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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風拂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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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風拂柳

虞粲再回府,已經是次日晚間了。他一路上走得猶豫,不知道該怎樣去拿莫驚春的頭發。他們這樣的人,必然身手不凡,說不準還不用睡覺。虞粲沒幹過偷雞摸狗的事,心裏也愧疚得很。

他回了孫府先去看自己母親,他娘今夜睡得好,一整晚都沒醒。虞粲不知道該不該回屋,索性在他娘那兒呆坐了一個晚上,直到天色漸曉,他才起身離開。

莫驚春和蘭雪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虞粲借給他們的衣裳也被他們洗好了晾曬幹凈。因為腿腳不便,莫驚春坐在椅子上:“你回來了?我們正說要走了,一直沒等到你。謝謝你這幾日給我們的照顧。”

“不必。”虞粲冷冷道,“你受傷是因為外面那些魔修嗎?”

莫驚春一步未出,根本不知外面有無魔修。他就怕這些人是來找花月族的,問道:“很多嗎?”

他的語氣如臨敵寇,一個念頭在虞粲心裏冒了出來。虞粲不答話,緩緩擡起眼眸盯著莫驚春,蘭雪似乎有所察覺,一手搭在莫驚春肩頭,往前站了一步。

屋內的氣氛有些僵硬,一個聲音打破了這種不對勁。

“虞粲!給老子滾出來!”

對這個聲音的害怕幾乎是刻在虞粲心裏,他最怕孫奕紹叫他名字。虞粲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這次莫驚春不待他囑咐,迅速跟蘭雪藏到了床下。

孫奕紹直接踹門進來:“你在啊……”

虞粲後退一步:“少爺,我——”

孫奕紹不由分說地打了他一巴掌,虞粲身子一晃,撐住桌子才沒摔倒。

“這兩日幹什麽去了?嗯?”

虞粲的頭發本就沒怎麽梳理,孫奕紹一打他,發絲便散下來,正好遮住虞粲有紅斑的半張臉。虞粲低下頭,解釋道:“少爺,我去給我娘抓藥了。外邊都是魔修,不知道在找什麽,我不敢上附近的醫館,正好聽說鄰鎮的一個吳郎中不錯,我就去看了看。”

“孝心可嘉啊虞粲。”孫奕紹推了虞粲一把,“可你問過我了嗎?我同意了嗎?”

“少爺……”

孫奕紹拿起一旁的鞭子便抽了上去:“你少在我面前裝可憐,孫府這麽多年對你們母子還不好?你日日去那個姓蔡的醫館求診問藥,知不知道外邊都怎麽說?說我母親善妒,苛待你母親,說我們孫家不仁不義,遲早要遭報應。虞粲,你娘生病,府裏沒給她請郎中抓藥嗎?”

“請了……”

請是請了,就是不知道請的什麽江湖術士,半點用沒有,根本是來走個過場的。

孫奕紹不悅意地點點頭,對著虞粲又是幾鞭子:“既然請了,這麽些年你四處抓藥,你娘的病也沒什麽起色,我看啊,這病是治不好了,也不必你廢這個力氣了,還省的浪費我家的錢。以後你就好好待在家裏吧,免得你常出去,別人還當你是我家的奴仆,揣度我們虐待你。”

讓虞粲不幹別的事可以,讓他不給他娘治病卻真不行,何況翁齊焱的藥方還在他袖子裏揣著,這藥被翁齊焱說得神乎其神,他還沒試過呢。而虞母的藥也並非什麽珍奇之物,一年吃下來的藥錢,恐怕還沒有孫夫人打一支金釵的花費高。孫奕紹在賭局上一輸就是幾百兩,現下卻要從虞母這裏省錢。虞粲恨死他們了,卻沒有辦法,他跪到孫奕紹面前,哀求道:“少爺,我知道錯了,我以後都可以不出府,但是我娘……”

孫奕紹拖了個凳子過來,翹腿坐到了虞粲面前,打斷他的話:“毫無誠意,毫無悔過之心。虞粲,你知不知道,你翻來覆去就是那麽幾句話,我都聽膩了。”

“少爺……”

“給你提個醒。”孫奕紹的指節扣著桌面,“你錯在哪兒了?”

虞粲仰頭望著他,無可奈何道:“我錯在……錯在沒有事先同少爺商量……”

“不對,不對。”孫奕紹耐心地糾正道,“虞粲,你沒讀過書嗎?何為商量,地位對等之人商榷事情才叫商量,我是孫府的大少爺,你是什麽?你這個詞,該叫‘乞求’。”

他的唇舌慢慢把那兩個字脫出來,虞粲垂下頭,不想再看他。

“是,少爺,我說錯了話了。我不該沒有問過您……”

孫奕紹再一次打斷他:“我白說了是嗎?什麽叫問?那個字叫求。虞粲,你聽不懂嗎?”

