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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惡鬼的小兔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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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惡鬼的小兔子【上】

1

紀星舟睜眼是在一個狹小的空間。

空氣稀薄,密不透光,平躺的身體動彈一下都困難。

紀星舟敲敲身側的木料:「棺材?」

開局即入棺?

系統顫巍道:「兔兔別動,你旁邊……啊啊啊啊!」

紀星舟左手微擡,觸到一團冰冷綿軟的指狀物,於是探進寬大的衣袖摸脈,順著衣料過去按壓心前區,直至覆上面部皮肌松弛的丘壑。

居然還是合葬棺。

「新喪的屍體而已,不是什麽奇怪的東西。」紀星舟如話家常,「瞳瞳,先傳劇情吧。」

系統嚇得六神無主:「好好好……」

原主紀星舟,七歲時生了一場大病,人變得有些癡傻。

此後同村小孩都不願和他玩,甚至以欺負原主為樂,家人也因此更偏愛弟弟,對原主動輒打罵。

只有鄰居謝來南不嫌棄他是個傻子,總是照顧他。

謝來南十六歲時,被父母賣給一具男屍結冥婚。

原主只聰明了那一次,偷偷代替了被下迷藥的謝來南,最後被活生生釘入棺中,窒息而亡。

死前棺材內遍布抓痕。

謝來南僥幸回去後,又被父母賣給一個六十多歲打死妻子的家暴老頭做續弦。

被活活打死。

本次任務目標隱藏

任務內容隱藏

任務進度隱藏

請自行探索

系統歉意道:「兔兔對不起,我也只知道這麽多。」

「沒事,已經可以了。」紀星舟說,「先想辦法破棺吧。」

「系統商城已開放。對了,這個世界是有鬼……鬼鬼鬼!」系統尖叫起來。

紀星舟腦殼一震,簡直像是腦內蹦迪。

「七月半,嫁新娘

新娘哭,新郎笑~

嘻嘻~~~」

嘩嘩一下,棺材板被驟然推開。

一輪孤月掛在漆黑的天空,幽藍的月光傾灑人間。

詭異的藍霧裏,一張扭曲的紙人臉倏地湊在紀星舟眼前。

紙人五官粗糙,兩頰塗滿大坨紅暈,張口便是稚幼的童音:

「新娘子——」

童音戛然而止,原是紀星舟二指捏住了紙人薄弱的銜接處。

他坐起身。

山野寂寥。

墳地裏童男童女形制的紙人,沾染上枯骨粉化後的磷粉,發出幽幽鬼火,漫山遍野,散如繁星。

它們在他起身的瞬間,齊齊轉頭——

「新娘子——」

「……」

算了,還是躺回去吧。

「兔兔兔……」系統欲哭無淚。

紀星舟嘆道:「你要是害怕的話,就下線吧。」

系統急道:「這怎麽行?」它怎麽能丟下兔兔不管!

