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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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長樂村。
天還沒亮, 衛淩就聽到隔壁傳來的一陣陣雞鳴狗吠。
以及隔壁劉嬸子家的小孩啼哭聲。
過了一會兒，又傳來砰砰砸門聲。
“衛淩你在家嗎？我要去鎮上買東西，要不要給你捎帶什麽？還是你同我去？”
一切都和夢裏的一樣。
這一個月, 衛淩都在反反覆覆的做同一個夢，導致他現在一閉眼就能回憶起夢裏的每一個細節。
大到外面的敲門聲，小到風吹過院子裏那棵樹, 樹葉發出的沙沙聲，甚至是樹影搖曳的次數。
門外的人遲遲沒聽到裏面回話，疑惑：“不在家？大清早能去哪, 後山打獵去了？”
衛淩是一年前到長樂村住下的。
容貌俊朗不說，還有一身的好武藝, 每次山上打獵都能打到好東西，光拿出去賣肯定能賣不少錢, 所以村裏好些待嫁的姑娘的家裏都想和他說親事。
只可惜衛淩沒有要成親的打算，被登門的媒人纏得煩了，直接亮家夥趕走，嚇得再也沒人敢上門提親, 他耳根子這才清靜了許多。
陳九進山打獵差點餵狼, 是衛淩在千鈞一發救了他, 為了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逐漸和衛淩有了往來。
接觸後陳九發現衛淩並沒有像大家說的那麽可怕, 只是單純的不愛說話, 劍眉鋒利導致目光一派肅殺之氣，看起來難以親近罷了, 人還是很好的。
陳九以為衛淩不在, 只好轉身離開, 沒走幾步就聽到門開的動靜, 他又扭頭看去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但每次看到衛淩，陳九都忍不住感嘆一句：好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據衛淩所言他今年十九，在這種鄉村，但凡身體沒有什麽毛病，也沒窮到揭不開鍋，這個年紀的男子基本都成家立業了，娃都有了，就算沒有成親，也肯定定了親。
衛淩這麽好的條件，指不定早就在家鄉定了親，所以這才沒有理會那些對他暗送秋波的小娘子。
“你在家啊。”陳九立馬笑著走過去。
衛淩低低應了一聲，註視笑容滿面的陳九，聲音不冷不淡：“你去鎮上做什麽？”
陳九早習慣了他一臉冷淡嚴肅的模樣，開口：“買點藥材。”
陳九是個大夫，無父無母，一直跟村裏那個喝了酒就瘋瘋癲癲的老大夫學醫術。
兩人和衛淩一樣並非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陳九是十四歲時跟著老大夫到長樂村定居的，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年有餘。
跟老大夫學了醫後，他靠著給大家看看頭疼腦熱之類的小毛病，日子倒也湊活。
遇到衛淩那天，他去山裏也是為了找藥材，碰到了野山豬，還好被衛淩救了下來。
衛淩看著眼前人，不動聲色詢問：“你師父昨晚又喝酒發瘋了？”
“你怎麽知道？”陳九訝異。
他們住的地方距離村口很近，衛淩住在最偏僻，也是最靠近後山的村尾，相隔這麽遠他是怎麽知道的？
少年冷硬的五官看不出什麽，也不解釋，而是盯著陳九停在門口的驢板車。
陳九察覺他今天有點怪：“怎麽了？”
衛淩收起視線，淡淡：“沒什麽，走吧。”他想去看看，究竟能不能對上夢裏的樁樁件件。
衛淩不是古代世界的土著，他上輩子死後就投胎成了古代人，不知道是不是沒喝過孟婆湯，他在十歲左右迷迷糊糊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起初也沒怎麽在意，只當腦子裏多了一些記憶，繼續在這個亂世生存，偶爾還可以利用現代知識方便自己。
直到一個月前，他開始斷斷續續的做一個夢。
這個夢告訴他一件事，他並不是單純的轉世，而是穿越到了一本男主視角的小說裏。
而且很不巧，他也是小說裏的一個角色，還是主要角色，男主。
而他，想去鎮子上的目的是想驗證能不能見到另外一個角色，也就是大多故事都會有的反面角色，反派。
快到晌午，驢車終於慢悠悠地到了永和鎮，比起閉塞的山村，鎮子明顯熱鬧繁華很多。
兩人在一家賣面的攤子前分開，一個時辰後在這裏匯合。
衛淩看了一眼太陽，時間還不到。
陳九走後他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要了一碗餛飩，不緊不慢地吃著。
這裏是最熱鬧的地段，小販的叫賣聲交錯響起，聽上去嘈雜但又很有煙火氣息。
“娘，娘……”小孩哭著找娘親的聲音在人聲鼎沸的街道很明顯。
衛淩擡眸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翠綠色衣裳的婦人停下，耐心詢問小孩的住處。
這時候一個獵戶提著兩只野豬腿肉，大步走過衛淩所在的位置，應該是拿到不遠處的肉鋪上賣。
衛淩偶然也會上山打獵，然後拿去市集上賣，一年前運氣好挖到了一根人參，賣了有三十五兩，夠普通人家過一年了。
衛淩註視獵戶消失的位置，丟了兩文錢在桌子上，起身跟上去。
通往肉鋪的一個拐角，是鎮子上的奴隸市場。
獵戶路過時冷不丁頓住腳步，不多時就朝人多的那邊走過去。
衛淩面露遲疑，直到目前為止，他所看到的畫面都和夢裏的畫面一一對上了。
