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舂臼地獄

關燈
第74章 舂臼地獄

先跪下,認錯。

夜色濃郁, 整個黃石公園如同白晝,幾十臺無人機懸停在距離地面200米正上方照明,更上一層的是嚴防死守的備戰狀態戰鬥機, 重型起吊機短時間內楞是在茫茫紅衫林開辟了條寬闊大道, 大道泥濘蜿蜒,一路延伸至地熱能空地。

枯木燃燒的灰燼附著在紅衫林枝葉上,隨著起吊動作揚起大片煙塵,嘈雜和不斷走動的人影交織成一副緊鑼密鼓的動態場景。

整個黃石公園被封禁,所有地熱能隘口被監控, 林鳥棲息飛遠,野獸縮回洞中,這裏所有活物,包括“原住民”,統統夾起尾巴不敢放肆。

“裁決官,您來了。”不遠處傳來此起彼伏顫顫巍巍的問好。

吳克聽到動靜, 從陳歲安消失的地熱能入口爬起來,邊朝趙渡跑邊回頭交代, “動作快點,半個小時內我要得到準確的地形圖和深度數據。”

一行來的五人。

為首的是面如沈水的趙渡、側立於旁是面色不霽的霍伊爾、急躁的陳邈, 和緊緊跟隨的彭鈺童賈斯帕。

“裁決官!”吳克迎上去,陳歲安消失他沒了領導, 現在趙渡來了, 理所當然任何情況都要向他匯報, 吳克沒有一句廢話,只撿重要的說。

“檢測發現部長消失的地熱能入口往下20裏至少有49條分支, 每條都通往不同的方向和具有不同深度, 目前只檢測出26條通道, 剩下通道數據聲納還沒探測出來。”

其實這點數據根本沒任何作用。

趙渡先是來到地熱能邊緣,透過不斷放緩的瑩光繩子朝下瞥了幾眼,接著在撥通電話的間隙說:“下潛器馬上到,我下去後你和彭鈺童配合好地面工作,未來任何人擅闖黃石公園,不用匯報就地擊斃。”

這是裁決官賦予的無限生殺權,吳克代表執行部,現在趙渡則是把裁決團也交付給了他和彭鈺童。

吳克沒聽出這句話的含金量也沒意識到下潛器的危險性,單純以為下潛器是趙渡找到了下去的辦法,他與彭鈺童對視一瞬,隨機鄭重點了點頭。

話音落,黑色天際線盡頭駛來一架吊著巨物的貨載昆機,尾翼指示燈規律閃爍,眨眼間便至眼前,泛著金屬冷光的潛行器輪在半空中廓若隱若現。

-

冷。

陳歲安微不可察的動了下,他眼球在眼皮下來回滾動,欲醒不醒。

冷,其冷無比。

模糊背光的人形殘影在四周來回走動,銀光一閃而過的針尖刺入皮膚。

有人提示:“再檢查一次固定器”

有人高喊:“他要醒了!加速推註!”

還有人嘆息:“好強的恢覆能力,中槍胸膛貫穿傷,註射了特別針對DNA基因藥物,他居然能在短短兩個小時內覆蘇。”

“別說廢話,手術工具準備好了沒?”

空間對話拉遠又拉長,灌進如同蒙上水霧的耳膜。

什麽手術?

誰要對我做手術?

穿著無菌手術服的白色大褂離開腳步猝止,疑惑地俯過身,看著陳歲安小幅度翁動不停的幹涸嘴唇,慢慢貼臉靠近,少頃,他驚奇的叫喊起來。

“天哪,主任快來聽,他不僅正在覆原意識,還在講話?!”

又有人靠近,帶起一陣氣流。

“他在說什麽?”

白大褂直起身:“沒聽到......”

“讓開,我來聽聽。”

不斷湧上前的人將手術臺紛紛圍住,無影燈被擋了幹凈,他們屏住呼吸凝神細聽。

視野裏,陳歲安眼皮遲緩地睜開一道細密縫隙,面前是一張張模糊不堪的陌生臉,醫生,手術臺,燈,消毒水的味道。

我得救了嗎?

誰救了我,趙渡嗎?

聲帶無法精準控制,陳歲安滾了滾喉結,吐出兩個微不可聞的字眼。

“趙......渡......”

“天!他意識完全恢覆了,快,現在去把腦電圖記錄數據全部拿來!”

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同時餘光中還有一沓雪白紙頁。

眼皮無比沈重,像是沾了膠水,其實陳歲安意識並未完全恢覆,甚至稱得上混沌。

他努力想要看清周圍一切,如同蚊子哼哼:“你們......是誰?”

人頭攢動爭先恐後解釋:“我們是給你做手術的人!”

“什麽......手術?”