紀星舟:「你忘了我本職幹什麽的嗎?」

系統:「你是恐怖boss……」

「這就是了。而且,原劇情裏有這段嗎?」

好像沒有誒。

「我懷疑是我老公來接我。」

紀星舟略羞澀。

不是就把它們骨灰都揚咯。

系統很快認慫:「那兔兔要好好的,商城留給你,我先走了!!!」

然後,精致的小兔子果斷給自己兌換了一堆洗漱用品和礦泉水,甚至還擦了身體乳。

牛奶味,香香的。

全部紙人都沒有不耐煩,只有最先打頭的紙人小心翼翼地給紀星舟遞了婚帖。

整個山野紅白各半。

紅色綢緞,白色麻布。

衣服首飾,真一半紙紮一半。

定以六十四禮。

規格挺高。

是正妻。

紙人迎著紀星舟出棺。

身上大紅嫁衣是先前替了謝來南的,紀星舟踩到裙擺踉蹌一下,頓時有數個紙紮小人堆疊在他身側,謹防他摔倒。

紀星舟低頭,紙人給他蓋上絲綢蓋頭。

「新娘上轎——」

嗩吶聲響,枝頭棲息的烏鴉驚飛。

紀星舟滿目緋紅,嗅著木料陳腐的氣息,一路闔眼養神。

轎停,紀星舟捏緊了紅綢,後知後覺忐忑不安。簾子被掀起的那一刻,整個人顫栗到了極點,眼眶騰地紅了。

是他。

冰冷的手指攥住了紀星舟的腕子,一拉,將小兔子橫抱進懷裏,像是毒蛇纏繞住了自己的獵物。

紀星舟皮膚起了細密的小疙瘩,欲要掙脫惡鬼的桎梏,搖晃著腦袋拒絕,兩腿蹬了幾下,仍於事無補。

「你是誰?」

小兔子兇巴巴地質問,聲音一脫口卻變成軟糯帶著哭腔的顫音。

「是你的夫——」

陌生的聲音磁性醇厚,帶著若有若無的誘導。

懷裏惶然恐懼的小兔子,頓時像迷了心智般,主動勾住了惡鬼的脖子,親昵地依偎在它的胸膛。

鬼遮眼。

紀星舟暗罵,若是自己不願意,這狗東西還打算強娶不成?

紙人們說著吉祥話,拿出一個馬鞍放到二人面前。

惡鬼聞著小兔子身上軟甜的氣息,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信步跨過馬鞍。

跨過馬鞍,婚後平平安安。

好馬不配雙鞍,好女……咳咳咳,好男不嫁二夫。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對拜——」司儀的紙人磕巴了一下,敬業地將臺詞念完。

*

惡鬼在床上挑開紀星舟蓋頭的那一刻,解開了鬼遮眼。

紀星舟被這惡鬼的伎倆一鬧,有了小脾氣,搖頭便要拒婚。

「我不要嫁給你!」小兔子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顯然委屈到不行,「我是男孩子……」

惡鬼伸手摩挲他的臉頰,猶如毒蛇吐著信子在挑哪一塊下口一般,一點一點順著肌膚攀爬:「原來是只小兔子。」

紀星舟仰起頭,水潤的眼眸狠狠瞪著他,伸手便要將披著斯文人皮的惡鬼推開,逃走。

惡鬼側身給他讓出一條逃生通道。

覆古的木門霍地打開,夜色裏深影搖曳,野鬼的悲鳴摻雜著尖利的哨音,在夜風中忽高忽低地飄蕩。

潑天血霧迎面沖來,陣陣腥風令人聞之欲嘔。

院落裏鋪滿數截碎屍,破碎的內臟伴著碎骨髓液撒了一地,死狀尤為淒厲。

圍墻上蹲坐著一圈惡臭逼人、瘤子叢生的類人野鬼,它們被死亡與腐爛侵蝕,趟著血水而來,啃咬住膨脹破潰的屍塊,一步步朝敞開的大門逼近。

小兔子驚得後退,磕磕絆絆跌坐在地,濕濕的眼眸睜大,淚珠盈滿了眼眶,整個人變得更害怕了。

惡鬼勾了勾唇,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小兔子,輕聲:

「小兔子要被吃掉了。」

紀星舟頓時咬著殷紅的下唇,大顆的淚珠滾落,纖長濃密的睫毛被打濕一縷一縷黏在一起。

雪白的臉頰顯得十分荏弱可憐。

這麽漂亮,活該被他嚇。

「不要吃掉小兔子……」紀星舟哭得更可憐了,纖細柔軟的手顫抖著抱住欺負自己的惡鬼,竟有了一絲討好之意,「小兔子給你當老婆好不好?」

果然老婆要嚇一嚇才聽話。

惡鬼大發慈悲地彈指合上門,又握住了小兔子顫抖的手指把玩,指腹撫摸著皙白的膚肉,不容拒絕地往他的手心塞了一杯酒:

「共飲合巹酒。」

小兔子半被脅迫地交叉挽了手臂,小口小口地抿酒,仍被嗆得臉頰通紅,又是埋怨又是委屈地看著他。

「笨兔子。」

小兔子嘴巴一癟,要兇兇地反駁,卻被以唇相覆,欺負哭了,眼睫上掛滿了淚珠,濕紅著眼睛讓惡鬼親了好久才作罷。

他哭著喘了起來,微微張開嘴呼吸,又被叼住那截舌尖吮了又吮。

「混蛋、壞東西!……我不要跟你好了……」

「老婆別說這種話,為夫會生氣的。」

惡鬼語氣溫柔繾綣,好似情人之間柔情蜜意的呢喃。他輕輕笑著,將小兔子壓到了床榻上。

鴛鴦交頸,小兔子一夜哭叫。

叫出的內容卻是破碎不堪。

2

「兔兔!」

到了白天,系統沒那麽怕,又上線了。

紀星舟揉著腦袋醒來,嫁衣已經換作新衣,衣扣扣得整整齊齊,十分有男德。

他睜眼確認,墳塋冢累累。

狗東西居然把他扔在路邊!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紀星舟羞惱至極,「我要跟這個狗東西離婚!」

要不是他出生自帶老婆,肯定註孤生。

紀星舟一瞧,自己手上還套著一個血玉扳指,一看就知道是誰留的,憤憤地把它擼下來,擡高——

啾咪,軟軟地親了一口,用紅繩穿好戴在脖子上,珍之又珍地藏進衣服裏。

剛想安慰紀星舟的系統:「……」

紀星舟哼哼唧唧地站起身,瞬間表情一僵,似乎有什麽東西流出來了。

狗東西竟然沒給他清理!!!

還那麽深。

小兔子夾著尾巴,跑到村子取水的河邊,解了衣服盤扣,帶著一身棠紅色痕跡,踏入明凈的水面。

越想哭得越傷心,再也不要理這個混蛋了!

「哭什麽?」凝聚在他身前的人影乍然出聲。

一縷寒涼的氣息沿著紀星舟的臉頰攀爬,冰冷的指腹強硬地拭去老婆眼角淚珠。

「你一點都不疼你的老婆。」

小兔子仰著頭,眼眸濕漉漉的,正嬌氣地瞪著他。

說好再不理他,依舊忍不住撒嬌。

「怎麽不疼了?」

一問,小兔子委屈得更甚,小聲地嗚咽了一聲:「留在裏面,會鬧肚子……我不舒服……」

惡鬼的舌尖抵了抵後槽牙,猩紅的眸子又深暗了些許,一看見小兔子掉眼淚,他就興奮得不得了。

「哭得那麽漂亮,想懷寶寶了?」

紀星舟知道這狗東西有這個XP,但以前藏得很好,從不在床下發作,表面對他還是哄哄哄的。

真要是放開了,能折騰得他再也哭不出來。

還要死命逗他哭。

小兔子捂住臉,兇兇的:「不許看了!」

惡鬼毫不費力地拉開他的手,鼻尖相抵:「你有什麽我看不得的?」

小兔子咬著下唇,不說話,不理人。

軟硬不吃的惡鬼被小兔子的沈默擊潰,任勞任怨地幫他清洗起來,中規中矩,也不吃人豆腐。

很快,小兔子又抿了抿唇,笑出小梨渦,在惡鬼臉挨近的時候,蜻蜓點水似的吻了他一下:

「以後不要欺負我了,好不好?」

惡鬼許久不跳動的心臟,像是被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癢意密密麻麻地往外滋生。

小兔子真好哄。

只要稍稍退一下步,就能收獲一只全心全意待你的乖巧兔子。

偏偏惡鬼要沈吟片刻:

