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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被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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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被收拾

沒過多久,鎮長親自率人來了,看到這陣勢,傻了眼。湖邊烏泱泱全是人,汗流浹背地喊著跳著,食攤上更是人貼著人,草地上都是啤酒和可樂易拉罐。鎮長問助理:“這畫面咋那麽熟悉,在哪裏見過?”

“新聞聯播,報國外疫情的時候。”

這還得了!雷狗被叫了過去,沒有任何商討餘地,演出必須立馬終止。雷狗辯了幾句,被喝止道:“你是跟咱縣有仇是吧?”

“他們都檢查過體溫,沒有人發燒。”

“萬一大規模感染,整個北京都要受牽連!”

雷狗感到壓力巨大,“全北京”兩千萬人全站在他肩上,他腰都挺不直了。走到後臺,他跟丘平說馬上停止演出。

“馬上?!再過一小時演出就結束了。”

“那也得馬上。”

“這時候終止演出,臺下那些人不得扔拖鞋?”

“那也得馬上。”雷狗沒有第二句話。

丘平被激起了脾氣,口不擇言道:“你咋那麽扛不了事?鎮長說兩句狠話你就尿褲子了。”

雷狗怒道:“這事我們做得太欠考慮了,這麽多人聚集,風險確實很大。”

“是,但又不是我們有意聚集的,我們一沒宣傳,二沒收費。現在人都進來了,我們盡量做好秩序不就完了。現在說終止,亂起來咋辦?”

兩人正吵著,音樂突然停了。從後臺看,簡陋的臺上站著一個男人,追光燈在他身周畫出一圈光。丘平歪頭問:“丫是誰?”

“鎮長。”

丘平從未見過鎮長,現在也只看到他後背。此人活在雷狗的嘴裏,是個平平無奇的官僚,但有一事丘平印象深刻,孔駿請此君前往澳門散心,他帶的現金太多,被卡在了澳門海關。丘平奇道:“帶了多少?”“二十萬。”“臥槽他怎麽出的關?!”

光環中的鎮長開始說話。不愧是領導,一句話把事兒說完:“結束了結束了,疫情期間嚴禁聚集,開始清場!”

底下嘩然。說時遲那時快,一罐可樂帶著弧線飛向他的腦袋。旁邊的助理眼疾手快,接住了易拉罐,但可樂撒了領導一頭一臉。與此同時,整齊劃一的國罵在底下震天響起,水瓶啤酒瓶紛紛扔上臺,一包東西直中鎮長的腦袋,油乎乎的,包裝紙上印著“張大眼獨門燒餅”。

鎮長也不發飆,扔下一句:“半小時後我不要看到這裏有人。”

這要是在市裏,大家多少會收斂些,但聖母院氣場特殊,多少給人一種世外之地的錯覺。有幾人帶頭爬上舞臺,整百名年輕人氣勢洶洶地逼近,鎮長一行人才感到大事不妙。

雷狗趕緊和哼哈上前保護鎮長,哼哈二將高大威猛,形成了一道屏障。汽水和啤酒亂飛,把雷狗澆了一身。雷狗要說服人群後退,無奈口舌笨拙,反而挨了一記推搡,差點摔下舞臺。

這一攔阻,鎮長倒是順利撤退了。丘平立即叫樂隊上臺安撫群眾。樂隊主唱夾著臟話道:“大家夥稍安勿躁,演出他媽結束了,露營也他媽禁止了,疫情期間大家互相理解。去你媽的!江湖再見。”

舞臺燈光滅了大半,人群聲浪更高了,但再沒人爬上來。四周亂糟糟的,憤怒平息了,沮喪的情緒在蔓延,這一天積累的快樂都救不了。沒有反對的餘地,比起幾千萬人的生命安全,音樂算個屁!

雷狗忙前忙後,眼見一頂頂帳篷收了起來,在草地上留下一個空洞。他幡然省悟到,原來這一晚才是個夢,幾個小時的狂歡,現在也該醒了。他們花了大半夜才疏散了三百多人,車輛離去,聖母院前的草地寂靜下來,只剩孤零零一個帳篷。

雷狗鉆進帳篷裏,坐在丘平身邊。丘平還在生氣,這張臉嚴肅的時候,總讓人疑心會開始講量子力學。

雷狗憋不住笑出來。丘平瞪了他一眼,“笑個卵!”