就在這時,一張白的如同得了某種特殊疾病的年輕臉龐闖進視野,直接讓陳歲安瞳孔驟然一縮,神智都被嚇得清醒幾分。

“就是你不聽話,腦袋不聽指揮呀。”年輕男孩稚嫩無比,約莫只有十四五歲,就連眉毛都是極為淺淡的金黃色,他額頭和頸脖的紫青血管極端明顯,就像是紙畫出來粗糙人偶,只在祭祀是才用的那種,他一笑,五官便牽動起來,比不笑時更為恐怖!

五官在僵硬中生動,在生動中僵硬。

他目光放肆,不停上下陳歲安渾身游走,發出言不由衷的輕嘆:“你好好看啊!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其他人七嘴八舌附和:“是呀是呀,為什麽他能長這個樣子呀。”

“你們看他睫毛,好密好翹!”

“還有鼻梁,怎麽這麽挺?”有人伸手捏,好奇:“為什麽其他在地面生活的人不長這樣啊?”

地面?

陳歲安終於清醒,他完全睜開眼睛,想掙紮著爬起,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不知道什麽材料制作的固定器死死束縛住他腳踝,手腕也是,連肩膀和頸脖都被束縛住,唯一能動的只有眼珠。

他啞聲問:“這是哪裏?”

年輕男孩托著腮:“這裏是基地呀。”

陳歲安啟用察,身體卻被一股無形的能量波所擋住,想啟用熠耀,身體內部更是一潭死水。

“不要亂動啦,待會兒手術完了你就好啦。”年輕男孩來來回回打量陳歲安,在艷羨的目光裏,不好意思地開口:“我可以用你的臉嗎?”

陳歲安顫動著眼球:“到底什麽手術,什麽臉?”

“就是機制說你們上面的人都很不聽話,尤其是你,是幹壞事的頭子,他告訴我,讓我給你動個手術把你變得聽話呀。”年輕男孩始終沒有從陳歲安那張精致蒼白的臉上移開目光,他十分真誠解釋:“至於臉嘛,我想把你的換到我身上,你實在太好看啦!我真的很想要,可以嗎?”

剎那,一股惡寒趴上心頭。

“可以嗎?哥哥?”

“反正你以後也不會知道自己是誰了,反正你也是壞人沒有人喜歡你,你可以把臉送給我嗎?”

“嗯......我可以輕一點,絕對不會讓你疼的。”

“好嗎?”

眾人跟著勸。

“是呀是呀,你就送給A386吧,反正你也用不到啦。”

“不要小氣嘛,你們上面的人怎麽這麽自私!”

“對,一點也不懂得奉獻!A386你聽我的不用管他,手術時直接換下來就好了,反正他也不能反抗。”

陳歲安極近喃喃出聲:“A386?”

年輕男孩眼神充滿希冀:“對的是我,A386是我的名字,哥哥,你是不是願意把臉送給我了呀?”

陳歲安一顆心頓時徹底沈入谷底,饒是強大到變態的心理也開始坍塌淪陷,他躲避目光,努力想把自己蜷縮起來,最終連肌肉都無法牽動,只能閉上狹長的眼眸刻意回避,強行鎮定:“你要我的臉幹什麽?”

A386虔誠回答:“因為裴哥哥總是盯著你的臉看,我也想他盯著我看。”

話落,陳歲安渾身開始不自覺抖動,哪怕二十四年以來,被人用號稱最快的刀最準的尺的激光槍頂過腦門無數次,哪怕在一次次暗殺中僥幸逃脫,又或者如履薄冰活了幾十年,也從未如此刻般膽寒。

這一刻,恐懼如同陰影完完全全籠罩住他,又完完全全將他暴露在無影燈之下。

“裴瑎和路哀呢?”在極端壓抑的聲線裏,他幾乎用盡了了全神力氣才問出這完整的話句來。

“不知道,我們無權過問。”

“叫他來,不,叫機制來。”陳歲安咬緊後槽牙,五官有點猙獰,在劇烈的掙紮中楞是把病床砸的框框作響,“叫他們來!我可以死,但是我絕對不能把臉給你!!”

眾人面面相覷,他們沒見過這陣仗,也從未見過上了手術臺還如此硬氣的地面人,一時間拿不準主意,畢竟要是出了意外,誰都不敢去承擔比死還難受的懲罰。

還是職位頗高的主任發話,“A2349,你去層層上報,先報給門禁,說他要見裴監察還有機制。”

其中一名男孩跑遠了。

空蕩冰冷的房間陷入沈默。

A386猶不死心,再次好奇湊上來問:“你為什麽不給我?”

陳歲安直接爆粗口:“滾開!”

A386不為所怒,伸出手細膩冰涼的手指慢慢劃過陳歲安額頭、鼻梁、唇角:“真漂亮。”

這感覺像是毒蛇寸寸爬,絲絲纏繞就再也無法甩脫。

“以後就沒人會看你了,你也不會想看自己。”他慢聲細語,冰涼的聲線在陳歲安臉頰邊緣游走自如,“我真的好想要,求求你了。”

陳歲安差點吐出來,在急促喘息中破口大罵:“滾開!!!”胸膛起伏過於劇烈,被束縛住的材質勒得生疼:“我的臉你敢用,必死無疑!”