「你再親我一下,我就考慮。」

小兔子不假思索仰頭去親他的臉頰,被他頭一偏,吻落在唇上。

下一秒,惡鬼反客為主。

小兔子被吻得呼吸急促了些,腦袋漸漸發昏,還要用水潤的眸子怯怯地覷著他,可憐巴巴乞求一個結果。

「考慮好了,」惡鬼擲地有聲道,「還會欺負。」

「……混蛋!」

老婆罵人好嬌。

來來回回就那幾個詞。

活該被他欺負。

等被騙身騙心的小兔子真生氣了,悶悶地推開他,連腦袋都想埋進水裏,惡鬼又是長臂一撈,強硬地把小兔子提到岸邊。

「幹嘛!」小兔子兇兇地吼他。

「涼水裏泡這麽久,不要命了?」

惡鬼只是想看他含自己的東西久一點,看他生病可舍不得。

小兔子輕輕哼唧一聲,吃定了惡鬼只是表面惡劣,還是有一點疼自己的,於是任由惡鬼弓身給他穿上衣服,盤扣一粒一粒地扣好。

惡鬼一擡眼,見小兔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那眸子圓溜溜的,柔和而充滿依戀。

小兔子和他對視上也不躲,抿起唇小意地笑。

討親。

惡鬼直起腰便要親他漂亮的眸子。

小兔子巧妙地躲避過去,揚著眉,得意地睨著他,隨後抱著他的腰不撒手,軟聲軟語地持續撒嬌。

惡鬼發現這只兔子比想象的更粘人,自己甚至有點招架不住。

「以後會對我好嗎?」

「看你表現。」會。

「以後都聽我的嗎?」

「做夢。」聽。

「你住扳指裏?我叫你隨時能到嗎?」

「看我心情。」能。

大度的小兔子不計較這點惡言惡語,開心地暢談未來:

「等我解決這邊就跟你私奔。」

惡鬼對著小兔子腦門就是一彈指:

「奔則為妾,你是正妻,笨。」

紀星舟揪著小指頭,扭扭捏捏。

惡鬼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只娶你一個,沒有妾。」

小兔子展顏一笑:「你叫什麽呀?我給你立牌位,供奉你好不好?」

「你不看婚書?」

小兔子眨著眼無辜道:「你告訴我嘛~」

惡鬼拿他沒轍,幽藍色的火焰具象出兩個字。

「封錫?」

「嗯。」

紀星舟柔柔地喊:「封錫~」

「你想親親我的梨渦嗎?」小兔子側著臉貼近惡鬼,「現在,可以給你親了。」

3

封錫隱去之後,紀星舟再次來到墳地裏探查起來。

他一個墳頭一個墳頭地看過去,琢磨琢磨碑文,研究研究走勢。

這在平時或許沒什麽,但在一個有鬼的世界,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系統忍不住道:「兔兔,你在找任務線索嗎?」

紀星舟:「不,我在參考我老公的牌位要刻的字。」

系統:「……」戀愛腦要不得。

紀星舟似乎得到了所需的答案,終於想起任務:「走吧,去找謝來南。」

*

謝來南此時應該在陸雪晴家。

陸雪晴是城裏來的支教老師。

村裏不讓孩子上學的家庭,她都是一戶一戶去勸,實在勸不動就偷偷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往日對謝來南和原主也頗多照拂。

冥婚當晚,原主和陸雪晴一起來救的謝來南。

原主讓陸老師帶著昏迷的謝來南先走,自己蓋上蓋頭瞞過了所有人。

陸雪晴被分在村尾的土胚房,沒有圍墻和院落,與最近的人家距離很遠。

四周是無邊的空曠,是死在家裏,也需要很久才有人發現的程度。

紀星舟越靠近那房子,越有一種沈悶的悲哀湧上心頭。

土房破敗不堪,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風呼嘯而過,掛在樹枝上的晾衣繩劇烈地搖動著,仿佛有屍體套在濕衣服裏痛苦且無用地掙紮。

噠、噠、噠

死寂的倉房傳出細微動靜。

像是人踮著腳尖在走路。

風停之後,將這種動靜放大,再放大。

「兔兔……」系統膽戰心驚,為什麽大白天也像鬼片一樣?

紀星舟面不改色朝大門口走去。

電光石火間,一道黑影唰得從側方沖出。

同時發出淒厲的叫聲!

