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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銅柱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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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銅柱地獄

苛責的話怎麽也就說不出口了

“3月30日晚九點整, 帕斯塔黑市創始人霍伊爾·艾索利斯在社交軟件面向全球公布了一條個人視頻,其內容主要闡明與執行部部長陳歲安進行六千枚導彈交易事項,用於炸毀五千多萬枚近軌衛星, 此事件引起劇烈反響, 而本臺得到可靠消息,昨夜陳歲安部長遭到刺殺,性命危在旦夕。”女主持面色嚴肅,語態嚴謹,“糾察隊兩名糾察官已與4月1日提前上任, 堅決表示徹查此事。”

青白晨光漫進這間安靜病房,雪白墻壁上的全息投影新聞在下一秒換成硝煙未盡的天空直播。

“然而對於陳部長是否故意損毀近軌衛星及與霍伊爾交易之事尚且沒有直接證據,請民眾不要恐慌,切勿激進行事。”

天色陰沈,滾滾黑雲。

“你不會殺我的。”趙渡異常冷靜:“至少在判刑之前不會。”

驟然失去了溫度的手指變得冰涼,陳歲安把手縮回雪白床單之下, 在溫暖的被子裏撚了撚那一小塊兒皮膚。

“對不起。”他突然垂眸說。

“有時候情緒反撲上來。”

“我也恨自己。”

趙渡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麽。

“什麽情緒。”

“沒什麽。”陳歲安小幅度晃動了下頭,“今天幾號了?”

“3月31。”

“知道了, 你不必在這守著。”他目光平靜透過窗戶天邊滾滾烏雲,眼底暗淡, “我想休息一會兒。”

趙渡沒走,他站在病床前一動不動:“不想調查是誰開的那一槍嗎?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殺王志嗎?”

“王志騙了我兩年, 我確實挺蠢的, 昨晚去黃石公園之前我其實很清楚他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簡單純良, 我想試探他,留著他引機制出來, 現在他死了……那晚在超級大廈他以為我必死無疑, 所以.......”

“所以什麽?”

“呵呵, 我讓他聯系吳克,順便幫我帶幾句話。”陳歲安低低笑開,不可思議道:“他問我,有什麽遺言要留給你。”

“......”

“他說,陳部長您有什麽話想讓我帶給裁決官嗎?”

“可能是兩年來我對他的照顧換得他對我的憐憫,又或許是還想從我嘴裏繼續套出有用信息。”

“這段時間我一直把他關在執行部地下室。”

昨晚地下室皎潔的月色此刻後知後覺爬上陳歲安冷白的臉頰,他毫無波瀾地看著病床前趙渡,輕聲說,“抱著他被人脅迫或是無可奈何的希望,我給了他十幾天的坦白機會,但他卻想給我致命一擊。”

“昨晚,他對我開槍是麽?”

趙渡不置可否。

“那槍是出發前我給他的,讓他防身。”陳歲安喃喃嘆息,“你看,真心什麽都換不回,這個宇宙島想殺我的就那麽幾個,反正只要不是你,都沒關系。”說完他用被子把自己完全罩住,一副不願再談的模樣。

趙渡靜靜凝視鋪在枕頭上的烏黑發梢,指尖輕顫:“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明天是裴瑎路哀他們正式上任的日子,行事囂張的陳部長不出席說得過去。”被子底下甕聲甕氣:“作風克己的裁決官不出席說不過去,所以......你明天不來了。”

話落,整間病房沈寂了很久,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浮動在著半空之中。

久到陳歲安昏昏欲睡,方才聽到了一句擲地有聲的回覆。

趙渡說:“我對你,從來沒有克己。”

清淺腳步聲隨著房門關閉漸漸消失在走廊深處。

陳歲安輾轉地捂住心臟,因為不是自己原裝心臟所以掩藏不了跳動的速度嗎?

推翻機制這條路漫漫,註定是條無法回頭布滿荊棘的血路。

他孤身上路,背後茫茫一片,從未奢望期盼過能與他人並肩前行。從有心利用趙渡開始,到好奇心旺盛,再到現在那些藏在字裏行間的隱晦。

好多次都在思考,要不算了吧,就這樣吧,到此為止吧。

自己註定是個跌得粉碎的人。

可是好多次當真正與趙渡相處時,這些怯懦念頭便會消失的無影無蹤,等到他離開,大腦立刻又會被這些哀切念頭侵占,如此反覆折磨心神。

陳歲安捂著心臟,在一身冷汗中慢慢翻身坐起,撐著墻壁慢慢踱步至窗臺邊。

遠處矗立在朦朧晨光中的天枰標志默默無聞俯瞰眾生,平日繁華熱鬧街道人群寂寥空蕩,數盞還未熄滅的路燈集成虛浮的光帶,在白晝與黑夜交替之際徒勞無功照亮這片南半球大地。

“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桌上擺放整齊的手機和手環,下定決心。

“把家裏的藥帶來過來,順便再戴幾套登山衣物。”

吳克納悶兒:“部長您沒在家嗎?”

