院子,說是明天林太太要來,不能失了體面。待到打掃完畢,伶華去廚房看時,殘羹冷飯也多沒了。她將飯勺刮著飯桶底,企望再刮下一點米渣來,不小心腳底下卻踩到了一個嗚嗚叫的東西,低頭一看,是白毛黃花兒的阿福。

“吃肉的東西,來跟我吃糠的人搶個屁!”伶華沒好氣地蹬了它一腳。

誰想阿福並不生氣,反而死皮賴臉地粘了上來,在腳底下嗚嗚呶呶。伶華辛苦了一天,又沒個說話的人訴苦,見它這樣反倒被氣樂了,蹲下來捏了捏它的耳根,阿福也溫順地任她捏著,黑濕的鼻子一抽一抽。

眼看廚房已經沒有嚼谷,伶華索性把阿福抱回了房間,在門口放著,讓它陪自己說說話。阿福倒也乖巧,臥在那裏安靜地看著她。

“唉,阿福,再這樣,我便要餓死了。”伶華倒在床上,又想起自己的那個宅子夢,再摸摸空空如也的肚皮,不由也感嘆一回人世淒涼。

然而呢——她身上一個大子兒也沒有,賣身得來的那點錢,都給了母親。但她下定了決心,就算是四太太、五太太這樣對她克扣盤剝著,她也非得從老虎牙縫裏摳出點肉來不可。

她伶華是怎樣人物?硬是咬著牙喝著涼水,也能從洗衣服洗臭襪子的幾毛錢裏省出塊兒八角的一枚象牙肥皂。從前在巷子裏住的時候,在左鄰右舍裏是出了名的一個子兒也不撒手的主,少不了經常被指指點點。可伶華知道呢,她這麽著,就是為了早日買上宅子。她心裏道,幾兒等我買了大宅子,我絕不再這麽虧著自己的!

摸摸枕頭底下放的幾張毛票,雖然少,可是伶華卻莫名其妙地安了心,肚子似乎也不是餓得那麽難受了。

得有錢!錢就是活路,就是踏實!

外頭的春蟲叫了,伶華就抱著自己買上大宅子的夢想,跟阿福一起漸漸做起了甜的美夢。

……

如此過了大約有一個星期,伶華大致對這宅子裏的各種鬥法都有了些了解。理一理頭緒,二太太該是除去死掉的大太太之外,甘老爺子娶得最早的姨娘了,只可惜性格懦弱,並不管事。而三太太更是剛過門沒幾天,就漂洋過海到了英吉利國留學去,年前剛剛回來。

她回來前不久,四太太與五太太便都先後差不離地有了孕;待她回來以後,甘老先生又認為她是個讀過書的,見識廣,於是便把自己這一院子的姨太太交給她打理。不想之後沒過一個月,甘老先生便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這才討自己回來沖喜。

四太太與五太太,如今母憑肚子貴,原先在三太太面前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的,現在也敢暗地裏指手畫腳一番。且伶華看出了她兩個之間典型的小婦人聯盟,為著同一樣的利益,暫時站在了一邊。說來這兩人也在如何不讓下人消停、搓麻將、三分錢買燒餅還要看厚薄以及尖著嗓子罵人上,頗有點互相賞識的意思,故做了這樣的戰友,也令伶華覺得理所應當。

這一日起了床,伶華匆匆洗漱了,剛要出門去買菜時,卻被趙媽叫住。

“九太太,今日可以不必買菜去了,我來做,你進屋見見三太太去。”

三太太?伶華楞了一回,連忙問道:“三太太不是回去省親去了?幾兒回來的呢?”

“昨夜裏剛到。那時人都睡下了,只等今天早上讓你去見見。說是坐的洋船,快之呢!”