他迫使虞粲擡起頭跟自己對視,虞粲幾乎忍不住,想一刀捅死這個人。他猜自己要是此刻大叫救命,暗處那兩人一定會幫自己把孫奕紹打一頓,可然後呢,他們對自己的過往和孫奕紹的罪行一無所知,不一定會下死手殺了這個人,更不會幫他把孫府每個人的腦袋都砍下來。所以還是無用,什麽都改變不了。

虞粲張了張口,好不容易才從嗚咽的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來:“少……少爺。”

“我向您認錯。”虞粲道,“我不應當沒有求過您的意見就擅自出府,更不該兩日未歸。我錯了少爺,但求您別斷我娘的藥錢,求您了少爺。”

孫奕紹一腳把虞粲踹開:“既然知道這府裏是誰說了算,知道是誰在給你娘花錢,為什麽不肯好好聽話呢?”

他拽起虞粲的頭發,把人從地上扯起來:“你以為你是我爹的兒子,就能如何嗎?你不會覺得,你跟我一樣都是這孫府的少爺,不會覺得我家理應養著你和你娘吧?”

“少爺,我沒有這麽想。”

孫奕紹笑起來:“知道了。這些年要不是為著你娘,你會願意留在孫府被我打罵?只有提到你娘,你才肯乖些。不過你就算帶著你娘走又如何?你娘當初賣的是死契,生下來的孩子也應該是奴仆。你帶著你娘跑,這叫什麽?逃奴?”

他把虞粲扔回地上,一個瓷瓶卻從虞粲的腰封裏滾落出來。虞粲頗為緊張,伸手就要去拿,可孫奕紹卻踩住了他的手:“什麽東西?”

虞粲道:“吳郎中給的,說是能叫我娘安睡的藥。”

他以為這樣說,孫奕紹就會失了興趣,可他低估了孫奕紹的惡性。虞粲眼睜睜看著孫奕紹把改換容貌的藥瓶拿起來,放在眼前端詳。可下一刻,瓶子卻被孫奕紹拋了出去,瓷瓶應聲而碎,裏面的藥水緩緩流出,再也不能用了。

“那個吳什麽的,我也聽過,似乎也治不了什麽病,都是吹的。”孫奕紹看著虞粲傷心欲絕的神情,心中暢快之至,“虞粲,你別擔心,你既然求了我,我定然替你好好尋覓良醫。”

他打量著這所破敗的屋子,心情甚好:“本來想叫你跟我一起出門,跟原公子賽馬的,免得外面那些小人亂嚼舌根,說我對你不好。不過看你這副樣子,帶出門豈不掃興?你還是好好待在家吧,還可以陪陪你娘,你娘那身體,指不定什麽時候就……”

孫奕紹的話戛然而止,他回頭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虞粲,邁步離開了。

虞粲望著白瓷碎片,一步步慢慢挪過去。他撿起其中一片,終於忍不住哭了。

一只手在此時伸到他面前,手中卻不是給他拭淚的巾帕,而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瓷瓶。

因為腿傷了,莫驚春沒法蹲下,索性坐到了虞粲面前:“我看你似乎很緊張這個東西,就幫你換了過來。你娘的病嚴重嗎?我幫你娘看看吧。”

虞粲怔怔看著莫驚春。這人三番五次問及自己情況,不知道瓶子裏裝的是就是偷竊他容貌的藥水,還好心地把瓶子還給他。虞粲方才還想拿外面的魔修要挾莫驚春,莫驚春如若不許,他就把這兩個人的行跡透露出去,反正看莫驚春的樣子,想必是跟魔宗不對付的。可現在這個人在幹什麽?自己又在想什麽?虞粲忽然覺得方才孫奕紹的到來就是報應,他一把拿過莫驚春手中的瓷瓶,握到了心口。

“你可憐我?”他含淚望著莫驚春,“你想幫我,想救我,想報答我,是嗎?”

莫驚春一只手摩挲著膝蓋那塊讓他疼痛的地方,解釋道:“我不是可憐你,但我想幫幫你。”

虞粲向他伸出手來:“那你就割一縷頭發給我。”

“什麽?”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讓莫驚春不明所以。

“一縷頭發,不是你說要幫我的嗎?”

莫驚春隱約有些猜想,但不確定。他拿出匕首,割下一截頭發遞給虞粲:“我們走了。如果有機會,我會回來的。”

“用不著。”虞粲卻道,“一直這麽好心,你會後悔的。”

莫驚春若有所思,他張開雙手,示意蘭雪將他抱起來。虞粲背對著他們,二人離開他也沒有告別。直到蘭雪抱著莫驚春踏出門檻,虞粲才羨慕地轉過頭。

那束晨光恰好搭打在莫驚春身上,宛若為他而生一般。他像春野的山雀,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莫橘夏面帶輕紗走在街上,她套著一身空杳仙宗的衣裳,簡潔大氣,倒是很像芳名遠播的世家仙子。然而,她只要一說話,就會毀掉這種氣質:“這個地方跟朝夢玉離得那麽遠,還靠近啼竹愁,我們真的能在這裏找到驚春嗎?禁地裏面那麽血,他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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