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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鋼鐵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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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鋼鐵俠

三人迎著一排排的桃樹,走回聖母院。丘平夾在雷狗和嘎樂之間,打破沈默:“你們怎知道我在村裏?”

雷狗:“我們不是來找你,嘎樂說出來看月亮,走著走著就到村裏。”

“看月亮?”

嘎樂:“很奇怪,突然覺得今晚月亮很好看,不知道為什麽。”

丘平心裏綻開個微笑。擡頭看,今兒也是個下弦月,和2017年的月亮一樣皎潔,。

“你們記得大學裏那尊四面佛嗎?”丘平不確定地問,“大學裏是不是有四面佛?”

“有啊”、“我上班天天路過”,兩人異口同聲道。丘平松了口氣,“我還以為是我的幻覺。四面佛是真的,那天的事也不會沒有發生過。”

“說繞口令呢。”

“我的意思是,發生過的事兒就是發生了,那是為什麽我們站在這裏,我們還在一起。”

“別以為說兩句甜言蜜語我就原諒你,”嘎樂恨恨道。

丘平哄著他,拉著兩人的手臂,覺得安全而快樂。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內心的憤慨迷茫,隨之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還兩周多就是聖誕節,即使沒人來,聖母院還是和往年一樣,早早就開始擺放聖誕樹。四米的聖誕樹高及天花板,除了雷狗去澡堂照顧聾婆,所有人都來幫忙了,扶梯子的、掃塵的、清洗掛件的,充滿過節的氣氛。

嘎樂讚嘆:“等晚上亮起了燈,聖母院一定很漂亮。”

康康笑道:“對啊,比三裏屯王府井都要有氣氛,每年很多人特地來看禮拜堂呢,晚上不睡覺,就在這兒玩通宵。”

“真熱鬧,可惜我來晚了,看不到。”

“說什麽呢,離聖誕節還早著。”

沒人搭話,大家猜想今年聖誕節必然一片死寂,防疫政策雖然有放松跡象,但事實是一個小區接著一個小區被鋁制板隔離,切割成迷宮一樣,聖誕老人都要迷路了。

“我們村也建隔離板了嗎?”

“全圍住了,就牌樓那兒就留了一出口。桃林也設了崗,二姐夫的保安亭又被用起來,不掃碼不能進。”

“挺好,您跟鎮長那邊說一下,最好把湖整個圍住,要不人偷渡過來怎麽辦?”丘平嘲道:“對吧宗先生,樹林啊山啊,都是盲區,都是大自然給我們造成的防疫障礙。”

宗先生苦笑。嘎樂拍拍他的後背,讓他省點力氣,少說廢話。

嘎樂弄來一大箱貓罐頭,大福靈得很,聞著味兒就去摩擦嘎樂的腿。丘平嘆了一口氣:“別再餵了,大福快成大福袋了,你對它那麽好幹嘛?對了,你怎麽不回市裏?”

“你太不靠譜了,我在這裏陪著雷子。”

“嘖,”丘平橫了他一眼,“所以你有辦法脫罪?”

“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認。保持沈默,不管他們說什麽,就說不知道。”

“這能行嗎?”丘平憂心地把罐頭倒進食盆裏,“前天來了一群大白,該做核酸都做了,雷狗也跟民警那邊說了他是老板。”

“你就該勸住他,”嘎樂後悔這幾天不在聖母院:“防疫到了死胡同,大家都焦頭爛額的,誰還有精力去懲罰什麽防疫破壞者?說白了,很快大家都是破壞者,都會偷偷在家自測,躲避核酸和方艙,我們做得比較早而已。”

“但雷狗已經認了。”

嘎樂皺著眉:“是啊,能拖延一兩個月就好了。”

可惜一天都拖不了了。

嘎樂和丘平收到信,防疫辦和執法部門的人再次進村,浩浩蕩蕩四輛車,這回必然不會空手而歸。他們倆立即往澡堂走,經過幸福萬家小賣部時,只見許多村民聚集在土地公前。

丘平很是不屑:“這幫人真他媽快活,不幹正事,見天在這兒打牌侃大山兒。世界大局聊得明明白白的,一個個跟軍隊總司令似的,等事兒降臨到自個兒身上了,沒一個敢吱聲,沒一個有擔當。”

“不要對人性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有什麽不切實際的?雷狗為了保住他們,馬上就要逮進去了!”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他們的反應很正常。”

“對,他們才是正常人,雷子不是人,是鋼鐵俠。”

“在雷子跟前不要說這些憤世嫉俗的話,他比我們都難受,我們別增加他情緒負擔了。”。

澡堂門口,一人站門前左顧右盼。丘平心一沈,“唉,是雷大娘。”

此時雷狗也正從澡堂出來,見到母親楞了楞。他很不情願母親看到他被警察帶走的樣子,可外面實在冷,只好拉住母親的手臂道:“外面有風,進去歇會兒。”雷大娘:“我看看你就走。”

丘平不忍心:“大娘,雷子沒事的,警方就是例行詢問,走個程序,”

“對……。”雷狗想安慰母親,無奈不善作偽,說不出“沒事”這種謊言,“要是我接下去幾年不在家……”

雷大娘眼神黯淡,可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來:“你長這麽大了,快三十歲的人,有幾年是在家裏過的?”雷大娘掰著指頭數著:“七歲跟了個神棍人**,十一歲回來,之後就去學校寄宿,一路念到高中、大學,你有多少時間在家?畢業了說是回村裏,但你就待在聖母院,頂多一周回家一次。”

雷狗慚愧地低下頭。雷大娘繼續道:“我可沒要求你回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比啥都強。”

“媽,我……”

雷大娘拍拍他的肩膀,就像測試這塊肉有多少彈性,值不值得買。她感到滿意了:“進去吧,我回家去了。嘎子!”

