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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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葉在看一份宋國宋襄公發來的國書。

書中言辭懇切的表達了希望兩國友好邦交之意,隨書還附送了不少貴重的國禮。

程千葉看到後面,彎起嘴角笑了,她向著宿衛在殿前的司寇左史程鳳招了招手。

程鳳按劍來到她身邊。

程千葉把那份國書推了過去,伸兩指在一行字上點了點:“抄沒家產,貶為庶人。”

程鳳死死盯著那行字,繃緊了下顎。

“怎麽樣?如果你心中依舊有恨,我可以讓他死。”

半晌,她看見那緋衣侍衛輕輕搖了搖頭:“不,這樣的小人,不值得再把他放在心上。”

程千葉看著他:“既然如此,你的過去,就到此為此。從今天以後,只看將來。”

姚天香進來的時候,在門檻處同程鳳錯身而過。

姚天香頻頻回首張望,直到那個緋色的身影走遠為止。

“這個程鳳,長得真漂亮了。”她在程千葉身邊擠了下來,程千葉挪了挪,給她讓出點位置,“只可惜太冷了,天天板著一張臉。”

“不過你剛才對他做了啥?我看他表情不對。”姚天香瞟了程千葉一眼,“橋生在前線為你拼死拼活,你這麽快就有新歡了?”

程千葉伸指在她額頭上彈了一個暴栗:“再胡說,明天我就把你們家司馬徒發配去前線。”

姚天香挽住程千葉的胳膊:“不鬧了,不鬧了。千羽,咱兩去泡溫泉?”

她知道程千葉的本名,但為了防止不小心說漏嘴,所以還是一直叫程千葉哥哥的名字,程千羽。

程千葉攜姚天香,在士師的護衛下,架車向著西山而去。

經過城門的時候,看到不少士兵正忙忙碌碌的修築城墻。

程千葉停下馬車,駐足觀看了一會。

她驚訝的發現,這個時代的城墻竟然不是磚頭砌成的,而是把挖掘出的黃土倒入木板竹片搭成的模板內,再用人工反覆捶打,夯實為止。有點像是現代蓋房子,建模板插鋼筋再倒水泥的方式。

因而整個工地處處看見赤著上身的士兵,輪著木杵,交錯有聲的捶打著夯土的聲響。

一個監督工程的官員,看見了程千葉,急忙穿過來回挑黃土的士兵隊列,小跑著來到程千葉跟前。

程鳳錯身一步,攔在前方:“來者何人?主公面前,不得魯莽,速速報上名來。”

那人才發現自己有些失禮,他拍了拍已經臟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官服,跪地行禮:“汴州司空嗇夫,崔佑魚,見過主公。”

程千葉想了起來,她見過這個人。曾經和肖瑾巡視汴河的時候,此人因對防汛工作的專業認真,給她留下了印象。

當然,自己當時會在烏壓壓的一群汴州官員中留意到他,是因為他身上帶著漂亮的雪青色。

程千葉看著眼前這個伏跪在地上,從頭到腳都是黃泥,不知道在工地上呆了多久男人,笑著道:“起來,我記得你。上次見你,你不是州司空嗎?這官怎麽越做越回去了?從司空到司空佐使,到司空嗇夫。這麽點時間就連降兩級啊。”

崔佑魚爬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面色微赧:“下官不太會辦事,做了不少錯事,幸好新任的汴州牧鴻大人不同我計較,還讓卑職做自己本職擅長的工作。”

程千葉想了起來,這個人是一個有些迂腐,不知變通,在官場上混得不太好的楞頭青。

上次一個照面之間,就見他把同事及上司集體得罪了,自己還毫無自覺。

大概他在水利及建築方面確實專業且嚴謹,有過人之處,才能在勉強在州級官員的位置上坐著。

“催嗇夫,我問你,這城墻用夯土築成,能結實嗎?會不會容易崩壞?”

“不,不,下官督建的城墻,絕無崩壞的可能。”大概是涉及到他的專業領域,崔佑魚漲紅了臉反駁,一下從拘謹靦腆的模樣變得口齒伶俐了起來。

他從袖中掏出一疊亂七八糟的圖紙,從城基的打造,墻體的合圍,夯土硬度的要求等,滔滔不絕解釋了起來。

並且還帶著程千葉等人,來到一段已經改建好,且風幹了的城墻之上。

程鳳拔出佩劍,揮劍在那夯土砌成的墻面上用力一斬,只聽見一聲悶悶的金土交碰之聲,墻面上僅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果然是堅固啊。”程千葉摸了摸那同巖石一般手感的墻面,驚嘆古人的建築智慧,“若是都修築成這樣,那敵人便是用投石機也砸不開城墻了?”