只不過在夢裏並沒有他的參與，只是以上帝視角圍觀了這一天的事情。
去？還是不去？
衛淩猶豫了。
男主和反派這兩個詞放到一起，就知道二者水火不容，註定會鬥得你死我活。
按照小說套路，反派永遠是失敗的那一方，男主會名利雙收，還有美人在懷，成為人生贏家。
可是——
衛淩在心裏微微嘆息，按照大部分小說的套路，反派的過去通常都很慘，才導致心理扭曲不折手段，至少他所在的這個小說裏就是按照套路走的。
人群中，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敲打手裏的銅鑼，在和圍觀的人推銷自己手裏的貨源。
他手裏莫約有四五個小孩，小的才六七歲，大的也才十五六歲。
一雙雙眼睛裏充斥著茫然和惶恐，註視這些在和人牙子討價還價的眾人，誰也不知道自己會被賣到哪裏去，是去大戶人家做小廝丫鬟，還是被賣到腌臜之地蹉跎一生。
其中一個瘦小看不出男女的身影，正蜷縮在角落，身體微微發顫。
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疼的，他又臟又破的衣服上沾染了幹涸的血跡。
交易掉了兩個人，人牙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瞥見那道不知是死是活的身影，暗道千萬別死了，不然白白浪費了他這幾天的口糧。
在人沒死前，他得快點賣出去。
人牙大步上前，焦黃的手提著那道身影的後領，然後扯著他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
在場的人看到這人的真面目後都閃過了驚艷。
這人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灰土，但也難掩那張精致的五官。
沒被灰沾到的地方看起來白皙細膩，讓在場的男子咽了咽口水。
在這種小地方哪裏能見到如此美人，男人們紛紛起了心思，想把“她”買下來。
但很快有人發現了端倪。
美人的眼睛乍一看又黑又亮，但仔細看就能發現端倪。
嘖，這是個瞎的！
太可惜了……
看到大家都對這張臉感興趣，男人知道機會來了，咧開一口的黃牙，清清嗓子揚聲：“貨怎麽樣你們也看到了，一口價四兩銀子。”
“你他娘的搶錢呢，四兩銀子買一個瞎子？”
“就是，你看看她身上那麽多傷口，買回去治病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夠我娶一個手腳利落的媳婦兒了。”
被人牙掐著臉，被迫擡頭的人，幾度張嘴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立馬有人罵道：“李老三你不地道啊，又啞又瞎，還敢賣四兩銀子？”
李老三那破鑼一般的嗓子冷哼：“這姿色賣去麗春院二十兩都嫌少！四兩銀子我是賠本賺買賣！”
“得了吧，肯定是麗春院嫌這是個賠錢貨，你賣不出去才來坑我們吧。”
長得再好看有什麽用？買回去要麽就是當丫鬟，要麽就是當媳婦兒。
一個又啞又瞎，還一身傷的人買回去做什麽，當祖宗供著嗎？
李老三惡狠狠地瞪過去：“不買就別在這胡咧咧，有的是人買。”
他也憋屈得很，頭一天還好好的，誰知道一夜之間，人就莫名其妙的瞎了。
要只是個啞巴，麗春院說不定就要了！
李老三氣不過去，狠狠地踹了一腳賠錢貨。
賣不掉他就自己拿回去嘗嘗，總不能什麽都沒撈到。
這時候，大家都以為地上蜷縮打顫的人是個容貌絕色的小姑娘。
衛淩的身高在古代稱得上是優越，站在人群後方也能看見地上那道身影。
他瞇著眼掃過地上的少年，沒錯這是個少年，因為營養不良導致身形嬌小，五官還沒有完全張開，喉結不細看的話並不明顯，才被人牙誤認成少女。
而這個人就是反派，站在男主的對立面，最後慘敗的暴君反派。
按照小說的時間線，兩人應該在五年後才正式會面，那也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之前的博弈都是相隔兩地的隔空博弈，並沒有碰過面。
“用這個換，賣不賣？”
剛才那個人高馬大的獵戶站出來，擡了擡手裏的野豬腿。
上面還滴著血，一股子腥味。
因為他甩動的動作，充滿腥氣的血濺了幾滴在少年的眼角，宛如點上了一顆嫣紅朱砂，讓那張臉多了一抹艷麗。
衛淩面色如常的註視這一幕，同樣和夢裏的分毫不差。
獵戶買下反派是想買回去當媳婦生孩子的，請大夫上門給他治傷才發現他是個男子，獵戶氣得對反派拳腳相加，險些把反派打死。
後來獵戶扭頭把人賣去了小倌館，之後發生的事情衛淩就不知道了，不過從反派扭曲的心理來看一定過得不好。
這似乎是悲劇的開端。
要不要救？衛淩遲疑，他並不想因此給自己招來麻煩。
反派身後背負的東西很可能會牽連到他，甚至是他的家族。
他並不想因為一個巨大的風險，讓身邊人冒險。
在衛淩思索的時候，李老三似乎有了松口的跡象。
衛淩望著一直垂首的少年，他似乎並沒有驚恐的深色，不知道是不是心如死灰了。
身軀因為疼痛始終微微發抖，鬢角的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
可能是衛淩的目光看得太久，地上的少年憑借直覺擡頭看過來。
目無焦距的眼睛依舊澄澈。
他看不到人，但直覺告訴他就是這個方向，有人一直在盯著他。
會是誰？
有些事情似乎超出了曾在他夢裏一次次重覆回憶的畫面。
現在，這個夢出現了不一樣的變化。