“我在裁決團名下醫院。”

“啊????”

吳秘書風風火火殺到陳歲安家,將那兩瓶未開封的抑制情緒的藥裝進手提袋,緊接著挑選了幾套衣服,然後一路閃電帶火花地再殺到醫院。

砰!

感官過載讓陳歲安聽到任何稍微大點的動靜就會感到不適,他皺起眉頭,不滿地望向門口。

“部長!!我以為重傷是您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您讓我按兵不動等通知,怎麽又等到醫院裏來了!!”吳克一個誇張滑跪,頃刻間便從病房門口閃現到病床前,“您哪裏受傷了?!醫生怎麽說?!”

“......沒哪兒住著玩。”陳歲安不耐煩撥掉他手,“藥呢?”

“這這這兒。”顯然吳秘書慌了神,居然忘了截停不讓陳歲安吃。

陳歲安沒有任何遲疑,哐哐拆開藥瓶,就著床頭溫水吞咽兩下,吃了兩粒。

吳克:“......”

“廢話別多說,我現在需要安靜。”陳歲安捂著胸膛重新躺回病床,露出一截汗涔涔的冷白後脖頸,重點強調:“明天早晨7點來接我,記住別驚動任何人。”

-

4月1日清晨7點。

值夜班的護士掛著黑眼圈,打著呵欠正欲換班。

這層唯一住人的特級病房門從裏打開,並且快速閃過一道高挑清瘦背影。

“吳科長?”護士小聲叫住。

那道背影慢慢轉過身,連帽衫遮住了他的眉眼,口罩也將下半張臉牢牢包裹住。

“有事麽?”

護士只覺得這道聲音清醇低柔,霎時臉一紅,好奇地打量他。

“陳部長醒了麽?待會要檢查身體。”

“吳秘書”用拳抵著臉輕咳一聲:“他還在睡,誰都不準打擾他。”

“可是......”

“別可是了,這是部長命令。”

“好的......”

整層樓值守的裁決團外勤部異常警覺,一位約莫是隊長的主動上前攔下“吳秘書”,倒也沒問的過於直白,因為裁決團和執行部本就不合,要是因為自己起了事端,誰也擔不了這個責任。

“吳科長,昨晚您來的時候沒戴口罩,請問這是......”

“昨晚給我們部長陪床不小心感冒了。”吳秘書再次咳嗽,嗓音沙啞地順勢扶住墻,活脫脫得了倒春寒的男版林黛玉……

正在這時,某位熱心腸的外勤人員主動站了出來,熱情殷切的扶住他。

“吳秘書,要不我送送您吧。”

“不用不用,你們就在這裏保護部長吧,我能行......咳咳。”

眾人自嘆不如的望著虛弱的吳秘書慢慢挪進電梯,心生敬佩,以他作為標桿,趕緊站好自己的班!

昆機機艙內。

修長白皙的手指在儀表盤上翻飛,熟練地輸入座標,接著開啟自動航行。

“呼~”陳歲安利落地拉下帽檐摘掉口罩。

假吳秘書,正在萬尺高空忍受身體痛楚。

真吳秘書,正藏在病床被子下強行給自己吃定心丸。

部長說裁決官今天會去參加糾察隊任職大會,不會到醫院來,自己只要假裝休息外加如果被發現威脅一下醫生與世無爭待到明天就好。

“他昨晚情況怎麽樣?”門外隱隱約約傳來一道低淺淡淡問話。

“一切都好,吳秘書一小時臨走前說部長還在休息,讓暫時不要打擾。”有人回答,是那個熱心腸。

“嗯,他用過早飯了沒有。”

“還沒......”

“醫生呢,把醫生叫過來。”盡管音量很低,但真吳·秘書一下就辨認出到底是誰!

特麽的裁決官怎麽來了啊。

他欲哭無淚地點亮手環屏幕,現在才八點整啊,部長你坑人啊!!