催佑魚難得的得到了上司的肯定,心裏十分高興,“回稟主公,若是全汴州的城墻,都采用此標準修築,臣可以保證不論敵人投石還是刀斧,都不可能從外部破開城墻。除非……”

“除非什麽?”程千葉問道。

“除非水淹火燒。”催佑魚垂首答道,“夯土造墻,最怕的就是這兩物。無論是多堅固厚實的城墻,若是水淹半月,都會根基松動,土崩瓦解。”

“水淹……”程千葉站在城頭,遙遙向著北方望去。

此刻,在汴州以北的琪縣。

堅厚的城墻之上。

琪縣守將甘延壽站在城頭,緊擰著一雙濃眉,看著腳下浸泡在一片滾滾河水之中的城池。

他的身後,士兵們蹲在城頭之上,撈著懸壺中半生不熟的黍米勉強充饑。

城內處處汪洋,雖然有糧食,但卻無法引火煮炊。

所有的木質家具,甚是屋梁,都拆下來煮飯,百姓們甚至要掛著瓦罐,舉著柴禾,勉強加熱一下鍋中的栗粥,半生不熟的就這樣吃下肚去。

同時,因長期浸泡在水中,死去的家畜,人馬,都無處掩埋。城中漸漸發起了疫病,已有了無法控制之態。

甘延壽的目光投到離城二十餘裏地之外的幹燥土地上。

那裏密密麻麻的布著無數黑色的窩棚。

粗大的樹幹組成的柵欄圍出晉軍軍營,軍營之外交錯著猙獰的拒馬和鹿角,營地之內旌旗招揚,進出奔跑著的騎兵,和整齊劃一走動的步卒。

晉軍的校尉墨橋生,已經率隊圍困了滑縣半月有餘了,但卻從未發動起真正的攻擊。

數月之前,甘延壽聽聞晉國發兵欲取琪縣的消息時,他心中並不驚慌。

琪縣雖然不大,但他在此駐守多年,兵精糧足,城池堅固,民心歸化。

下有衛輝,上有滑縣如左右護翼可為他的側應。

不論這晉軍大將墨橋生攻擊何處,其餘兩地都可隨時接應,成夾擊之勢。

敵軍若潰,追而擊之,必使其多溺於黃河。

敵軍若進,他只需安居城內,固守不出,城內糧食也足夠全軍半年使用。

他早早安排堅壁清野,敵軍糧草無以為續,在他的意想中最後只能不戰而退。

可誰知這個墨橋生,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日之內就迅速拿下了最為不起眼的衛輝。

隨後大軍開到琪縣城下。

卻圍而不攻。

每日只見大量的軍中民夫扛著鋤頭推車,進進出出。

那時甘延壽就知道了墨橋生想幹什麽,這也是他最為害怕的一招。

他心知晉軍已分兵前去攻打上游的滑縣。

然而被困於城中的他卻是束手無策。

滑縣地勢在琪縣的上游,又在黃河和衛水的交匯之處。

墨橋生拿下防禦弱小的滑縣,挖通水渠,掘開河堤。

他甘延壽只能一日日站在墻頭,被圍困在城墻之內。

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士兵把水渠挖到城墻之下。

又眼睜睜的看著黃河之水滾滾而來,水淹全城。

等著他的只有兩條路,死或是不戰而降。

晉軍不廢一兵一卒,就將要拿下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城池。

甘延壽長長的嘆息了一聲,他不知道主公為什麽會平白無故的去招惹這麽一個強大的對手。

他家世代是韓家的家臣,效忠於漢陽的主君。但其實在他心底,十分看不上這一任的主君韓全林。

那是一位荒淫無道,只知醉心於聲色犬馬之人。

甘延壽想起了聽到的那個傳聞。

主君看上那墨橋生的美色,強行折辱不成,竟然荒唐到欲用琪縣交換。

交換這樣一個用兵如神的男人,卻只為收入自己後宮,只當做床笫之間取樂之物。

那晉國主君晉越侯是一名有德之士,心中自然盛怒。

擊退犬戎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拜墨橋生為將,發兵一萬,來取琪縣。

不就是為了讓這員賬下猛將親自一雪前恥嗎?

甘延壽閉上了眼,喚來自己的副官,“懸白旗,開城,乞降。”

洪水退去。

琪縣的城墻之上,換上了晉國軍旗。

墨橋生騎著馬,踏著一地泥濘,站在城門之下。

他擡起頭看著這座巍峨的古城,城門之上的兩個古樸的大字——琪縣。

在那個漆黑而絕望的雨夜。

韓全林醜惡的嘴臉晃動在自己眼前,這個令人惡心的匹夫擡出了這一座巨大的城池,幾乎徹底壓彎了自己的脊梁。

他不敢相信自己有這樣的價值,可以讓主公選擇卑微又渺小的自己。

他甚至一度屈辱的想要妥協。

如果不是主公,牽住了心如死灰的他。

為什麽主公在那個時候,就能堅定的當著他人的面,言之鑿鑿的宣布自己比這座城池更有價值。

面對著那麽多的質疑和詆毀,主公心中也是承擔著壓力的。

如今,我真的做到了,兵不血刃,幾乎不耗費主公的一兵一卒,就拿下了琪縣。

不只一座城。

將來,十座,百座。

我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墨橋生的價值,不是這區區城池可比。

主公,我可有讓你自豪。

我可能讓你屹立高臺,睥睨那些當初詆毀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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