伶華慌忙把手在身上蹭了蹭,看看自己這身打扮,比起從前還算是合時宜。只是她自己也明白,自己身上畢竟有股掩不住的寒酸氣。且一想到對方是英吉利國留洋回來的年輕太太,她心裏不知為什麽到底有些底氣不足,似乎那是比傲慢的四太太和刻薄的五太太更難以對付的東西。

“楞著做什麽?快去呀?”趙媽提高了嗓門,伶華加快了腳步,一下邁進大屋裏去。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洋綢面的鞋子,然後是一身她從未見過的新式的淡紅色的立領洋裝,與街上那些小姐太太們偶爾穿的亦有些不同,可是更好看;她偷偷地擡起頭,看到是一張端莊的臉,透著些書卷氣,而眉眼都是那樣的周正,還帶有一點清冷的漂亮。

她敢說她比四太太五太太都好看,不,比這街上見過的所有太太小姐都好看。這更加要她著了慌,低著頭不敢擡起來,叮嚶著聲音喊了一聲三太太。

她留意到她手上戴著素凈的白手套,服帖的,雅致的,一望而知是經常摸著書本,而非麻將牌或是竈臺煙火。於是她不知怎地愈發自卑了幾分,她知道自己的不識字,在三太太這樣的閨秀面前,她頭一次覺出了腦袋幾乎被壓在了地上的滋味。

“你是伶華?”三太太的聲音淡淡的,好聽,帶了些溫柔與客氣,但她卻覺得那裏面還有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她還是點點頭,支吾著:“三太太、三太太回來休息過了?”

“昨晚兒才回來,都睡好了。沒趕上與你會個面,怪對不住的。”三太太仍然是溫和有禮,並沒有拿架子,並且招呼趙媽去抓把自己從英吉利國帶回來的洋果子給她。

伶華隱隱感覺到,三太太,在這個宅子裏,是跟自己,跟母親,跟趙媽,跟四太太,跟五太太,跟甘老爺,甚至跟阿福,都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她那樣突兀,那樣出挑,甚至讓她感覺到,她是從另外一個世界裏來。

她捧著那些從未見過的、五顏六色的英吉利國來的洋果子,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呆呆地站著。

“我今天要去錢莊,叫阿健把洋車準備好。”三太太不再寒暄她,反回頭對趙媽說道。阿健是甘宅裏拉上了包月的車夫,去年才上工。但能在五太太的挑剔刻薄下待上這樣長的時日,已經是不可思議了。

“我不能陪你了,還有些事情做。這裏有一點零用錢,你暫且先使著,不夠了告訴我。”三太太說完,在她手裏放了個絹包,然後在趙媽的攙扶下,款款地出了門。

伶華出神許久,直到她上了洋車,才想起把絹包打開來看看,裏面竟是兩枚銀晃晃的大洋錢。

她心裏激動了一下,三太太出手的闊綽,是她所沒有想到的。自另外一個方向來看,也正好說明了她從不虧待下人。伶華這些時日也已經明白了,自己雖是名義上的九太太,實際上跟趙媽也沒有甚麽區別,二百大洋買來的一個女仆罷了。三太太還以禮相待,已是多難得。

“九太太,三太太賞了多少?”趙媽涎著臉,湊上來問道,顯然是見者有份的意思。伶華捂緊了絹包,道:“沒有多少,就幾個銀角子。”說著,小碎步跑回了自己的屋子。趙媽惟雖然不甘,卻也只有悻悻地走了。

伶華把放在枕頭底下的幾張毛票摸出來,掂了掂,又一口氣跑到了街上,在街邊的小雜貨鋪裏千挑萬選地買了一個圓鼓鼓的撲滿,帶著黃澄澄的小嘴,特別可愛。她回到自己屋子,小心翼翼地把這幾張毛票放進去,又打開剛才三太太給的絹包,猶豫了一下,最後又把這兩個銀元還用它包好,整齊地塞了進去。

她總覺得,這兩個銀元是特別的,至於為什麽特別,她自己也說不出。

伶華抱著撲滿,搖一搖,定力當啷,她心裏歡喜了一陣,又搖一搖,定力當啷,她踏實了。

“多多地存!多多地裝!幾兒你裝夠了,我也就能有指望了!”她摸著撲滿的肚子,這樣對它說道。

仿佛只要撲滿整個地抱在手裏,她就覺出了說不完的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