系統:「啊啊啊啊!」

紀星舟:「……」

是只黑貓。

它越上了樹梢,從容離去。

紀星舟:「瞳瞳,你要不要先下線?」

系統堅強道:「不,戰勝恐懼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懼!」

紀星舟為它的勇氣點讚,同時為自己被它重傷的腦子默哀。

*

紀星舟敲響了陸雪晴的門。

敲了幾下,沒人回應。

敲了一會兒,沒人回應。

敲了許久,沒人回應。

就在紀星舟以為家裏沒人,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門開了。

陸雪晴穿著一身白色長裙,由於長期的水土不服,整個人形銷骨立,同時她又是極漂亮的,在瘦得脫相的情況下,依舊有一種病態的美。

她歉意道:「是小舟啊,老師剛才在後廚,沒聽到聲音,不好意思。」

紀星舟模仿原主的語氣:「陸老師,南南姐、南南姐姐呢?」

雖然謝來南比原主小幾歲,但原主只有幼童智商,依舊叫她姐姐。

陸雪晴嘆息道:「她回自己家了。」

紀星舟:「回家,舟舟也回家。」

「要不在老師這兒吃了飯再走?」

原主在家處境不太好,不給飯吃是常有的事,陸雪晴能幫則幫。

「不吃不吃,要找南南姐!」

陸雪晴沒再挽留:「小舟乖,你見到南南姐姐能不能幫老師帶句話?」

「好~」

「你就跟她說……算了,不用說了。」

陸雪晴似乎是想勸謝來南離開原生家庭。

但她離開了又能去哪呢?

她逃不出這座大山。

擔憂使這個漂亮的女人有了苦相,眉頭蹙著,美,但有可能一命嗚呼就在一夕之間。

紀星舟在回去的路上,還在回想她的面貌。

「媽呀,陸雪晴好像鬼呀。」系統心有餘悸。

紀星舟不置可否:「她裙擺上有泥汙,應該剛去過山野間,我從西山下來,只有一條下山的路,所以她去的是另一片山林。」

系統:「埋埋埋……埋屍。」

紀星舟:「……」

「大多數時候人都是自己嚇自己。」紀星舟道,「不過,她怎麽一點都不驚訝我能活著回來?」

系統受了鼓勵,努力往科學解釋:「或許是因為她從城市來,不清楚這邊冥婚的習俗,以為只要拜個堂就行了。」

紀星舟:「或許吧。」

不管陸雪晴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冥婚習俗,謝來南的父母是一定知道的。

否則也不會提前迷暈謝來南。

更不會在謝來南回去之後,極快給她改了名字賤賣出去,怕「親家」追究。

*

越往村中走,越是冷清。

平日裏追逐嬉戲的孩童都少了許多,有些人家還大白天門戶緊閉。

「這是遭了什麽瘟……?」系統又害怕起來。

「杜嫂啊,你咋個還在外頭晃蕩?不怕貓女拍你後背?」旁人關自家院落門時,看見杜嬸好心提醒。

杜嬸挺著大肚子,看著快臨盆了,還提了滿滿一大桶水往家中運。

她像是受過高等教育,不信鬼神之說:「都是些沒影的事兒,指不定是仇家尋仇,編了個‘貓女’的由頭躲避責罰。」

「不是編的sa,那屍體開膛破肚,好恐怖哩,像是被野獸咬爛的,不是人能夠做出來的。」

……

貓女?

紀星舟有點好奇,但偏偏原主是個傻子,不會問這種事。

而大多數村民見到他也嫌晦氣,對他驅趕不已。

紀星舟小步跑去謝來南家,拐了又拐,拆了墻上堵塞的東西,從以往兩人相會的狗洞鉆進去。

狗洞通往的是後廚,謝來南正在那裏給全家做飯。

她見到紀星舟先是驚呼了一下,然後趕忙拉著他看上看下,確定他沒有受傷。

「太好了,你沒事太好了!」

謝來南從陸雪晴那裏聽說了紀星舟代替她結冥婚的事,可怎麽也不敢相信。

雖然她家裏對她自幼非打即罵,家務活都讓她一個人做,吃飯不能上桌,能分到一點飯團子已是大幸,而兩個弟弟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吃好喝好,受她照顧,卻每天對她惡語和拳腳相向,奶奶還誇讚他們做得好……

從小缺愛的孩子最渴慕親情,當她媽媽和顏悅色地給她遞來一杯牛奶,說以前錯了,以後要好好待她時,她想,媽媽終於愛她了,她毫無防備地喝了,之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但虎毒不食子,她怎麽也不相信父母會送她去死。

現在看紀星舟完好無缺地回來,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就知道,他們不是這種人。

謝來南心裏一遍一遍美化他們,仿佛這樣就可以讓心身的傷痛減輕一點。

她龜縮在自己世界裏,反覆洗腦肯定是自己做的不夠好,才得不到他們的疼愛。

「你還沒吃飯吧?快在這裏吃一點。」

紀星舟搖搖頭,知道一旦自己吃了,謝來南就沒得吃了,還會挨打:

