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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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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晨起霧重, 半晌時分,太陽撥開重重烏雲,從半空中露出一束束的光。

寸寸陽光有腳, 自海天一線輕輕悄悄地挪移到碼頭,海面粼粼燦燦, 空中架起兩道彩虹。

經過一夜觀察, 祝意各項指標穩定下來, 即刻安排轉院。

北開源終於能看一眼他了。

他洗了澡,將自己收拾的幹凈整齊, 守在奔馳在高速上的救護車裏。

祝意渾身插滿管子,臉色蒼白如紙。他腎臟破裂嚴重,手術切除了一部分, 出血量超過五千毫升,整體血液置換了一個遍。

北開源坐在一旁, 俯身看著他毫無生機的臉, 一陣陣後怕襲來,貼了貼他蓋在身上的被子。

他一天一夜未曾闔眼, 這會身體疲憊, 精神卻高度集中, 只想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救護車偶然顛簸,跟心臟震顫比起來不值一提。

北開源直起身,揉按著太陽穴看向祝意,緊接著這動作不由停在當場。

祝意不知何時睜開眼睛,此刻半垂著望著半空中不知名的某一點。

他只是睜著,眼神裏沒有絲毫觸動和神采, 似乎正在發呆。

北開源慌忙看向醫生。

醫生與護士一擁而上,圍著他做起檢查。

北開源被擠在角落裏, 隔著人群和機器不停的滴聲,眼睜睜看著他吃痛的臉,還有掀開被子以後固定在傷口上被血液濡濕的紗布。

這段時間他們好似在兩個時空,祝意跟他的話越來越少,而他總想著等忙完再哄一哄他,兩個人既焦急又無可奈何,好似在某一條分叉路上漸行漸遠。

血的教訓對於北開源來講,有些太嚴重了。

他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個遍,祝意再出點什麽意外,就要承受不住了。

好在醫生摘下聽診器,松了口氣,對北開源道:“目前體征良好,但是恢覆起來會很慢,護理也要小心細心。熬過並發癥期,就會慢慢好起來。”

“好,”北開源嗓音很澀,他昨夜統共沒說過幾句話,這會有一種不受控制的沙啞:“謝謝。”

領頭的醫生說這是應該的,守在旁邊記錄儀器上的各項數據。

北開源拖著關節僵硬的身體坐回病床一側。

祝意似乎剛剛回神,視線迷茫片刻,緩緩轉向他。

北開源同他對視了不知多久,直到祝意眨眨眼。

北開源掐著掌心,半晌找回嗓音,輕輕問:“是不是嚇壞了?”

祝意無聲地張了張嘴,聲音發不出,只能隱約看到口型:“……疼。”

北開源立刻看向醫生,醫生解釋道:“麻藥劑量減少,病人是會感受到一定程度的疼痛。”

“能不能加大劑量?”北開源問,“他耐疼能力很差,平常磕一下都會覺得很疼。”

醫生思考了一下,點頭道:“可以適當再推一些。”

護士立刻上前調整鎮痛泵的參數,北開源伸手擦幹凈他鬢角的汗。

祝意不錯眼地怔怔望著他。

北開源在那視線裏節節敗退,悔意不斷加深,痛得他刻骨銘心,還在強壯鎮定:“我知道,這很疼。不要怕,堅持一下,祝意,你想回家,還是去醫院?”

祝意仍舊看著他,北開源在他的註視下勉強克制,但是眼圈泛起的紅無法消退。

他能洗幹凈奔波的灰塵,卻洗不掉滿身的疲憊感。

那眼窩又深又暗,眼睛裏血絲遍布,眼角也無力低垂著。

祝意慢吞吞眨了眨眼,用口型道:“家。”

“玫瑰園可以嗎?”北開源小心翼翼地問。

祝意閉上眼,點了一下頭。

“好,”北開源毫不猶豫地吩咐司機,“直接去玫瑰園。”

醫生在一旁提議:“北總,家裏沒有監測儀器,各類藥品也不齊全。私人醫院安保嚴格,不用擔心隱私問題,不會有外人隨意進出的。”

北開源不在乎:“我讓助理提前安排,在我們到之前把醫療器械都搬去玫瑰園。有勞諸位了。”

