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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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的好她當然清楚, 她也想過將來有一個他的孩子,但不是現在。

阮槿的腦子都是空白的, 她才二十五不到, 她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她還沒有準備好成為一個媽媽, 害怕自己以後照顧不好它。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無論打掉還是留下, 對她以及對孩子都不好。

可曾經信誓旦旦說過如果有了一定會打掉的孩子,在看見那張報告單上的圖片, 看見那個微微成型的小生命時, 曾經的理智決然全部變成不忍,堅持化作猶豫。

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不舍得打掉也害怕流產, 更沒有留下的勇氣。她一直在想自己該怎麽辦,一整夜心都慌著。

姜臨琛一走就是一晚上,第二天才來看她。臉上疲憊的神色,下顎處專屬於成年男子的深青色胡渣淺淺,瞳孔微紅, 彰顯了他也一夜未眠的事實。

阮槿問:“你去了哪裏?”

“回了家一趟。”他的聲音粗啞,卻竭力對她溫柔。

她不再多問。休息一晚上有了點力氣, 她起身, “我想回家。”

他拉住她, “你決定了?”

阮槿不想面對這個問題, 只平靜地重覆:“我想回家。”

看著她木然的臉色, 姜臨琛將她摟入懷裏,認真地吻著她的額頭,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開口的聲音沈重而粗啞,斯磨著她的心智。

阮槿本來不會哭的,卻被他這一句“對不起”激得淚意磅礴,眼淚一顆顆地滴在他身上,停都停不下來。她用盡全力打著他的胸口,嘴上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地說:“我說過,選擇權在你。”

可她不想要這個孩子,甚至隱隱希望是他說不要,仿佛這樣就可以說服自己決然地打掉這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可現在的他卻是眼底滿懷期待,說著他尊重她的決定,把選擇權徹底交給她。

可這樣的選擇對阮槿來說卻很難。留,她就必須做好為人父母的心理準備;不留,就是她一個人的殘忍。

阮槿用力捶打著他,嘴裏一遍又一變地罵:“姜臨琛,你混蛋!”

他任她打罵,不停地吻著她,希冀著這樣能夠減少一點她此刻的痛苦。

等她稍微平靜了一點,他才緩緩開口:“如果你想要它,我們立刻結婚,”他的聲音頓了頓,咽下嗓口不斷翻湧著的鈍痛,開口已經是盡可能的平淡:“如果不想要,我可以陪你打掉。”

他吻著她的額頭,細致,認真,“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聽完他的話,阮槿卻沒了力氣一般,終於不再掙紮,靠在他的胸膛裏。

她的手下意識撫著自己的小腹,有太多的感情交匯在一起,人生中第一次體會什麽叫心如刀割。她第一次感覺自己如此怯懦,如此軟弱。

良久,不知流了多少的淚,她才徹底緩過來。她擡頭看向他,聲音恢覆平靜:“我想回家。”

她需要冷靜,但這裏不行。

他立刻去安排,將她親自送回了家。

阮媽媽一開門,見兩人眼眶子紅成這樣,阮槿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姜臨琛眼神裏卻滿是自責與心疼,還以為兩人吵架了。

見阮槿癡呆的這樣子應該問不出什麽來,阮媽媽看向姜臨琛,蹙了眉問他:“怎麽回事?”

姜臨琛看了眼阮槿,心裏有太多愧疚,“阿姨,對不起……”剛打算坦白,卻被阮槿止住了話頭,她轉身看向他:“你先回去吧,決定好了我會告訴你。”

她不想讓媽媽知道,這樣的痛苦。

姜臨琛走後,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呆呆地坐在床沿,第一次來不及顧及媽媽的擔憂,顧不及經紀人的電話。

她的滿腦子都是這個孩子怎麽辦?她怎麽辦?留不留,她都承受不起後果。

媽媽從來沒見過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放棄了敲門,也沒有去拿備用鑰匙。知道她此刻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呆著,阮媽媽在門外對她說,“阮阮,媽媽知道你很堅強,不管遇到什麽,我相信你都可以面對。”

門外默了一會兒,又說,“飯隨時替你熱著,什麽時候想吃都可以。”

阮槿手覆上小腹,無聲地淚流著。不,她不夠堅強,她什麽都不敢做。

想起今早路過病房,看見一個剛剛做完流產手術的女孩趴在病床上哭泣,說這輩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那一瞬間女孩臉上的絕望,她也心驚恐懼。

她真的害怕,雖然現在醫療先進發達,意外少之又少,可也不是萬無一失。如果出了什麽意外,她這一輩子都會留有遺憾。

她就這樣躺在床上一整天,刺眼的光線灑在屋內的地板上,走近又遠離。

太陽漸漸西斜,擡眼時窗外又是夜幕星河。她才恍然想起來,她已經把自己關在屋裏了一整天。

出去時,姜臨琛也在外面等著,她的臉上卻沒了什麽表情。

阮媽媽見她出來,立刻把飯菜端來,看著她一笑:“餓了吧,快過來吃飯。”

坐下後,阮槿說:“媽,對不起。”

又讓她擔心了。

阮媽媽給她盛了碗熱騰騰的雞湯,寬慰著她,“想通了就好。”

