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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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風吹過慕越的黑發,他從黑貓身上擡起頭,擦了擦眼睛。西施趴在他膝蓋上,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他的手腕,輕輕地“喵”一聲。

慕越揉了揉西施的腦袋,把她放到地上,扶著鐵門站了起來。門鎖碰撞一下,發出沈悶的金屬摩擦聲,在這個寂靜的夜晚響得過分突兀。

一片混亂的思緒似乎重歸清醒,眼睛的酸痛也逐漸淡下去,他沒那麽想哭了,而眼前的人避無可避,只能迎頭面對。

雲姣倏地回頭,臉上的淚痕還未幹,驚愕就先一步從她眼底浮上來。

庭院的燈設置得偏暗,小小一盞藏在花草裏,照不清多遠的範圍,可雲姣一眼就看清了站在門口的慕越。

他身後是濃得像油墨一般的黑暗,黯淡的燈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表情,只有輪廓明顯的側臉。就像是一道無法融入的孤單剪影,單薄到風一吹就搖搖欲墜。

她的臉色霎時間變得雪白,僵立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開口說些什麽解釋什麽,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直到陸端寧走出來,望向慕越,意外地問:“越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才驟然回神,像從噩夢裏驚醒,冷冰冰地盯著陸端寧,質問他:“你把我叫到這裏來,是不是故意想讓他聽見?”

陸端寧沒有回話,只是看了她一眼,烏黑的眼睛變得有些無奈。

“雲姣,”慕越低聲說,“他不知道,和他沒關系。”

他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帶著點不甚明顯的鼻音,卻因為神經緊繃,雲姣沒有發覺。她不敢看慕越的眼睛,又沒辦法再躲到陸端寧的身後,只能像個初次被罰站的小學生,慘白著一張小臉,在自欺欺人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和絕望地等待大難臨頭之間搖擺不決。

慕越走過來,掰開她攥緊的拳頭,她的手指冰涼,掌心是被指甲掐出來的紅印。

雲姣縮了縮手,卻沒能掙開,慕越擡起眼看著她問:“你和陸端寧說了那麽多,有沒有什麽話是想對我說的?”

“我……”雲姣低著頭,囁嚅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又能說什麽,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攤開在了慕越面前,那些她極力想掩飾的骯臟與殘忍全都一覽無餘。

她能說什麽?還有什麽可辯駁的?

“道歉。”陸端寧的聲音突然響在耳畔,像是冰涼的提醒。

雲姣一楞,她平時最討厭別人命令自己做事,此刻卻反應不過來發怒,如夢初醒般擡頭,望著近在咫尺的慕越。

“對不起。”

這話一說出口,那些無論如何也不敢讓慕越知道的情緒就容易吐露了,“對不起……哥哥,我知道我錯了,你肯定不會原諒我了,可我真的……我沒想過要對你那麽狠,我跟齊臨不一樣,我後悔了的……”

“我知道。”慕越打斷了雲姣語無倫次的話,左手扶著她細瘦的小臂,輕輕一拽,將她拉進了自己懷裏。

掛著淚珠的下巴靠在慕越肩頭,他擡手摸了摸雲姣後腦勺的頭發,承諾道,“沒事,不用害怕。我都知道,知道就不會怪你。”

“真的……不會怪我嗎?”雲姣情不自禁把臉埋進慕越頸間,抽噎著問他,“你不恨我?我對你那麽壞……”

“真的不會。”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梔子花的香味,慕越垂下眼睫,溫和道,“你都叫我哥哥了,哥哥原諒妹妹是應該的,怎麽會恨你?姣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過去了我們就當沒發生過,好不好?”

雲姣吸了吸鼻子,終於沒忍住,抱著慕越大哭了一場。之後,他把雲姣送出門,目送汽車漸漸駛遠。

慕越在冷風裏揉了揉僵硬的臉,一道沈默的影子走到身後。他回頭,見是陸端寧,彎起眼睛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們之前不還在吵架嗎?怎麽跟過來了?”

陸端寧沒有回答,借著昏黃的路燈燈光看著慕越,一點一點看清楚他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他的目光在衛衣肩膀上那一小塊深色的水漬上停留了一瞬,最後只落在慕越發紅的眼尾上。

慕越的睫毛顫了顫,笑意很快消散了,呼吸間感到一些無措,他問陸端寧:“怎麽了?”

怎麽了?

陸端寧猜測慕越應該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臉色那麽蒼白,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卻強撐出一副寬容柔軟讓人安心的模樣。

他的柔軟,為什麽總是給了不應該的人?