他瞎了，而且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著他。
但其他的事情，和他親身經歷過的事情都一一對上了。
疼痛感太過真實，他已經不確定這究竟是夢，還是他又回到了那段黑暗的日子。
現在的情況明顯更糟。
看不見這一點，就沒辦法讓他準確的判斷周邊的環境。
那就意味著不久之後他落入小倌館，無法拿起鋒利的刀殺出血路，逃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是老天覺得他死的還不夠慘烈，所以讓他重來一世，用更加絕望的姿態墜入深淵？
呵，大不了一死。
該報的仇也報了，還坐上了那高處不勝寒的位置，重活一世又有何意義。
“四兩銀子，人我要了。”
這道聲音如寒冬凜冽，讓嘈雜人聲瞬間靜了下去，不約而同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個身形高挑的冷峻少年郎。
獵戶本來都談妥了，不悅看去：“人我已經買下來了。”
李老三卻一臉欣喜，野豬肉和四兩銀子，他肯定選銀子啊！
衛淩看也沒看兇神惡煞的獵戶，見他要掏銀子，有人小聲勸：“小哥，這個趙烈可是殺過人的，我勸你還是別買了，丟了小命多少銀子都買不回來。”
這小哥怎麽看也不像是娶不上媳婦兒的人，何必買個廢人回去，指不定幾天就折騰死了。
獵戶聽到這話，還特意對衛淩做了一個威脅的動作。
李老三倒是一臉緊張地看著掏錢袋的衛淩，他仗著背後有官家的撐腰，並不怕獵戶對他做什麽，就怕衛淩反悔了。
“你個黃毛小子別不知趣！”獵戶見他真的敢掏錢，拿起別在腰間的刀，指著衛淩威脅。
比起腰圓背厚的獵戶，衛淩更像是弱不禁風的公子哥。
衛淩看也不看他，把四兩銀子丟給眼睛快瞇成縫的李老三。
獵戶氣上頭，舉起手裏的砍刀揮過來。
眾人驚呼，閉上眼不敢看俊朗少年郎血濺當場。
哐當一聲，他們不僅沒有看到少年郎屍首分離，反而是壯實的獵戶飛了出去，砍刀也甩到了一邊。
李老三原本還起了坐地起價的心思，看到這一幕，利落的把賣身契掏出來遞給衛淩。
“大爺您收好。”
衛淩收好賣身契，走到那人身邊蹲下，低聲問：“能走嗎？”
那張臉上似乎有片刻地茫然，隨後輕輕搖頭。
衛淩簡單查看，反派應該是受過刑，十根手指有傷，手腕也有，看情況是斷了，腳踝也有傷，大概和手上的情況一樣。多半是不服管，在人牙手裏遭了罪。
這裏離京城這麽遠，想必反派也被不同的人牙倒騰，輾轉多個地方，才被拉倒這個偏遠的小鎮來賣。
衛淩沒有過多猶豫，彎腰把人抱到了懷裏。
第一次這麽親密的抱人，他的動作並不熟練，更談不上溫柔，不可避免得碰到反派的傷口，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忍疼的表情。
衛淩很難想象這樣的情況下，反派是怎麽活下去的。
那條路一定不僅僅是艱難二字就能簡短概括。
反派很瘦弱，衛淩可以很輕松地抱在懷裏。
衛淩感覺自己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受傷的幼獸，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只能蜷縮身體低低哀鳴嗚咽。
他的臉埋在他的懷裏，衛淩猶豫，低聲安撫：“你別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麽，我先帶你去醫館。”
謝雲黎聽著這道沈穩的聲音，總覺得有一些耳熟，可偏偏又想不到在哪聽過，反倒是眼皮越來越沈。
是夢要醒了嗎？
或許潛意識一直認為這只是一場夢，謝雲黎沒有過多抵抗，一點點松開了緊繃的神經，徹底昏迷過去。
衛淩抱著人進醫館的時候，陳九恰好在裏面，一扭頭就看到衛淩抱著一個臟兮兮的乞兒，頓時嚇了一跳。
得知衛淩花了四兩銀子買了個又聾又瞎，手腳斷裂的媳婦兒，陳九覺得衛淩腦子多少有問題。
健全的姑娘不要，買個殘廢？
他下意識給這個“姑娘”把脈，隨即瞪大眼，看了看四周，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問：“你買之前就不知道看看男女？”
四兩銀子買個男的？有錢也不能這麽花啊。
陳九以為他被人牙騙了，說什麽都要帶衛淩討公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就你……”
陳九下意識反駁，意識到衛淩說什麽，他如鯁在喉，指著衛淩懷裏的人，半晌說不出話。
合著人家本來就不喜歡姑娘啊！
在陳九心情覆雜的消化這件事情的時候，衛淩已經讓醫館的大夫來查看情況。
大夫檢查後搖搖頭：“這孩子的手腳傷得不輕，嗓子也是被藥物所傷，眼睛許是碰了腦袋，淤血所致，只不過我並不精通此道，最多開一些養身的方子，其他的就無能為力了。”
陳九不知道該作何心情了，就算衛淩真的喜歡男子，也不必買一個藥罐子回來吧。
他也是學醫的，知道大夫所言非虛，調養身子也並非一日兩日就能做到的。
這少年大傷元氣，至少也要花一兩年的功夫才能養好，前提是要舍得花錢買最好的藥去養著。
陳九張張嘴想勸衛淩，對方卻沒有為大夫說出的銀子數量掀起一點波浪。
他從腰間掏出銀子，眼睛也不眨地遞過去：“這裏有十兩，除了野山參其他都要。”
之前挖的野山參他留了一點，比醫館的要好。
“你瘋了。”陳九驚呼，去拉扯他衣袖。
十兩銀子只夠半個月的量，如果衛淩真的要養，一個月起碼花二十兩，一年下來都夠在鎮上買一座宅子了！
且不說他有沒有那麽多錢，就算有也不值當啊！男人又不能生孩子，娶了有什麽用？