“你生氣什麽,有種去臺基廠抗議。”

“行啊,知道去臺基廠。”

雷狗從身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道:“接受現實,世界永遠不一樣了。”

丘平瞪大了眼,沒想到雷狗會說出這麽大格局的話。雷狗接著說:“我今天看清楚了,不會回到跟以前一樣,生氣沒用,只能讓自己適應。”

他們像是回到大學時,面對互聯網比賽的失敗而無能為力,“對手”巨大得難以看清,以命運的形態俯視他們,即使他們知道那不是命。丘平頹然道:“怎麽辦啊雷子。我一直以為什麽新冠肺炎,比起SARS來說不是個事兒,現在才知道這他媽不但是個事,而且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大的事。比我少了條腿、變成嘎樂更嚴重。”

雷狗撫摸他的臉。那大手掌,讓丘平稍感到安慰。他一直以為疫情就是生活的一個波折、一個低谷、一個停頓,等這陣邪風過去,一切仍能接續上。聖母院起起落落,總體而言並沒有傷及本體,他們還賺了不少錢。哪怕病毒攻占了全球,他依然相信文明社會有撥亂反正的正力。

直至今天晚上,看到鎮長鑲著光的身影。

雷狗道:“不是我們能怎麽辦的事了。”

丘平如沈入冰冷的深湖。他以北京土著對時局的敏感,明白了他們的處境,問題不是一場瘟疫,而是被病毒吞噬了保護層後,露出的腐蝕的根基。

雷狗的神色一貫的平靜,丘平發現,他以為雷狗保守固執,是個錯誤印象,雷狗比很多人都能接受變故。在他那兒,那個時代早就翻篇兒了,他可以跨過火盆一樣往前走。

丘平忍不住縮進雷狗的懷抱裏。他弱得像個嬰兒,對未來感到一種陌生的恐懼。

兩天後,雷狗收到通知,勒令聖母院關門。沒有任何實體文件,又是一通電話。電話裏說得倒是客氣,為了大眾的生命安全,大家互相理解,共度時艱。聖母院這麽火爆,引來那麽多人,管理上容易出紕漏,讓聖母院暫停營業,也是在保護你們。啥時營業,等通知吧。

丘平聽了雷狗的轉述後,冷笑道:“你沒問鎮長,張大眼的燒餅夾肉味道怎樣?”

康康道:“這分明是公報私仇嘛,又不是我們扔的飲料肉餅,去抓那些鬧事的人啊。”

這話說得天真,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現實橫陳在眼前,聖母院這回是被收拾了,而且他們並非毫無過錯,在這個特殊時期不會得到輿論的同情。“等通知”,即是遙遙無期。

大家發愁得很,聖母院幹得紅紅火火的,在很多酒店走下坡路之時,他們掙的錢比同業者高一些。本來以為是個上天砸下來的理想工作,豈知說沒就沒了。

大家眼望雷狗,等著他宣布死刑。雷狗道:“聖母院不會結業,大家安心待在這裏,工資百分百照發。”

眾人都楞了。丘平倒是一點都不意外,雷狗嘛,絕不會拋下任何人。“如果大家擔心前景,有別的出路,那也甭不好意思,隨時可以走。總之聖母院就在這兒,門一直開著。”

結果沒一個人走。疫情下旅游業起伏不定,外面也是風雨飄搖的,哪裏有穩若磐石的工作?

沒想到的是,村裏也都支持雷狗。聖母院被迫關門的消息一出,村民紛紛抗議,靠著聖母院掙錢的,跟聖母院毫無關系的,全都認為這是村裏投過票同意開業的,也沒幹違反法紀的事,說關門就關門,那咱的奶粉罐算個啥啊?

朗言在村裏有影響力,夥同村委會去申訴。鎮裏倒是難辦,只能推搪到疫情管理部門,那邊說我們只是給防疫建議,具體執行要問村裏。村委想:啊?壞人竟是我自己?

問題是,具體執行個什麽,沒人說得清楚。沒文件,法律上語焉不詳,搞到最後倒像是聖母院自願不接客。

朗言特地去市裏跟孔駿夫婦吃飯。

這天瞿捷塗了個藍色的唇膏,紫色眼影下是誇張的睫毛,乍看像兩只昆蟲停在臉上。朗言不敢把目光過多放在她身上,幾乎就是目不斜視地跟孔駿說話。

孔駿:“今天咋那麽拘謹?”

朗言眨眨眼道:“最近事兒太多。聖母院那邊,您能不能跟鎮長求求情?”