「陸老師給舟舟吃了飯飯。」

謝來南摸摸他的腦袋:「那就好。」

「陸老師讓舟舟和你說,‘這幾天不要吃家裏人遞來的任何東西’。」

謝來南咬了咬唇:「好了,姐姐知道了,舟舟快走吧。」

被其他人發現了,他們倆都不得好過。

「嗯嗯!」

*

謝來南家隔壁就是原主家。

紀星舟剛從犄角旮旯鉆過去,敲門進到院落,就被原主奶奶拿著掃帚抽。

「黴事貨還曉得回來!怎麽不叫貓女吃了?!」

原主的弟弟啃著大肘子,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拍手稱快。他滿臉橫肉,體胖腰圓,與瘦瘦小小的紀星舟形成鮮明對比。

紀星舟凈往大件農具旁邊躲,奶奶的掃帚沒一下落在他身上,氣得她吹胡子瞪眼。

「奶,貓女究竟是麽子東西?這幾天咋個總聽你們說?」原主弟弟聽多了,也有點好奇,不讓他出去玩,就很無聊郁悶。

「還不都是那歹毒的女娃娃變的!沒有一出生就把她掐死,還把她養這麽大,不知感恩就算了,還要害自個屋裏人!白眼狼!忘恩負義的小賤蹄子……」

奶奶聽到寶貝孫子問問題,也不打紀星舟了,開始毫無底線地謾罵起貓女。

紀星舟趁這機會趕緊溜進倉房,那是原主住的地方。

他就和亂七八糟的雜物住一塊。

*

紀星舟在系統商城兌了被褥水食,一鋪,一躺,叼著面包吃了起來。

聽奶奶的意思,貓女應該是人變的。

可人又是怎麽變成貓女的呢?

紀星舟不禁有一個猜測——

黑貓過棺,死人回魂。

黑貓跨過新喪之人的棺頭,死人就會詐屍。

詐屍之後呢?——殺人?

這個世界的任務到底是什麽?

和貓女有關?

若按照以往任務的尿性,這次任務或許是

改變原主命運,改變謝來南命運。

這有點難度。

因為在這個大環境下,父母把女兒賣給別人做老婆、賣去結冥婚對村裏人來說,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而且並不認為那有什麽錯。

想改變謝來南的命運,不是對抗一兩個人,不是對抗一家人。

要麽走出去,走出這座大山,走到陽光能照得到的地方。

要麽推翻它,建立平等公正的制度。

紀星舟阻止一次謝來南被賣給家暴的李老頭,還會有高老頭,王老頭……

關鍵在於謝來南能否自我覺醒,能否鼓起勇氣抗爭。

*

紀星舟想兌換一塊木料:

「我想要金絲楠木的。」

系統:我永遠也想不到兔兔下一秒會兌換什麽奇怪的東西。

當然是滿足他了。

紀星舟拿著工具對那塊金絲楠木雕呀刻呀,都不理其他事,眼看著夜幕降臨了,系統待不住了,說好的直面恐懼,還是慫慫地下線了。

烏鴉發出刺耳的叫聲,只聞其聲不見其影。

村裏人都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好像被一雙仇恨的眼睛窺視著。

紀父硬著頭皮,去院子裏檢查大門鎖好沒有,有沒有錯漏的可以讓貓女溜進來的地方。

說起來,原主記憶裏從沒有母親這個形象。

原主弟弟也問過,被他奶奶啐了一口,賤女人跟野男人跑了,拋夫棄子不要你們了。

「砰、砰、砰」

紀父剛要轉身回屋,大門口便傳來一陣似敲門、似撞擊的聲音。

「誰啊?」紀父被嚇了一跳。

門外那東西還在敲,只敲門,不說話。

「東子,不要開門,小心是貓女。」

奶奶顫巍地提醒紀父道。

門栓只是一塊木頭,看著很腐朽了,經不起幾下撞擊。

紀父大著膽子往門縫看了一眼,猛的摔在地上,試圖站了幾下才站起來,屁滾尿流地跑回屋裏,鎖死門窗。

「貓、貓女!」

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麽景象。

撞門聲停了,黑夜裏冷清至極,一點動靜都聽不見。

他們不敢仔細看,不代表紀星舟不敢看。

他放下金絲楠木,出了倉房門,半蹲在大門前,忍著腥臭的味道,透過門縫朝外面仔細端詳。

他看見了一只手,手上沾滿了黑毛,像是從皮肉裏生出來的一樣,指甲很長很長,指縫裏都是幹涸的血液。

他繼續往上看,紅色衣裳破破爛爛,深一塊淺一塊,深的是汙血浸潤留下的黑紅痕跡。

衣服上面是人的脖子,黑毛稀疏,屍斑濃密。

唰的一下,紀星舟什麽也看不見了,眼前一片蒼白。

他很快反應過來——那是貓女露出一只全是眼白的眼睛,在和他對視。

他身體下意識後退,整個人被圈進一個冰冷的懷裏。

回頭看,什麽也沒有。

「老公?」小兔子可憐兮兮地喊。

「嗯,小兔子想我了?」

封錫只出現,並未顯形。

「想了。」

紀星舟語言真誠而大膽,眼睛明亮了幾分,摸索著去找封錫的手,十指扣好,牽著他向倉房小跑而去。

關上門,小兔子便要迫不及待地去摟他的腰,也不管他身上的陰冷氣息,自己是否一瞬之間受得了。

封錫無奈攤手:老婆太粘人了怎麽辦

他擡眼看見桌上的金絲楠木牌位,暫時以筆墨描摹出——

「吾夫封錫之靈位」

說要給他立牌位,還真立啊。

封錫愉悅地戳了戳老婆的小梨渦。

紀星舟茫然擡頭,一歪腦袋張嘴含住了他的手指,用舌尖輕輕地舔。

唔,要命。

一整夜,小兔子都窩在惡鬼懷裏,相互之間咬著耳朵。

小兔子困噠噠蔫了腦袋,也還抱著他不撒手。

4

天光大亮。

封錫已不在身邊。

村裏也沒有傳出有人意外死亡的消息。

紀星舟和上線的系統閑談:

「我昨晚看見貓女了。」

紀星舟本以為系統會很害怕,沒想到它反而興奮起來:

「兔兔你幹掉它了?」

「……這倒沒有。」

紀星舟能說他直接談戀愛去了,貓女成為了他們play中的一環嗎?當然不行了!

他嚴肅地說:

「我和它對視了,它盯上我了。」

系統後知後覺害怕,甚至「嚶」了一聲。

「那兔兔能打過它嗎?」

「問題不大。」

據昨晚觀察,貓女應該是屍的一種,需要有主人邀請才能進入門內。

有限制的鬼怪最好對付。

但問題是他為什麽要對付它呢?

*

謝來南的父母在謝來南回來當天,震驚過後,極快地給她找了下家。

那一天,謝家父母硬是在她給全家幹了大半天的活後,給她喝水的杯子裏下了牲畜配種的春.藥。

謝來南太渴了,一時間沒察覺出來,中招之後被她爹媽親手送給了老鰥夫。

紀星舟聽到系統提示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日頭還沒落。

連續幾天沒有受到貓女襲擊、出現人員傷亡的情況讓村民膽子大了起來,知道貓女白天不會出沒,只要趕在天黑之前回家就不會有問題。

紀星舟一直貼著墻根,跟著他們到老鰥夫家附近,沒有貿然行動。

謝家父母出手麻利,將謝來南扔給老鰥夫便不管了,匆匆跑回家。

謝來南腦子昏昏沈沈,依舊激烈反抗,總是幹農活的力氣對上好吃懶做的老鰥夫,竟撐了許久。

老鰥夫惱怒了,隨手拿了件家夥什就往謝來南腦袋上砸。

謝來南頭破血流,脫力地躺在地上,老鰥夫還在不停地打她,似乎要確保她沒有一絲反抗之力。

「嘎嘣嘎嘣——」

強勁的木頭斷裂的聲音,讓忘我施暴中的老鰥夫停下動作,朝窗外望去。

隨後轟的一聲,玻璃木窗乍然破裂,碎片徑直紮在老鰥夫臉上。

伴隨一聲淒厲的貓叫,老鰥夫被一個人形怪物撲倒在地。

老鰥夫渾濁的眼睛睜大,眼前的人形怪物長著一張極為可怖的貓臉,又帶有人的五官,滿口獠牙,腥臭的黏液滴落在他的臉上,還沒嫌臟,那半邊臉就被利爪劃拉一下,徹底與他的頭分離!