陳九苦口婆心地勸他，衛淩懷裏的人也醒了，從大夫報買藥錢的時候，他就迷迷糊糊醒了。
聽到這人可能要娶自己當娘子，謝雲黎抿唇，心中冷笑。
果然哪裏有什麽好心人，都是有所圖罷了。他好歹也是心有大志的男兒，嫁給男人當娘子，簡直癡人說夢！
“誰說我要娶他？”
那道如泠泠清泉般的聲音響起，謝雲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
陳九口吻疲憊：“你不娶他，買回去做什麽？當下人？他能做什麽？誰家仆人這麽金貴，還需要主家花這麽多銀子養身體？”
陳九認為衛淩是被人下了迷藥，不然怎麽可能作出這麽不靠譜的事情。
衛淩淡淡：“什麽也不當，養著。”他還不至於養不起一個什麽都幹不了的小可憐。
“你有錢沒地花啊！”陳九覺得他今天特別難說話，油鹽不進。
“嗯。”
陳九磨牙：“你養得起嗎？”
據他所知，衛淩是靠山上打獵，挖藥材維持生活。
他一個人倒是夠了，哪怕再娶個媳婦，養個孩子也綽綽有餘，不然之前也不會有那麽多人想說親，但偏偏他現在要養的人一個月能吃掉他至少二十兩啊！
那可是二十兩啊！哪怕在鎮上娶個嬌媳婦也不用這麽多錢。
面對陳九的苦苦勸導，衛淩依舊擺出不冷不淡的表情，開口：“養得起。”
陳九沒好氣：“一個也是養，兩個也是養，我好歹知根知底，不如你養我吧？”
衛淩似乎認真了，盯著他沈思，在考慮可行性。
看得陳九心裏發毛，天地良心，他真的只喜歡女子，一點也沒有當斷袖的癖好。
但不得不說，他要是個女子，肯定會選擇嫁給衛淩，這模樣光是站在那，就能惹一群小姑娘春心萌動。
這不，醫館裏好些戴著面巾的小娘子就在偷偷打量衛淩，含羞帶怯，膽子大的甚至都想上來探探底了。
“太醜，浪費銀子。”
衛淩接過藥童包好的藥，丟下這句話後，抱著懷裏的人走出去。
他早就察覺反派醒了，也聽到了他肚子發出的咕咕叫，回村裏時間太久，得先讓反派填飽肚子。
陳九後知後覺，追上去：“不是吧，我長得也沒那麽有礙觀瞻吧。”
雖然談不上俊朗，但也說得上五官端正，哪裏稱得上醜了？
“普通的醜。”
衛淩不鹹不淡的話，堵得陳九半晌說不出話，如果不是在街上，他都想找塊銅鏡看看自己到底醜不醜。
考慮到反派嗓子有傷，衛淩只買了一碗粥，把人放在椅子上，吹了吹熱氣，才把匙子遞到他嘴邊。
“張嘴。”
謝雲黎忍著疼痛把粥咽下去。
純純的白粥，米香十足，咽下去的時候舌尖還殘留米裏自帶的甜味。
人來人往的街道，這個畫面引起了很多人的矚目。
沒辦法，誰讓這樣的組合太過引人註目。
陳九看著一向不懂憐香惜玉的衛淩，此時十分有耐心給一個男子餵飯，心情可謂是五味雜陳。
“你真的想好了？”陳九試圖讓他放棄剛才的決定，別到時候落得一場空。
這小子這麽瘦弱，指不定熬不了幾天就真沒了。
衛淩冷不丁丟了一樣東西過來，陳九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是一錠銀子。
“沒事可做就去店裏幫我買幾塊布。”
衛淩家裏沒有合適的衣服給反派穿。
他猶豫：“買女子用的布料。”
話落，陳九頓時露出詭異的表情，還說不是娶回家當媳婦兒，好好的男裝不買，非要買女子用的，這個癖好他很難理解。
謝雲黎聽到這話後垂下睫毛，那雙沒有神色的眸子，好似隱隱帶著嘲諷。
陳九走後，衛淩繼續面不改色地給他餵吃的。
謝雲黎抿著唇，不開口。
衛淩也沒有不耐，緩緩解釋：“女子的身份可以省去很多麻煩，我並無斷袖之癖，只是你長得像我家中幼弟，才起了惻隱之心救你。”
衛淩也沒想讓反派感激自己，之所以破壞了他本該的人生軌跡，無非是不忍。
他也確實沒說謊，他家裏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身體並不怎麽好，一直用某個醉鬼瘋老頭的藥養著。
謝雲黎不言語，雖然他也確實無法說話。
剛才那個叫陳九的人已經透露過，這人孤身一人，哪裏來的小弟？
許是看出他的心思，衛淩耐心解釋：“他並不知道我的情況，我家中父母健在，上有一個哥哥，家中排行老二，下面還有個妹妹和弟弟。”
想起自己還沒有說名字，又開口：“我叫衛淩，你應該比我小，可以隨我家裏叫，叫我二哥。”
衛淩低頭吹氣的時候，沒發現謝雲黎收緊了手指。
他臉上表情收斂的很好，看不出異常。
衛淩，衛家的次子，呵，居然這般巧。
難怪他聽著聲音耳熟，這不是他五哥的左膀右臂嗎？
京城裏有名的人物，大將軍的二子，亂世時，十三歲隨父鎮守邊疆，十七歲一戰成名。
衛將軍命懸一線時，是這個二子帶兵擊退了屢次入侵的外敵，多年後跟隨五皇子一舉攻破皇城。
而他謝雲黎，則是萬人唾罵的暴君，就是死於這個人手中，那年他二十二，這人二十五。
冰涼的劍鋒刺入心口的剎那，謝雲黎至今記得那種感覺，以及持劍之人的那道清冷聲音。
謝雲黎終於意識到，他已經死了。
不知何種原因，竟然真的回到了最為艱難的那年。
也不知為何，今天的事情和上輩子產生了些許變化。
上輩子，謝雲黎在死的那天才親眼見到這位年少成名，跟隨五哥一路從西南之地，殺入皇城，取他性命的衛淩。
僅僅一眼，就斷了生息，卻也足以刻骨銘心。
可是現在，這個殺了他的人卻肯花重金買下他，親手餵他進食。
當真是可笑至極。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已一次性發放，是古代背景，但作者君只會大白話，不會寫真古風文（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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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村。