“嘖嘖,原來是為了聖母院。怎麽雷戩彀不自己來找我?”孔駿靠在椅背上,一副“我看他能撐在幾時”的胸有成竹。

朗言心想,雷狗脾氣倔得很,他們倆不知道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芥蒂,雷狗始終沒提過要找孔駿;孔駿這話難以回答。

孔駿接著道:“你對聖母院還挺上心,那是人家的產業,人不急,你急個啥呢。”

“唇亡齒寒,文化村的人氣是聖母院帶來的,聖母院一關,我們村的游客和熱度都少了很多。”

“這就不對了!咱村投了多少錢?前前後後四五百萬,計劃裏還有幾千萬。他區區一個聖母院,能頂我們一個零頭?你這樣想,聖母院應該是我們藍圖裏的一部分,這部分沒了,那就發展別的頂替上。”

“聖母院不能頂替,它是唯一的。”

孔駿笑而不答,瞿捷卻嘲道:“這話是那建築師說的?”

“別扯麻殷,”朗言直截了當道:“孔老板,我是代表村民來的,跟雷子和麻殷都沒關系。”

瞿捷似笑非笑:“長脾氣了誒,說話聲音都大了,”

朗言低下腦袋,輕聲道:“對不起。”

孔駿潔白的手指點著桌面,道:“出來做事,不要老是低聲下氣。有脾氣是好的,要不怎麽跟人談判?”

他們夫妻倆,一個白臉一個紅臉,朗言有點不知所措,只能再次檢討自己。他誠摯地對瞿捷道歉道:“抱歉,你別放心上,這兩年我天天跟人吵架,不知不覺聲量就大了。”

瞿捷的臉放松下來,重重的眼裏也有了柔情。孔駿冷眼旁觀,嘴角綻開一個不可見的譏誚的笑。“這兩年辛苦你了,朗言啊,聖母院這事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太容易。我要出面的話,事兒估計能擺平。但還是那句話,聖母院是雷子的聖母院,你對聖母院感情再深,聖母院也不是你的。”

朗言聽懂了,被迫無奈道:“我會跟雷子說。”

孔駿的手伸過桌面,拍拍朗言的手:“今晚沒事的話,上我們家喝酒。”

朗言呼吸一滯,點點頭。

朗言去找雷狗,勸他去找孔駿。在月光如霜的露臺上,他說:“孔駿會幫你的,他一直很欣賞你,他等著你去找他呢。”

雷狗沈思不語。

朗言道:“你覺得傷自尊?”

“不是自尊的問題,”雷狗有感於朗言的好意,坦誠道:“他們夫妻倆要我跟他們上床。這事兒臟吧?孔駿那玩意兒不行,就找個年輕老婆勾搭男人,他在旁邊看著。他媽的!”

朗言臉色蒼白,沈默不語。雷狗暗悔說話太直接,朗言對孔駿很崇拜,這話顯然傷了他。他想找補兩句,無奈不會講漂亮的話,只能跟著朗言一起沈默。

過了好一陣,朗言才道:“你別介意,他們夫妻興趣是怪一點,但從來不強迫人。跟他們幹這事,都是自願的,想從他們身上得到好處,都是沒什麽道德的人,貪心的人,一無是處的廢人。”

雷狗莞爾:“沒那麽嚴重。”

朗言柔聲道:“你拒絕過一次,孔駿不會再強迫你,更不至於讓你用上床來交換。說白了他就是大哥心態,喜歡人圍著他、依靠他、臣服於他。你說兩句軟話,換聖母院正常營業,你說劃不劃得來?”

雷狗嘆口氣,咀嚼朗言說的話。越往深想,他的專註點就越是跑偏,想的不是聖母院,而是朗言俊秀的臉,他突然被一個念頭攫住了,這個念頭讓他非常不適。

朗言也是很疲憊的樣子,拍拍雷狗肩膀,一邊轉身一邊道:“你想想,我先回去了。”

“朗言!”雷狗叫住他,“你……你跟殷殷最近怎樣?”

“那樣唄,”朗言懶懶一笑,“他忙死了。你是不是想他了?”

“我想起他說過,要送你去英國念書。”

“說說而已。國外疫情那麽嚴重,航班也熔斷了,出得去回不來。更何況村裏的店越來越多,活動不間斷,進度雖然遠遠不及預想——這是因為疫情。等疫情結束,進展就會快了。這時候怎麽能放下手?”

“我覺得……麻殷的建議很好,英國是個好地方,適合你這樣性格好、人緣好的。”

朗言笑道:“你怎麽啦?第一次那麽關心我的前程。”

雷狗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笨拙道:“你和殷殷,跟我們家人一樣,我是不想家人跑那麽遠去,不過英國蠻好的,天氣好,東西好吃,人還長得好看……”雷狗語無倫次了,逗得朗言哈哈笑。他走回來,擁抱雷狗,心領神會地緊了緊手臂。

“謝謝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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