紀星舟不知從哪裏鉆出來,抱起謝來南趕緊躲到不遠處的封閉房間裏。

他向系統兌換了解藥,快速給半昏迷的謝來南服下。

系統出品,必屬精品。

謝來南精氣神也恢覆了大半,身上的傷看著嚴重,其實沒了大礙。

老鰥夫肚子被劃開了,五臟六腑也扯了出來,全身上下都是被尖牙啃咬過的密密麻麻的傷口。

貓臉女孩弄死了一個人後,還未饜足,關節活動,發出嘎巴嘎巴的聲音,俱是眼白的眼睛在周圍逡巡著。

忽而貓女似乎發現了什麽,裂著嘴詭異地笑,像只貓一樣躍上躍下,眼看就要接近紀星舟他們所在的房間。

謝來南醒了過來,透過門縫看見血肉模糊的場面,下意識要驚叫出聲,被紀星舟一把捂住了嘴。

貓女的確是紀星舟招來的。

紀星舟挖斷了老鰥夫家的木門檻,令貓女出入沒了限制。

同時也讓他們自己成了貓女的下一個目標。

可這是沒辦法的事。

以紀星舟的身份,無論救謝來南多少次,他們都會被謝家父母追究和道德綁架,到時候無疑會功虧一簣,還多讓自己挨了頓打,甚至會被全村人押著向買主道歉。

只有讓救他們的人是所有人惹不起的存在,讓賣家不敢賣,買家不敢買,才算暫時解了謝來南的燃眉之急。

貓臉女孩在他們門前停住,像人似的禮貌敲門,但撞擊的力度並不那麽禮貌。

柳枝打鬼,桃木斬屍。

紀星舟另一只手捏緊桃木做的三角錐子,想輕輕地把謝來南推到後面,待貓女破門那一刻了結它。

但謝來南在一瞬間責任感又上來了,覺得紀星舟是弟弟,自己應該保護他,雖然怕得要命,仍是擋在了紀星舟身前。

紀星舟:「……」

謝來南鼓起勇氣,往門縫裏覷著貓女動向,突然驚叫出聲:

「二丫?!」

紀星舟怎麽也想不到謝來南竟然自己打開了門!

「二丫!是你嗎?二丫?」

紀星舟趕忙將謝來南護在身後,貓女聽見謝來南聲音僵直了一瞬,然後後背弓起,像一只發怒的貓,嗚喵一聲便要橫沖過來——

——它躍上了房梁,四肢輕點幾下,撞破門上的高窗逃了出去。

謝來南不管不顧跟著跑出屋外,眼睜睜瞧著貓女踏著房頂,身姿敏捷地離去。

「二丫——」

她無可奈何跌跪在地上,不住地自言自語。

二丫是她最好的玩伴,怎麽會變成貓女?

紀星舟看著貓女離去的方向,是東山?

他第一次見陸雪晴的那一天,陸雪晴應該也去過東山。

紀星舟扶起謝來南,帶著她往陸雪晴家走。

現如今也只有陸雪晴能收留他們。

*

「怎麽傷成這樣?」

陸雪晴臉上滿是心疼和憤慨,連忙讓他們進屋,自己去找藥箱。

「陸老師,我們見到貓女了。貓女救了我們,貓女是二丫,貓女怎麽會是二丫?二丫死了嗎?我明明不久前才見過二丫……」

謝來南語無倫次地說,不過也不算不久了,她冥婚回來後就沒見過二丫。

陸雪晴搖著頭嘆息:「老師也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也不怎麽清楚。」

「圖南,你和舟舟先安心在這住著,老師明天幫你去勸家裏人,一切都會好的。」

紀星舟註意到陸雪晴喊謝來南喊的是「圖南」,是陸雪晴給她取的名字嗎?

「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圖南,常比喻志向和前途的遠大。

而來南,來南,來男……

還有,不管是不是在靈異背景下,陸雪晴一個女孩子,獨自住在荒無人煙的僻靜地方,就不會害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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