餓了一天,阮槿也沒什麽胃口,見姜臨琛一臉頹然地坐在客廳那邊,應該也是一整天沒吃飯了。

兩人對視片刻。

她心裏微慟,主動喊他:“你陪我。”

姜臨琛眼底有欣喜,頗有幾分狼狽地快步走過來跟她一起。吃飯,卻真的只是吃飯,連菜都沒夾,沒了往日裏的矜貴,就吃了半碗白米飯。

阮槿心下一酸,主動給他加了點菜。仿佛收到什麽訊號一般,他眼底的頹然變成欣喜。

吃完飯,阮槿帶他到了房間。剛關上門,他就將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你打我吧,這樣會好受點。”

阮槿一言不發地抽出手。

“你可以怪我的。”姜臨琛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裏。

怎麽怪他,這種心甘情願的事情她能怪他什麽?怪他親手釀造了這場意外,可她也是罪犯之一,又何嘗無過。

許久,姜臨琛只感覺她的手慢慢地環住他的腰腹,而後很久都沒了動靜。

她這麽累,他以為她睡著了,剛想把她抱到床上休息,就聽見她低低的抽噎聲。

為什麽明明不想要,還是會心痛。阮槿感覺自己的心都在用力撕扯著,她從來沒有這麽仿徨、這麽無助過。

“它來得太突然了,我還沒準備好,沒有勇氣面對……我不想要它……可我不敢,更不舍得殺死它……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怎麽辦……現在心很痛,是不是它知道我不要它了,所以它也在哭……”

她的身體都在顫抖,恨恨地張口用盡全身的力氣咬他,眼淚嘩嘩嘩地流在他的胸膛,浸濕了他的衣服,像硫酸一樣腐蝕著他的心口。

他的聲音裏有著難掩的痛苦,“不會的,它知道你很愛它,無論留不留,它也會尊重你的決定。”

是他一時沖動,害她面臨這樣兩難的境地。他也很疼,身心都仿佛被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仿佛在流血,可他始終一聲不吭,只擁著安慰她。

良久,她從他懷裏退出來,表情竭力平靜地看向他,“那你呢,你的選擇是什麽?”

她知道他的態度,卻還是要親自驗證,需要他親口告訴她。她沒有那麽偉大,明知道孩子的父親不想要,卻還是要孤註一擲地生下來以後一個人撫養,她很自私,做不到這樣的堅強。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在父母雙方的期待中出生的,而不是一個沒有期待的意外,未來的一輩子都不被親人喜歡。

如果他要,她或許可以擁有面對的勇氣,如果他不要,那麽她一定不會猶豫。

他低沈的嗓音在房間裏響起,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了她的心上:“阮阮,我也很自私的。確診的時候你還在昏迷,得知這個消息我的喜悅你無法想象,我想著你終於有了我的孩子,它是我們兩個人生命的結合和愛的結晶;可之後突然想起你說過的,如果有了一定會打掉,我開始慌了。流產那麽痛,我怕你痛,更害怕這痛苦是我加給你的,我怕你恨我。我甚至可笑地想著先瞞你,等孩子再大一些真正成型了再告訴你,你心這麽軟,到時候一定不舍得打掉。”

其實這後來,溫醫生還出了個餿主意,說可以把彩超上的月份換大幾個月,反正一般人看不出來,等阮槿看到胎兒徹底成型就不舍得打了。

但他沒有,他不想騙她。

他擡手替她將眼角的淚抹幹,語調低沈而溫柔:“我想等你生下這個孩子,你應該會更愛我多一點;可猶豫了一晚上,我還是選擇告訴你,不想因為自己的欺瞞影響了你的決定。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願意生下屬於我的孩子。我可以等,不管多久我都心甘情願。”

他也想要這個孩子的,他也是想要的。

阮槿第一次被觸動得淚流滿面,無聲地哭泣著。

她看過太多或真或假的人生,對於感情早已看透,所謂慢熱也不過是涼薄的借口。最開始,她甚至沒辦法理解為什麽會有人為了所謂的愛情要死要活。

剛開始跟他在一起她並沒有想過太深太遠,只是想著既然喜歡,那就試試看,都是成年人了沒必要玩不起。

她以為自己足夠理智,誰知感情這東西不像其他,即便她身為局內人也能看透,明知是飛蛾撲火卻也不計後果奮不顧身。

不過短短半年的時間,她就被他攻城略地,在他的溫柔攻勢裏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徹底淪陷。

姜臨琛擦幹她一遍遍潤濕的淚痕,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依舊平坦的小腹,輕輕的,撫摸著。

他的聲音頓了很久,才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給她看,語氣慎重地說:“這就是我的承諾。”

阮槿一看,才發現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戶口簿和身份證,頓時眼淚像是沖破了堤壩,止不住地再次洶湧而出。

如果是半年前的她遇到這樣的意外,她不會在乎他的想法,即使再痛也一定理智地毫不猶豫打掉。但是現在,她願意不理智,願意學著更愛他,願意努力給予他以及孩子更多的愛。

她再次將手貼在自己的小腹,感受著那個小生命的存在,一股莫名的柔軟情緒湧生在心頭。之前所有的恐懼擔憂糾結猶豫在那一刻化為烏有,她突然就釋懷了。

姜臨琛明確的態度和堅決的承諾,給了她面對這個意外的勇氣和信心。她也開始為這個小生命的到來而激動欣喜,為它的誕生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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