丘平心一凜,立正道:“到!”

雷大娘被他逗樂了,“以後辛苦你啦。”丘平朗聲道:“不辛苦!我會看好聖母院,雷子在不在一樣。您放心。”雷大娘微笑著,整理整理發髻,便擡腳離開澡堂。他們望著那靈活矯捷的身影,拐進了胡同裏。

丘平斜眼看雷狗,嘲道:“哭鼻子了?難過了?我還以為大英雄鋼鐵意志,沒有眼淚。”

雷狗強忍著眼淚,搓了搓鼻子說:“你閉嘴吧。”

嘎樂對丘平笑道:“剛才大娘叫你的時候,我還以為她會讓你‘改嫁’得了,別等雷子。”

“甭想,我生是雷家人,死是雷家鬼,”丘平昂著頭:“走吧,進去打硬仗了。”

雷狗的心情好了些。大家都想在他跟前表現得樂觀開朗,這他都領情了——雖然對大局於事無補。跟老元聊過後,他知道被判刑是沒跑了,或遲或早罷了。

大堂裏人不少,老元和另外兩個民警身邊,站著七八個穿防疫服的人。小武和武居士兩人人少勢弱地被包夾在中間。病友們和醫護都被禁止下樓,因此大堂裏只有一個無關的村民——吳郎中。他拿著暖水壺靠墻站著,一副等著看戲的樣子。

丘平死死地盯著吳郎中,直到民警老元開始發話:“水為財洗浴中心涉嫌違反防疫法,根據工商局提供的信息,這裏的法人是你雷戩彀和武寶玉。”老元愁眉深鎖,看上去就有了點兇相,語氣中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雷狗:“是。”

“澡堂你們是怎麽運作的,收了多少陽性病人,獲利多少,你一件件說。你們從哪天開始收留病人?”

雷狗正要說話,嘎樂搶先道:“您這是正式盤問口供嗎?”

“你是?”老元很不耐煩:“閑雜人等離開這裏,澡堂已經查封了。”

“我不是閑雜人等,澡堂收留病人,是我做的策劃,雷子沒有醫藥背景,怎麽懂得運作一個小型醫療所?”

雷狗和丘平大吃一驚,丘平連連打眼色,讓他別那麽沖動。雷狗說:“嘎樂不是村裏人。”

老元跟防疫辦的人面面相覷,問嘎樂:“就是說你是共謀?”

“你的措辭不準確,我們只是在醫療資源有限的前提下,把能找到的醫療資源整合起來,給村民提供一個檢測和醫療的選擇。村民都是自願的,我們等於給國家提供了分級醫療裏的初級診斷服務。新冠奧密克戎病毒感染者,大部分都是在初級診斷後五到七天自愈的,我們的服務對防疫政策毫無損害,而且服務是免費的,換句話說,這完全是一個公益活動。”

老元被他繞暈了,按這麽說,國家反而該嘉獎他們?!目光求助於防疫辦的人。防疫辦的人也沒遇過這麽講道理的搗亂分子,這些話聽著都有理有據,可這是違法的啊。他嚴肅道:“出於什麽理由另說,商業場所不履行掃碼義務,就是犯法。”

“掃碼是防疫手段之一,不是唯一;既然我們的結果總體是好的,放棄一些手段有什麽關系?

“關系大了。這裏沒死人,是運氣好!”

嘎樂還要辯論,雷狗制止了他:“別說了,這事沒法說。”嘎樂用眼神說“不能就這麽認了,我們得對抗一下。”雷狗只是搖頭。

——這事沒法說,他們沒有決定權,沒有解釋權,更沒有反對權。雷狗早就認命了,從聖母院被封禁時他就在想這個問題:到底可以找誰說理呢?要說理,就得找到“負責人”,可壓根兒就沒這個存在!政策不是老元制定的,也不是這些大白們,再往上追溯,一層層的,哪怕是坐到最高位的那個,他也未必有主觀意向要讓社會走到這地步。

你看到的都是控制,其實是失控;你看到的是目的明確,其實大家都不知道要去哪裏!有一次他聽丘平說,“你說這話有沒有道理:這世界就是個草臺班子。”雷狗很詫異,為什麽他們剛知道這個?在這一年多的折騰裏,他早就知道,那組織嚴明帶來的安全感,全都是假象。這組織的目的不是為了你的幸福安穩,它的目的就是它自己的存在,沒有別的。除了存在,它真沒有別的。

雷狗懶得去講道理,他已經講過一萬萬遍了,徒勞地。所以他對防疫人員說道:“你們想怎樣。我都配合。”

大白笑道:“這就對了,你們不配合調查,一樣要負法律責任。”

這時,只聽門口有人大聲說:“啥個法律責任?我們的健康我們自己負責。”老朱和二十幾個村民,一邊說話一邊走進澡堂。人太多,七嘴八舌地說話,大堂像棋牌室一樣吵鬧。

雷狗和丘平等人詫異不已,瞪視著洶湧而入的村民,門外好像還有不少人。

老元抱怨道:“老朱你來幹啥啊?還不夠添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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