他態度強勢,於是醫生也不再多話。

盧煦行動能力極強,北開源下達了布置病房的任務,他立刻帶著人先過去,當機立斷把北開源那間超大主臥給搬空,將各類器械和自動床擺好,其他一應按照特護病房標準布置妥當,又騰出來隔壁一間臥室,把各類藥劑準備齊全。

如果不是因為時間來不及,他很有可能會把這兩間隔墻打通,方便隨時進出。

北開源一行抵達門外的時候,推開門能聞到濃重的消毒水味道。

家裏應當已經全面消殺,就連院子裏的花草都不能幸免,沒留下一絲本身的芬芳。

花架上的白雪山在暗淡的光下頹廢低頭,冷峭無聲地註視著來人。

祝意已經沈沈睡去,醫生們將他轉移到臥室的病床上,都沒能將他吵醒。

北開源雙腿麻木不已,站在門邊看著那些人在他身上插上更多的管子。

“盧煦。”他轉身喚道。

盧煦小跑過來:“老大?”

北開源離門邊遠了些,聲音比平時要低:“賈松之那邊怎麽說?”

“警局按照要求進行不曝光調查,”盧煦說,“賈松之的秘書和律師想跟您見一面。”

北開源不語,盧煦問:“既然已經撕破臉皮,還有見面的必要嗎?”

“見,”北開源咬著牙說,緊跟著他視線飄向臥室,又遲疑了,“……再等等。”

盧煦點頭記下,詢問道:“那晚的監控調出來了,但是甲板上太暗了,需要技術工調試。您要現在看看嗎?”

“看。”北開源說。

盧煦:“那我去拿電腦。”

醫生處理好一切,從臥室裏退出來,拉下口罩,喘了幾口氣,道:“切除一側腎臟對於身體的影響,主要和腎功能有一定的關系。如果病人本身腎功能不全,剩下的腎臟不能完成正常生理功能,可能會出現血肌酐和尿素氮的升高,還會出現消化系統癥狀和呼吸系統癥狀,以及貧血、酸中毒、電解質混亂等等。這些對人體都會造成一定危害。”

北開源每聽一句心就梗死一分。

他雖身高馬大,但是此刻竟然讓人看出一絲孤零零的無措感來。

醫生更無措,勉強微笑了一下緩和氣氛:“手術是很成功的,接下來需要嚴格臥床,避免繼發性出血。需要適當飲水,避免高蛋白飲食,以免增加腎臟負擔。”

北開源首先想到祝意喜歡吃的牛肉和雞蛋不能頻繁吃了,又想到他早晨喜歡喝幾種豆子打出來的幹果類豆漿,之後也要換掉了。

“路總的意思是,”醫生最後說,“等您這邊情況穩定下來,我們再回去。”

北開源點頭,問:“他那邊怎麽樣?”

“情況不太好,”醫生說,“幾率是有的,只能盡力而為。”

路柏楊的情況絕對比祝意要嚴重的多,昨夜祝意手術時醫生說‘盡力而為’可能還是字面意思,但是加上‘幾率’,必然是兇多吉少。

北開源唇角用力,下頜繃緊,骨骼轉折明顯而幹脆:“我知道了。”

他擺擺手,盧煦將手提電腦放下,上前道:“辛苦了,我帶各位醫生去各自的臥室,洗漱用品都已經準備好,收拾好之後隨時可以去餐廳吃飯。如果口味不合,請務必對我直說。”

客廳裏安靜下來,北開源頹然坐在沙發上,背靠著巨大的落地窗。

桌上放著筆記本,視頻已經準備好,只要按下空格鍵,就能回到昨夜的輪船上。

繁華的宴會,驚惶的人群,落水的祝意。

那血腥味似乎能穿越千裏,抵達此刻的鼻腔。

窗外的陽光柔和撫觸著花草,除了花棚裏半蔫半精神的各類品種,走廊一側貼長著盛放的藍雪花,另一側雪山玫瑰在木藤架上熱烈盛開,一簇簇攀援著向上。

北開源想抽根煙冷靜一下,但是沒有。

他還想酗酒,最好喝的不省人事,好大夢一場。

他渾渾噩噩,一半的思緒在祈禱,一半的思緒在懺悔。

他與祝意一門之隔,連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人總會在某一瞬間,放棄之前堅持的一切,拼命的想要抓住一些東西。

他與祝意十幾年,也只是在不斷的加碼。

他只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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