天還沒亮, 衛淩就聽到隔壁傳來的一陣陣雞鳴狗吠。
以及隔壁劉嬸子家的小孩啼哭聲。
過了一會兒，又傳來砰砰砸門聲。
“衛淩你在家嗎？我要去鎮上買東西，要不要給你捎帶什麽？還是你同我去？”
一切都和夢裏的一樣。
這一個月, 衛淩都在反反覆覆的做同一個夢，導致他現在一閉眼就能回憶起夢裏的每一個細節。
大到外面的敲門聲，小到風吹過院子裏那棵樹, 樹葉發出的沙沙聲，甚至是樹影搖曳的次數。
門外的人遲遲沒聽到裏面回話，疑惑：“不在家？大清早能去哪, 後山打獵去了？”
衛淩是一年前到長樂村住下的。
容貌俊朗不說，還有一身的好武藝, 每次山上打獵都能打到好東西，光拿出去賣肯定能賣不少錢, 所以村裏好些待嫁的姑娘的家裏都想和他說親事。
只可惜衛淩沒有要成親的打算，被登門的媒人纏得煩了，直接亮家夥趕走，嚇得再也沒人敢上門提親, 他耳根子這才清靜了許多。
陳九進山打獵差點餵狼, 是衛淩在千鈞一發救了他, 為了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逐漸和衛淩有了往來。
接觸後陳九發現衛淩並沒有像大家說的那麽可怕, 只是單純的不愛說話, 劍眉鋒利導致目光一派肅殺之氣，看起來難以親近罷了, 人還是很好的。
陳九以為衛淩不在, 只好轉身離開, 沒走幾步就聽到門開的動靜, 他又扭頭看去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但每次看到衛淩，陳九都忍不住感嘆一句：好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據衛淩所言他今年十九，在這種鄉村，但凡身體沒有什麽毛病，也沒窮到揭不開鍋，這個年紀的男子基本都成家立業了，娃都有了，就算沒有成親，也肯定定了親。
衛淩這麽好的條件，指不定早就在家鄉定了親，所以這才沒有理會那些對他暗送秋波的小娘子。
“你在家啊。”陳九立馬笑著走過去。
衛淩低低應了一聲，註視笑容滿面的陳九，聲音不冷不淡：“你去鎮上做什麽？”
陳九早習慣了他一臉冷淡嚴肅的模樣，開口：“買點藥材。”
陳九是個大夫，無父無母，一直跟村裏那個喝了酒就瘋瘋癲癲的老大夫學醫術。
兩人和衛淩一樣並非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陳九是十四歲時跟著老大夫到長樂村定居的，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年有餘。
跟老大夫學了醫後，他靠著給大家看看頭疼腦熱之類的小毛病，日子倒也湊活。
遇到衛淩那天，他去山裏也是為了找藥材，碰到了野山豬，還好被衛淩救了下來。
衛淩看著眼前人，不動聲色詢問：“你師父昨晚又喝酒發瘋了？”
“你怎麽知道？”陳九訝異。
他們住的地方距離村口很近，衛淩住在最偏僻，也是最靠近後山的村尾，相隔這麽遠他是怎麽知道的？
少年冷硬的五官看不出什麽，也不解釋，而是盯著陳九停在門口的驢板車。
陳九察覺他今天有點怪：“怎麽了？”
衛淩收起視線，淡淡：“沒什麽，走吧。”他想去看看，究竟能不能對上夢裏的樁樁件件。
衛淩不是古代世界的土著，他上輩子死後就投胎成了古代人，不知道是不是沒喝過孟婆湯，他在十歲左右迷迷糊糊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起初也沒怎麽在意，只當腦子裏多了一些記憶，繼續在這個亂世生存，偶爾還可以利用現代知識方便自己。
直到一個月前，他開始斷斷續續的做一個夢。
這個夢告訴他一件事，他並不是單純的轉世，而是穿越到了一本男主視角的小說裏。
而且很不巧，他也是小說裏的一個角色，還是主要角色，男主。
而他，想去鎮子上的目的是想驗證能不能見到另外一個角色，也就是大多故事都會有的反面角色，反派。
快到晌午，驢車終於慢悠悠地到了永和鎮，比起閉塞的山村，鎮子明顯熱鬧繁華很多。
兩人在一家賣面的攤子前分開，一個時辰後在這裏匯合。
衛淩看了一眼太陽，時間還不到。
陳九走後他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要了一碗餛飩，不緊不慢地吃著。
這裏是最熱鬧的地段，小販的叫賣聲交錯響起，聽上去嘈雜但又很有煙火氣息。
“娘，娘……”小孩哭著找娘親的聲音在人聲鼎沸的街道很明顯。
衛淩擡眸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翠綠色衣裳的婦人停下，耐心詢問小孩的住處。
這時候一個獵戶提著兩只野豬腿肉，大步走過衛淩所在的位置，應該是拿到不遠處的肉鋪上賣。
衛淩偶然也會上山打獵，然後拿去市集上賣，一年前運氣好挖到了一根人參，賣了有三十五兩，夠普通人家過一年了。
衛淩註視獵戶消失的位置，丟了兩文錢在桌子上，起身跟上去。
通往肉鋪的一個拐角，是鎮子上的奴隸市場。
獵戶路過時冷不丁頓住腳步，不多時就朝人多的那邊走過去。
衛淩面露遲疑，直到目前為止，他所看到的畫面都和夢裏的畫面一一對上了。
只不過在夢裏並沒有他的參與，只是以上帝視角圍觀了這一天的事情。
去？還是不去？
衛淩猶豫了。