他握住慕越冷冰冰的手指,一聲不吭地拉他回到屋裏。

黑貓從紫藤花樹濃密的枝葉間跳下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腿邊,發出軟綿綿的喵喵叫,房門在身後合住,將寒風隔斷於門外。

客廳光線充足,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木地板上,將這個四方空間照得安謐而溫暖。

陸端寧轉身,看著慕越的眼睛說:“下次——”

話還未說完,慕越就抱了過來,他的身體很軟,體溫卻很低,脆弱的呼吸掃過頸側,留下絲絲縷縷的癢,讓陸端寧不由自主地環住他纖細的腰身,大腦驀然間變得一片空白,忘記自己原本想說的是什麽。

慕越合上眼,呢喃般低語了一聲。

聲音低低的,悶在陸端寧胸口再傳出來時變得模糊,他說第二遍的時候,陸端寧才聽清楚他在叫自己。

“小鹿。”

“嗯。”陸端寧應了一聲。

他低下頭,看到慕越的頭發軟軟地貼在白皙的臉上,他伸手撥開,手指指腹小心地碰了碰他的面頰。

柔和的燈光照在慕越臉上,睫羽鴉黑,瞳仁雪亮,嘴唇是柔軟的淡粉色。陸端寧看著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慕越,他從小就長著一張過分漂亮的面孔,像可愛的雪團子,眼睛一彎笑成月牙,讓很多個陸端寧恨不得發誓再也不理他了的瞬間失去效力。

他喜歡和慕越待在一起,喜歡他柔軟又蓬勃的生命力。

看著他偶爾哭偶爾笑,撅著嘴巴生氣,眼睛亮晶晶地撒嬌,明明比誰都幼稚,偏要自詡為哥哥說要照顧自己……每當這些時刻,陸端寧就會變得前所未有的心軟和快樂。

陸端寧很早就決定好要和這個幼稚的哥哥永遠在一起,卻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失散。

經過漫長的十餘年,再遇見時,他想念了那麽久的人從一盞燃燒的火苗,變成一團蒙蒙的水霧,看向自己的眼睛虛弱又朦朧,仿佛日光一照就要蒸發殆盡,徹底消散在空氣裏。

慕越睫毛撲簌幾下,似乎有些話想對他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最後只說出一句:“我好累。”

他對陸端寧說:“小鹿,我好累啊。”

“我知道。”陸端寧沒有問他是因為覆習一整天深夜才回家的累,還是另一種既說不出口又忘不掉的疲憊,他低頭親了一下慕越泛紅的眼皮,認真說,“越越,都結束了,以後你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了。”

他們抱了幾分鐘,直到將慕越的體溫烘熱,變回幹燥溫暖的狀態。

黑貓原本守在一旁,眨巴著眼睛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註意到她,過來摸摸她的腦袋。此刻她早已經離開了,耷拉著眼皮趴在冰箱上面生悶氣,尾巴尖煩躁地甩來甩去。

慕越從陸端寧身上起來,偏開了臉,因為自己剛才的投懷送抱感到難為情,掩飾般地想去倒杯水喝。

手腕被一股力道扣住,慕越對上他安靜的目光,掩在黑發間的耳垂變得有些紅,他不知道陸端寧攔住自己做什麽,本能地想阻止他開口。大腦飛速運轉後,他問:“下次什麽?”

陸端寧被他打岔,眨了下眼睛,沒聽懂:“什麽?”

“你剛剛說下次,沒有說完。”慕越擡起頭問,“下次什麽?”

“下次不要讓她進來了。”陸端寧回答。

慕越一楞,試探性地問:“她是指雲姣?”

陸端寧嗯了一聲。

慕越很少能在陸端寧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他對外總是溫柔又冷漠,幾乎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這種近乎於“遷怒”的表情,對慕越來說格外新鮮,忍不住追問:“為什麽?”

陸端寧卻不肯回答,只看了慕越一眼,睫毛就垂落下去,是張很不高興但不願意說的臉。

慕越觀察他的面色,猜想是不是自己到之前他們兩個人說了什麽,才會讓陸端寧露出這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悶悶不樂的神情。

“到底怎麽了?”慕越湊近問他,陸端寧還是不回答,來後幾次仍舊沒有結果,慕越越發不解。

他故意說了一句“沒勁”,作勢要走,陸端寧又跟了過來。慕越一頓,正要得意地問他“想說了嗎”,一只手突然箍緊了他的腰,後背緊貼上陸端寧的胸膛。

慕越眨了眨眼睛,身體騰空,輕巧地轉了半圈,很快被放回到地面上。

“慕越,”陸端寧看著他茫然的眼睛,語氣不自覺帶上一點嚴厲,“貓都知道不往地上踩,這裏滿地玻璃渣你看不見嗎?”

有時候,他覺得慕越像一只過分天真毫無防備的小動物,面對危險的時候總是來不及反應,只會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像現在只會呆呆地看著自己一樣。

他緩和了語氣,無奈地說:“去沙發上坐著。”

慕越應了聲哦,看著他將地板上的碎片都清理幹凈,還順手將西施從冰箱上面抱下來,撓了撓下巴,在她的扒拉下走向她的專屬零食櫃。

慕越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終於反應過來陸端寧第一次阻攔自己應該也是想說這個。

他忍不住將頭埋進墨綠色的沙發靠墊裏,心想慕越你都在想些什麽啊。

可這是自己的錯嗎?陸端寧只在他還沒分手的時候說過喜歡自己,回到單身狀態之後,他反而沒再提過,更別說表白確定關系。

他做決定毫無征兆,經常讓慕越措手不及,可是他想有準備的時候,偏偏老是會錯意。

慕越枕著靠墊悄悄擡起頭,看到陸端寧背對自己,低頭給西施餵了塊凍幹。

陸端寧是怎麽想的呢?慕越思緒亂飛,心想他不會覺得根本沒必要走表白確定關系這個流程,只要自己沒有和其他人在一起,就是和他維持著未婚夫之間的親密關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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