“誰?聽說你有位同性戀人,是他嗎?他看到我用你的臉會殺我嗎?他會殺‘你’嗎?”A386手指一頓,“跟同性談戀愛是什麽感覺?你愛他嗎?他愛你嗎?”

“滾開!”

A386拉下來臉來,不悅道:“你們這樣是不對的,同性之間根本不能談戀愛,不能生育,不能繁衍後代,至於......”他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是氣音:“你們是怎麽交.媾的?”

簡直不能用奇恥大辱來形容。

這一刻,陳歲安心腦監控波動指數徑到了每秒鐘幾百次!

主任開始制止:“A386不要刺激病人,等手術我就把他的臉換給你,從現在起離他遠點,還有不準與他交談!”

A386有點委屈:“可是如果他不願意,肌膚就會扭曲,就會失去活力,那我就不好看了!”

“沒事,我會給他打興.奮.劑,你不是要當副手嗎?”主任說,“他不會不願意的,我保證,他整張臉會完好無損換給你的。”

“那好吧......”

至此,陳歲安徹底絕望。

也就在這時,手術室大門被人從外打開,圍在手術臺前的人白大褂紛紛退出條通道,在這條通道盡頭,裴瑎路哀跟隨著機制齊齊走來。

闊別多年,機制一如既往的黑袍,看不清臉。

“真是倔強啊,十幾年的磋磨也沒讓你脾性綿軟半分。”機制嗓音粗啞尖利,衣裾停在原地,隨風聞動,“不過這才是你,不是麽?”

一股腐朽充斥鼻腔,就跟塵封經年的血液發酵那般,是生理上的惡心。

“殺了我。”陳歲安言簡意賅,怨毒的目光猶如出鞘的鋒芒利劍,“一切就結束了。”

“不不不我親愛的孩子,這麽多年來我看著你長大。”機制款步上前,站定在手術臺前,可陳歲安仍然看不清他的臉,他說,“我希望你過的好,你的能力實在罕見,我想讓你為我所用。”

“你想幹什麽。”

“孩子別怕,你的臉不會送給別人,畢竟裁決官喜歡不是嗎?不過我也想試試他究竟喜歡你這個人還是喜歡你這張臉?”機制籠罩在黑袍下尖利的笑,“聽說他在一個小時前脅迫程逸要到了我的加密通訊號碼,這一個小時裏,你知道他向我發起了多少通話申請嗎?”

“給你,我什麽都給你,別威脅他。”陳歲安無法動彈,但很快權衡利弊,冷靜道:“我把臉也給你,不要動他。”

“哈哈哈,小裴小路你們來看。”機制招呼靜候在一旁的裴瑎和路哀過來,“你們看,情愛是多麽愚蠢的東西,讓人連性命都願意奉獻。”他說畢轉回身,蒼老枯幹的手掌撐在病床邊,撐在陳歲安臉頰一側,俯下身,腐朽更加濃郁惡心,陳歲安無法回避,胃裏一陣翻騰,就在他快吐了時。

機制直起身子,如同一位睿智的長者那般語重心長:“我不想要你性命,可是你殺了我那麽多備用生命,總要有人替你付出代價吧?”

接著他接過路哀遞來的通訊器,把通訊器顯示屏那面對準陳歲安,朝他輕輕晃了晃。

顯示屏上,那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映入眼簾,陳歲安崩潰了,渾身虬結四起,目眥欲裂。

“不要接!我去死!我馬上就去死!不要接!!”

“你死不了。”機制微微一笑,語氣驟然冷下來,吩咐道:“堵上他的嘴,滿足他的夙願,在他淪為行屍走肉的時刻,最後再聆聽一次心愛之人的聲音。”

很快主任端著托盤上來,裏面是一支鎮定劑。

——靜脈推進。

陳歲安無法掙紮了。

與此同時機制接通電話,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隨著接通湧滿整間手術室。

機制說:“裁決官,晚上好。”

“他在哪裏?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趙渡嗓音從聽筒擴散之時,也是陳歲安眼角清淚無聲滑落之時。

機制說:“他快死了,你願意救他嗎?”

趙渡沒有停頓半秒:“可以,先把他送回來,我需要確認他的安全。”

“裁決官,你並沒有與我談條件的資格。”

對話靜止兩秒,趙渡問:“你想我怎麽做?”

機制步履微動,慢慢靠近,將外放的通訊器貼在陳歲安耳邊,同時再次俯下身,近距離仔細品味陳歲安因驚懼和憤怒拉鋸的痛苦神情。

他輕輕說:“先跪下,認錯。”

鼓動不安的心臟幾乎快要跳出胸膛,當通訊器貼近時,陳歲安甚至聽到了電話裏吳克彭鈺童的倒吸氣,還有霍伊爾和陳邈的怒罵。

不要答應,不要答應。

他從未如此刻般,如此希望自己能立即死去。

作者有話說:

鞠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