男主和反派這兩個詞放到一起，就知道二者水火不容，註定會鬥得你死我活。
按照小說套路，反派永遠是失敗的那一方，男主會名利雙收，還有美人在懷，成為人生贏家。
可是——
衛淩在心裏微微嘆息，按照大部分小說的套路，反派的過去通常都很慘，才導致心理扭曲不折手段，至少他所在的這個小說裏就是按照套路走的。
人群中，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敲打手裏的銅鑼，在和圍觀的人推銷自己手裏的貨源。
他手裏莫約有四五個小孩，小的才六七歲，大的也才十五六歲。
一雙雙眼睛裏充斥著茫然和惶恐，註視這些在和人牙子討價還價的眾人，誰也不知道自己會被賣到哪裏去，是去大戶人家做小廝丫鬟，還是被賣到腌臜之地蹉跎一生。
其中一個瘦小看不出男女的身影，正蜷縮在角落，身體微微發顫。
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疼的，他又臟又破的衣服上沾染了幹涸的血跡。
交易掉了兩個人，人牙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瞥見那道不知是死是活的身影，暗道千萬別死了，不然白白浪費了他這幾天的口糧。
在人沒死前，他得快點賣出去。
人牙大步上前，焦黃的手提著那道身影的後領，然後扯著他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
在場的人看到這人的真面目後都閃過了驚艷。
這人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灰土，但也難掩那張精致的五官。
沒被灰沾到的地方看起來白皙細膩，讓在場的男子咽了咽口水。
在這種小地方哪裏能見到如此美人，男人們紛紛起了心思，想把“她”買下來。
但很快有人發現了端倪。
美人的眼睛乍一看又黑又亮，但仔細看就能發現端倪。
嘖，這是個瞎的！
太可惜了……
看到大家都對這張臉感興趣，男人知道機會來了，咧開一口的黃牙，清清嗓子揚聲：“貨怎麽樣你們也看到了，一口價四兩銀子。”
“你他娘的搶錢呢，四兩銀子買一個瞎子？”
“就是，你看看她身上那麽多傷口，買回去治病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夠我娶一個手腳利落的媳婦兒了。”
被人牙掐著臉，被迫擡頭的人，幾度張嘴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立馬有人罵道：“李老三你不地道啊，又啞又瞎，還敢賣四兩銀子？”
李老三那破鑼一般的嗓子冷哼：“這姿色賣去麗春院二十兩都嫌少！四兩銀子我是賠本賺買賣！”
“得了吧，肯定是麗春院嫌這是個賠錢貨，你賣不出去才來坑我們吧。”
長得再好看有什麽用？買回去要麽就是當丫鬟，要麽就是當媳婦兒。
一個又啞又瞎，還一身傷的人買回去做什麽，當祖宗供著嗎？
李老三惡狠狠地瞪過去：“不買就別在這胡咧咧，有的是人買。”
他也憋屈得很，頭一天還好好的，誰知道一夜之間，人就莫名其妙的瞎了。
要只是個啞巴，麗春院說不定就要了！
李老三氣不過去，狠狠地踹了一腳賠錢貨。
賣不掉他就自己拿回去嘗嘗，總不能什麽都沒撈到。
這時候，大家都以為地上蜷縮打顫的人是個容貌絕色的小姑娘。
衛淩的身高在古代稱得上是優越，站在人群後方也能看見地上那道身影。
他瞇著眼掃過地上的少年，沒錯這是個少年，因為營養不良導致身形嬌小，五官還沒有完全張開，喉結不細看的話並不明顯，才被人牙誤認成少女。
而這個人就是反派，站在男主的對立面，最後慘敗的暴君反派。
按照小說的時間線，兩人應該在五年後才正式會面，那也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之前的博弈都是相隔兩地的隔空博弈，並沒有碰過面。
“用這個換，賣不賣？”
剛才那個人高馬大的獵戶站出來，擡了擡手裏的野豬腿。
上面還滴著血，一股子腥味。
因為他甩動的動作，充滿腥氣的血濺了幾滴在少年的眼角，宛如點上了一顆嫣紅朱砂，讓那張臉多了一抹艷麗。
衛淩面色如常的註視這一幕，同樣和夢裏的分毫不差。
獵戶買下反派是想買回去當媳婦生孩子的，請大夫上門給他治傷才發現他是個男子，獵戶氣得對反派拳腳相加，險些把反派打死。
後來獵戶扭頭把人賣去了小倌館，之後發生的事情衛淩就不知道了，不過從反派扭曲的心理來看一定過得不好。
這似乎是悲劇的開端。
要不要救？衛淩遲疑，他並不想因此給自己招來麻煩。
反派身後背負的東西很可能會牽連到他，甚至是他的家族。
他並不想因為一個巨大的風險，讓身邊人冒險。
在衛淩思索的時候，李老三似乎有了松口的跡象。
衛淩望著一直垂首的少年，他似乎並沒有驚恐的深色，不知道是不是心如死灰了。
身軀因為疼痛始終微微發抖，鬢角的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
可能是衛淩的目光看得太久，地上的少年憑借直覺擡頭看過來。
目無焦距的眼睛依舊澄澈。
他看不到人，但直覺告訴他就是這個方向，有人一直在盯著他。
會是誰？
有些事情似乎超出了曾在他夢裏一次次重覆回憶的畫面。
現在，這個夢出現了不一樣的變化。
他瞎了，而且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著他。
但其他的事情，和他親身經歷過的事情都一一對上了。