“有沒有出現排異現象?”

“沒有沒有,請您放心。”院長步履匆匆,端起顯示各項身體機能平板,指著說:“一切正常,只是考慮到陳部長頻繁受傷,身體虛弱......咦......”

平板上的心率越來越快,竟然達到了驚人的180/min。

院長無法自圓其說,尷尬地地下了頭。

趙渡不說話,也就代表他們暫時無法離開,一行人皆站在走廊,眼睜睜看他緩推房門走進去。

吳克對天發誓,這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特別是當裁決官輕手輕腳進來,先是將床頭水杯添滿,然後靜立在自己床頭不知道在幹什麽的時候。

兩分鐘,整整兩分鐘,咚咚咚的心跳聲幾乎要逸出被窩。

趙渡皺眉盯著床上那團人形:“醒了麽?”

“……”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陳歲安?”趙渡微微掀起被子一角,接著動作完全一滯,瞳孔在仔細辨認著什麽,辨認清楚後瞳孔驟然一縮。

他唰地揚起被子。

這道動靜不大不小,足以讓虛掩房門外的走廊側目,他們想看又不敢看,耳朵卻是怎麽也逃不過的。

只見病房裏傳來一道虛弱地、卑微地、強裝鎮定地一聲。

“嗨~裁決官,早上好。”

兩秒後,趙渡極力壓抑著的:“他人呢?”

走廊上外勤部齊齊呆傻,緊接著意識到大事不好,他們爭先恐後地奔進病房,無意將院長和護士們推搡了進來。

“......”

只見病床上坐著心跳早已突破200/min的吳克,他穿著本應該是陳歲安穿的病服。

整個病房一片死寂。

眾人嘴巴瞬間張成0字。

“很好,你們很好。”趙渡轉過身,面無表情掃視過病房裏所有人,“五分鐘前你們告訴我他一切安好。”

吳克兩股戰戰想溜,被趙渡攫住領口。

“他在哪?”

“不不不不知道。”弱小無助可憐的吳秘書被抓著領口動彈不得,瘋狂搖頭。

趙渡瞬間回頭,眼神陰鷙地看著外勤部。

外勤部立即明白,按住耳麥低聲說了兩句。

房間頓時空氣都變得濃稠,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報告裁決官......”熱心腸硬著頭皮匯報,“沒有發現陳部長任何蹤影......”

倏地,趙渡再次攫住手中吳克。

“你知不知道他昨晚才替換了新心臟,全身換了足足2000毫升血液。”他眉眼緊緊壓著,額頭青筋暴起,肉眼可見已經怒到極點,全身繃緊竭力控制著暴戾,“沒有醫院儀器檢測藥物加持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不裁決官,我不知道......您放開——”

“哪怕他用了沒有副作用的特效藥,新生血管也極易破裂,陳歲安是有優秀的身體機能,你是他心腹,但你更明白現在這個風口到底有多少人想弄死他。”

說完,趙渡將吳克狠狠摜在床上,居高臨下地。

他雙眼仿佛淬了寒霜,一字一句地說:“要是他出意外,我要你們整個執行部陪葬。”

“我說......我說......嗚嗚嗚嗚......部長他在蒙太山,可是具體......位置我不知道。”吳克悔不當初痛哭流涕,“部長他昨晚......還吃了抑制情緒的藥。”

-

蒙太山位於北半球,全名是蒙太山克伯斯山脈。

主峰蒙太山海拔6250米。群峰共計12座,平均海拔在5000米以上。因執行部就在其主峰腳下,且積雪常年覆蓋這裏,所以鮮少有人攀爬。

最近,最讓這座山峰出名的便是幾日前大批執行部部員死亡事件。

兜兜轉轉,事請仿佛回到了原點。

現在是4月1日上午九點整。

雪窖冰天,萬縷金光山巔漫射傾落。

一望無際冰原上,陳歲安頭戴深灰色齊耳防寒帽,寬大的墨鏡幾乎遮蓋住他整張臉,絳紫嘴唇上掛著層薄薄白霜,850蓬松度雁鴨絨防寒服略顯臃腫,但卻是維持核心體溫的重要防護,雪靴鋼釘牢牢釘在堅實厚硬的凍土,一個個尖銳鋒利的小洞從目光所及的身後朝前蔓延。