疼痛感太過真實，他已經不確定這究竟是夢，還是他又回到了那段黑暗的日子。
現在的情況明顯更糟。
看不見這一點，就沒辦法讓他準確的判斷周邊的環境。
那就意味著不久之後他落入小倌館，無法拿起鋒利的刀殺出血路，逃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是老天覺得他死的還不夠慘烈，所以讓他重來一世，用更加絕望的姿態墜入深淵？
呵，大不了一死。
該報的仇也報了，還坐上了那高處不勝寒的位置，重活一世又有何意義。
“四兩銀子，人我要了。”
這道聲音如寒冬凜冽，讓嘈雜人聲瞬間靜了下去，不約而同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個身形高挑的冷峻少年郎。
獵戶本來都談妥了，不悅看去：“人我已經買下來了。”
李老三卻一臉欣喜，野豬肉和四兩銀子，他肯定選銀子啊！
衛淩看也沒看兇神惡煞的獵戶，見他要掏銀子，有人小聲勸：“小哥，這個趙烈可是殺過人的，我勸你還是別買了，丟了小命多少銀子都買不回來。”
這小哥怎麽看也不像是娶不上媳婦兒的人，何必買個廢人回去，指不定幾天就折騰死了。
獵戶聽到這話，還特意對衛淩做了一個威脅的動作。
李老三倒是一臉緊張地看著掏錢袋的衛淩，他仗著背後有官家的撐腰，並不怕獵戶對他做什麽，就怕衛淩反悔了。
“你個黃毛小子別不知趣！”獵戶見他真的敢掏錢，拿起別在腰間的刀，指著衛淩威脅。
比起腰圓背厚的獵戶，衛淩更像是弱不禁風的公子哥。
衛淩看也不看他，把四兩銀子丟給眼睛快瞇成縫的李老三。
獵戶氣上頭，舉起手裏的砍刀揮過來。
眾人驚呼，閉上眼不敢看俊朗少年郎血濺當場。
哐當一聲，他們不僅沒有看到少年郎屍首分離，反而是壯實的獵戶飛了出去，砍刀也甩到了一邊。
李老三原本還起了坐地起價的心思，看到這一幕，利落的把賣身契掏出來遞給衛淩。
“大爺您收好。”
衛淩收好賣身契，走到那人身邊蹲下，低聲問：“能走嗎？”
那張臉上似乎有片刻地茫然，隨後輕輕搖頭。
衛淩簡單查看，反派應該是受過刑，十根手指有傷，手腕也有，看情況是斷了，腳踝也有傷，大概和手上的情況一樣。多半是不服管，在人牙手裏遭了罪。
這裏離京城這麽遠，想必反派也被不同的人牙倒騰，輾轉多個地方，才被拉倒這個偏遠的小鎮來賣。
衛淩沒有過多猶豫，彎腰把人抱到了懷裏。
第一次這麽親密的抱人，他的動作並不熟練，更談不上溫柔，不可避免得碰到反派的傷口，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忍疼的表情。
衛淩很難想象這樣的情況下，反派是怎麽活下去的。
那條路一定不僅僅是艱難二字就能簡短概括。
反派很瘦弱，衛淩可以很輕松地抱在懷裏。
衛淩感覺自己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受傷的幼獸，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只能蜷縮身體低低哀鳴嗚咽。
他的臉埋在他的懷裏，衛淩猶豫，低聲安撫：“你別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麽，我先帶你去醫館。”
謝雲黎聽著這道沈穩的聲音，總覺得有一些耳熟，可偏偏又想不到在哪聽過，反倒是眼皮越來越沈。
是夢要醒了嗎？
或許潛意識一直認為這只是一場夢，謝雲黎沒有過多抵抗，一點點松開了緊繃的神經，徹底昏迷過去。
衛淩抱著人進醫館的時候，陳九恰好在裏面，一扭頭就看到衛淩抱著一個臟兮兮的乞兒，頓時嚇了一跳。
得知衛淩花了四兩銀子買了個又聾又瞎，手腳斷裂的媳婦兒，陳九覺得衛淩腦子多少有問題。
健全的姑娘不要，買個殘廢？
他下意識給這個“姑娘”把脈，隨即瞪大眼，看了看四周，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問：“你買之前就不知道看看男女？”
四兩銀子買個男的？有錢也不能這麽花啊。
陳九以為他被人牙騙了，說什麽都要帶衛淩討公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就你……”
陳九下意識反駁，意識到衛淩說什麽，他如鯁在喉，指著衛淩懷裏的人，半晌說不出話。
合著人家本來就不喜歡姑娘啊！
在陳九心情覆雜的消化這件事情的時候，衛淩已經讓醫館的大夫來查看情況。
大夫檢查後搖搖頭：“這孩子的手腳傷得不輕，嗓子也是被藥物所傷，眼睛許是碰了腦袋，淤血所致，只不過我並不精通此道，最多開一些養身的方子，其他的就無能為力了。”
陳九不知道該作何心情了，就算衛淩真的喜歡男子，也不必買一個藥罐子回來吧。
他也是學醫的，知道大夫所言非虛，調養身子也並非一日兩日就能做到的。
這少年大傷元氣，至少也要花一兩年的功夫才能養好，前提是要舍得花錢買最好的藥去養著。
陳九張張嘴想勸衛淩，對方卻沒有為大夫說出的銀子數量掀起一點波浪。
他從腰間掏出銀子，眼睛也不眨地遞過去：“這裏有十兩，除了野山參其他都要。”
之前挖的野山參他留了一點，比醫館的要好。
“你瘋了。”陳九驚呼，去拉扯他衣袖。
十兩銀子只夠半個月的量，如果衛淩真的要養，一個月起碼花二十兩，一年下來都夠在鎮上買一座宅子了！
且不說他有沒有那麽多錢，就算有也不值當啊！男人又不能生孩子，娶了有什麽用？
陳九苦口婆心地勸他，衛淩懷裏的人也醒了，從大夫報買藥錢的時候，他就迷迷糊糊醒了。