他獨自穿過瑰麗罕見的冰塔林和縱橫交錯的明暗冰裂隙,呼出的白氣反湧到肺部帶起陣陣痙攣般的抽疼。

與此同時,位於赤道新建的糾察大樓。

仿生主持人莊嚴肅穆地舉著收音話筒,站在溫暖如春會議廳臺上,底下坐著無數前來參加上任儀式的重要高-官,她眨著沒有生機的瞳孔,說:“現在是上午九點整,歡迎各位蒞臨本次上任大會,為保證上任大會順利召開,會議室已開啟屏蔽儀直至會議結束,望各位理解。”

來自執行部和裁決團幾百號位高權重的官.員們紛紛掏出手機或者手環,在明亮的光線下看到信號為零。

“近日以來,宇宙島安全問題形勢嚴峻,為保障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維護宇宙島長久治安......”

冰原上,陳歲安一路向下而行,天地萬物之間仿佛只剩雪地裏凹陷的兩道長串腳印,它們與寒風、熹微遙相呼應。

他沈默前行,偶爾累了,就停下歇一歇。

仿生女主持:“鑒於裁決官與陳部長均未出席,故致辭環節取消。”

這間諾大嶄新的會議室,空氣似乎都一滯,眾人神色各異默不作聲。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片夾雜在東北山脊、 東南山脊和西山山脊中間夾著三大陡壁的碧藍湖泊躍然眼底。

“大家好,我是裴瑎。”一名身著銀灰西裝的年輕男子登臺,他帶著和善得體的微笑,臉部五官清晰無比暴露在時事直播新聞畫面中,暴露在幾十億雙眼睛下。

“大家好,我是路哀。”隨後,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女子登臺,她妝容精致神色淡漠,短發妥帖的貼在耳邊,利落,精幹,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映像。

如火如荼的上任儀式剛剛開始。

也就是在這時,陳歲安抵達蒙太山克伯斯山脈其中一座名叫自由的側峰,這裏溫度截然不同,四面八方的山脊抵擋住了冷空氣,瀑雲在山脊邊緣形成了神奇的準靜止鋒,也讓沈陷在底部的湖面四周溫暖如春。

棲息在草地裏的小蟲子感受到地面微微傳來震動,咕嚕嚕地跑遠了。

“咳咳咳......咳咳......”

微風爽朗,空氣清晰,天色澄明。

將近兩個小時的步行路程讓陳歲安脫力的靠在高達兩米的木屋樁基上,在微風幾許下,他猝然嗆咳出一股血沫。

宛如藍寶石般近在咫尺的沈寂湖面倒映在他眼底。

亦如這12年來,不曾有過絲毫改變。

等到陳歲安徹底平覆了氣息,他才登階而上掏出黃銅鑰匙,經過歲月打磨這把鑰匙微微潤亮。他慢慢踱步至木屋門口,無聲環視一圈,指尖撫上把手——哢噠,輕輕關上房門,眉眼微壓。

這件木屋僅50個平方,一眼便能盡收眼底。

右邊是開放式廚房,中間是個小沙發,左側擺放著唯一一架大床,洗手間則是被隔了出來。

他脫下外套進洗手間洗手,然後走到廚房拉開綠色打底的小碎花窗簾,在燒熱水空閑裏,拿起抹布仔仔細細打掃整個房間。

等到全屋煥然一新,空氣中都泛著好聞的味道之時,他才端起冒著裊裊熱氣的馬克杯走出木屋,隨意在屋前木階落座,小口小口啜著熱水,泰然自若眺望湖面。

看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看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看一片雪花覆蓋另一片雪花。

他在這種超越膚淺平靜,觸及靈魂深處的安寧中棲息。

看浮雲朝露,日輪當午,落日融金,時節如流無差別交替變換,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的同時流轉著時光奔赴渺遠他方。

晚風習習。

一整天,自由峰掠過的風吹不動陳歲安冷靜的眉眼,那屹然不動的背影刻畫在無窮無盡的天幕之下木屋之前。

所以。

當趙渡窮盡人力苦尋一天,面上波瀾不驚懷揣著失而覆得的慶幸心情終於趕到自由峰,瞧見陳歲安端著早已冷透的水杯,在逐漸濃郁暮色裏,孤零零坐在布滿青苔的木階上,半邊肩膀靠在腐朽蟲蛀的欄桿旁時。

這一幕。

無論他內心如何波濤洶湧,腳下卻不敢發出半分驚擾。

苛責的話堵在嘴邊,怎麽也都說不出口了。

作者有話說:

讓小趙看到這一幕,=剜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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