聽到這人可能要娶自己當娘子，謝雲黎抿唇，心中冷笑。
果然哪裏有什麽好心人，都是有所圖罷了。他好歹也是心有大志的男兒，嫁給男人當娘子，簡直癡人說夢！
“誰說我要娶他？”
那道如泠泠清泉般的聲音響起，謝雲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
陳九口吻疲憊：“你不娶他，買回去做什麽？當下人？他能做什麽？誰家仆人這麽金貴，還需要主家花這麽多銀子養身體？”
陳九認為衛淩是被人下了迷藥，不然怎麽可能作出這麽不靠譜的事情。
衛淩淡淡：“什麽也不當，養著。”他還不至於養不起一個什麽都幹不了的小可憐。
“你有錢沒地花啊！”陳九覺得他今天特別難說話，油鹽不進。
“嗯。”
陳九磨牙：“你養得起嗎？”
據他所知，衛淩是靠山上打獵，挖藥材維持生活。
他一個人倒是夠了，哪怕再娶個媳婦，養個孩子也綽綽有餘，不然之前也不會有那麽多人想說親，但偏偏他現在要養的人一個月能吃掉他至少二十兩啊！
那可是二十兩啊！哪怕在鎮上娶個嬌媳婦也不用這麽多錢。
面對陳九的苦苦勸導，衛淩依舊擺出不冷不淡的表情，開口：“養得起。”
陳九沒好氣：“一個也是養，兩個也是養，我好歹知根知底，不如你養我吧？”
衛淩似乎認真了，盯著他沈思，在考慮可行性。
看得陳九心裏發毛，天地良心，他真的只喜歡女子，一點也沒有當斷袖的癖好。
但不得不說，他要是個女子，肯定會選擇嫁給衛淩，這模樣光是站在那，就能惹一群小姑娘春心萌動。
這不，醫館裏好些戴著面巾的小娘子就在偷偷打量衛淩，含羞帶怯，膽子大的甚至都想上來探探底了。
“太醜，浪費銀子。”
衛淩接過藥童包好的藥，丟下這句話後，抱著懷裏的人走出去。
他早就察覺反派醒了，也聽到了他肚子發出的咕咕叫，回村裏時間太久，得先讓反派填飽肚子。
陳九後知後覺，追上去：“不是吧，我長得也沒那麽有礙觀瞻吧。”
雖然談不上俊朗，但也說得上五官端正，哪裏稱得上醜了？
“普通的醜。”
衛淩不鹹不淡的話，堵得陳九半晌說不出話，如果不是在街上，他都想找塊銅鏡看看自己到底醜不醜。
考慮到反派嗓子有傷，衛淩只買了一碗粥，把人放在椅子上，吹了吹熱氣，才把匙子遞到他嘴邊。
“張嘴。”
謝雲黎忍著疼痛把粥咽下去。
純純的白粥，米香十足，咽下去的時候舌尖還殘留米裏自帶的甜味。
人來人往的街道，這個畫面引起了很多人的矚目。
沒辦法，誰讓這樣的組合太過引人註目。
陳九看著一向不懂憐香惜玉的衛淩，此時十分有耐心給一個男子餵飯，心情可謂是五味雜陳。
“你真的想好了？”陳九試圖讓他放棄剛才的決定，別到時候落得一場空。
這小子這麽瘦弱，指不定熬不了幾天就真沒了。
衛淩冷不丁丟了一樣東西過來，陳九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是一錠銀子。
“沒事可做就去店裏幫我買幾塊布。”
衛淩家裏沒有合適的衣服給反派穿。
他猶豫：“買女子用的布料。”
話落，陳九頓時露出詭異的表情，還說不是娶回家當媳婦兒，好好的男裝不買，非要買女子用的，這個癖好他很難理解。
謝雲黎聽到這話後垂下睫毛，那雙沒有神色的眸子，好似隱隱帶著嘲諷。
陳九走後，衛淩繼續面不改色地給他餵吃的。
謝雲黎抿著唇，不開口。
衛淩也沒有不耐，緩緩解釋：“女子的身份可以省去很多麻煩，我並無斷袖之癖，只是你長得像我家中幼弟，才起了惻隱之心救你。”
衛淩也沒想讓反派感激自己，之所以破壞了他本該的人生軌跡，無非是不忍。
他也確實沒說謊，他家裏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身體並不怎麽好，一直用某個醉鬼瘋老頭的藥養著。
謝雲黎不言語，雖然他也確實無法說話。
剛才那個叫陳九的人已經透露過，這人孤身一人，哪裏來的小弟？
許是看出他的心思，衛淩耐心解釋：“他並不知道我的情況，我家中父母健在，上有一個哥哥，家中排行老二，下面還有個妹妹和弟弟。”
想起自己還沒有說名字，又開口：“我叫衛淩，你應該比我小，可以隨我家裏叫，叫我二哥。”
衛淩低頭吹氣的時候，沒發現謝雲黎收緊了手指。
他臉上表情收斂的很好，看不出異常。
衛淩，衛家的次子，呵，居然這般巧。
難怪他聽著聲音耳熟，這不是他五哥的左膀右臂嗎？
京城裏有名的人物，大將軍的二子，亂世時，十三歲隨父鎮守邊疆，十七歲一戰成名。
衛將軍命懸一線時，是這個二子帶兵擊退了屢次入侵的外敵，多年後跟隨五皇子一舉攻破皇城。
而他謝雲黎，則是萬人唾罵的暴君，就是死於這個人手中，那年他二十二，這人二十五。
冰涼的劍鋒刺入心口的剎那，謝雲黎至今記得那種感覺，以及持劍之人的那道清冷聲音。
謝雲黎終於意識到，他已經死了。
不知何種原因，竟然真的回到了最為艱難的那年。
也不知為何，今天的事情和上輩子產生了些許變化。
上輩子，謝雲黎在死的那天才親眼見到這位年少成名，跟隨五哥一路從西南之地，殺入皇城，取他性命的衛淩。
僅僅一眼，就斷了生息，卻也足以刻骨銘心。
可是現在，這個殺了他的人卻肯花重金買下他，親手餵他進食。
當真是可笑至極。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已一次性發放，是古代背景，但作者君只會大白話，不會寫真古風文（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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