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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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指望赫敏的怒氣在一夜之間消掉,對她第二天早上只用陰沈的臉色和明顯的沈默交流並不意外。我在她面前保持著嚴肅的態度,作為懺悔的表現,於是我們三人在一起時,羅恩就像是人數寥寥的葬禮上唯一沒在哀悼的人。但當赫敏去附近的鄉鎮弄食物,帳篷裏只剩下了我和羅恩兩個,我便忍不住肆無忌憚地快樂起來。

關鍵的部分要等赫敏回來再講述,所以整個上午我基本都在聽羅恩說他們所見的麻瓜出身巫師倉皇躲避魔法部追捕的情形,伴隨著他調整熄燈器廣播時發出的斷斷續續的雜音。離開格裏莫廣場後羅恩和赫敏也流浪了好幾周,一邊打聽我的消息,一邊保護沿途的麻瓜。

“你不會相信一道防護咒能救多少人的,”羅恩魔杖的又一下敲打後,熄燈器裏冒出一小段《一鍋火熱的愛》,“在神秘人手下幹活的也不都是好手。這還是萊姆斯的建議呢。”

“還有其他人在這麽做嗎?”我問。

“魔法部被控制之後,鳳凰社就組織了好幾支這樣的隊伍。你沒發現這段時間橋梁倒塌、颶風之類的傳聞少多了嗎?”

“我猜我前陣子生活得有點脫節。”我聳聳肩,“你們還關註麻瓜的新聞?”

“我們需要所有線索,而且——”熄燈器咯咯大笑起來,羅恩沖它皺起眉頭,“赫敏,你知道的。她很關心。”

我明白他的意思。與我不同,麻瓜世界對赫敏來說“歸屬”的意義要大得多。她在童年期間備受呵護,有著溫馨的家庭和思想開明的父母,而且十一歲前從來不需要奮起保衛自己的生命。因此即便在那段魔力初現的不穩定時期,赫敏身上的特異之處也絕不比她的聰穎和勤奮更引人註目。但現在她被列為可以任意捕殺的對象,不得不將父母送往異國他鄉,而她童年時的鄰居和朋友則隨時可能成為食死徒一場“游戲”中的犧牲品。

“你們現在怎麽樣?”

羅恩哢噠按下熄燈器的動作告訴這不是個好問題。現在是白天,帳篷裏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你指望從我這兒聽到什麽呢,我倆早就滾上了床?”羅恩陰沈地說,“你走之後她哭了一個星期,也可能更久,只是沒讓我看見。她覺得那是她的錯,盡管我們都知道這只是因為你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

“我很抱歉,好嗎?”我舉起雙手,“我可以保證在這件事上我絕對不比你們好過。”

羅恩哼了一聲,又按了一下,冒出來的燈光閃得我瞇起眼。

“我在想應該聖誕節去找城堡裏那個魂器。”我脫口而出。

“噢,那我們還有不到一星期,赫敏會發瘋的。”羅恩說,“她對付這種事情就像應付考試。”

我看著他,羅恩終於停止了擺弄熄燈器,揚起眉毛。“怎麽,在等著我尖叫嗎?”

“我還以為你會……更緊張一點。”我承認道。

“因為那個把自己扔到荒郊野外找魂器的人決定采取行動?我真是吃驚極了。”羅恩話中帶刺地說,“快看我驚恐的臉。”

“你搞什麽鬼?”我驚訝於他的刻薄。

羅恩把熄燈器扔在桌上,抱起手臂。

“你真拿自己當救星了,是不是?以為別人在你面前只有發抖的份兒。”他嚴厲地盯著我,“我和赫敏一直和你在一起,經歷的不比你少!”

那可未必。我咽下反駁,在馬上就要面對一個兇巴巴的赫敏時和羅恩吵起來似乎並不明智。

“除了再來一回,你不可能再弄出什麽能嚇著我們的動靜了。要是你敢——我還沒打消揍你一頓的主意呢。”羅恩幾乎有點戲劇化地指著我說。

“啊,”我放松下來,“在這等著我呢,是不?”

“人這輩子能有多少個教訓哈利波特的機會啊?”羅恩又拿起了熄燈器,最後瞪了我一眼,“但揍你那部分是真的。”

“你知道我不是在懷疑你的膽量,是吧?”我問。

“你只是習慣了當最嚇人的那個,是啊。就這麽告訴別人‘我們要到斯內普的眼皮子底下去’……”羅恩做了個鬼臉,“好吧,我來當被嚇到那個,辦法交給聰明人想——別告訴赫敏我說過這話。”

“這個嘛,既然你不打算馬上揍我,我有個提議。”我笑道,“不如你在赫敏面前說一遍‘滾上床’這個詞怎麽樣?”

羅恩哧啦一下紅了臉。“滾蛋。”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輪流猜羅恩想聽的那個頻道的口令。快11點時赫敏回來了,冷著臉把一個包裹和一份當地的報紙扔在桌上,我立刻跑去廚房煮意大利面,讓羅恩來應付她的第一波怒氣。

吃飽的肚子總是能帶來好心情,飯後我們才又接續了昨晚未完的話題,我意外地得知他們幾天前剛從謝諾菲留斯洛夫古德家裏回來。

“我們想弄明白他在比爾婚禮上戴在胸前的那個符號是什麽意思。”羅恩說著看向赫敏,後者拿出鄧不利多留給她的《詩翁彼豆故事集》,看也不看地翻到了其中某頁,顯然不知道讀過它多少遍了。“就是這個,它是被人用墨水畫上去的。赫敏覺得可能是鄧不利多。”

在那行可能是標題的如尼文上方有個圖形,像一只三角眼,中間有一道豎線。我想起當時克魯姆對它發表的評論了。

“克魯姆說它是格林德沃的標志。”我說。

“那他就是在胡扯。”羅恩不屑地說,“盧娜的父親說這是死亡聖器的標志。”

“那才是胡扯呢!”赫敏突然開口,“根本不存在什麽死亡聖器!”

“可聽起來還挺像回事的呀。”羅恩爭辯道,伸指在空氣中畫出一個三角形,“隱形衣,”一道豎線,“老魔杖,”然後是一個圓,符號完成了,“覆活石。比什麽格林德沃的標志靠譜多了,對不?”

“它畫在德姆斯特朗的墻上呢。”我提醒他,不等羅恩想出反駁又趕緊問道:“死亡聖器是怎麽回事?”

“一堆垃圾。”赫敏嗤鼻道,但在我的再三請求下還是屈尊拿起了故事書。“從前,有三兄弟在一條僻靜的羊腸小道上趕路,天色已近黃昏……”

這是個關於禮物——也許該說是詛咒——的故事,死神以他分別贈與三兄弟的三件禮物收割了他們的性命。擁有最強大武器者被小毛賊割斷了咽喉,能逆轉生死的人最終隨死者而去,剩下的一個終生藏匿,最終還是與死神一同離開。

讀完後赫敏啪地合上書,帶著點期待看向我,大概是料定了我現在不會否定她的意見。“太荒唐了,是不?——你怎麽了,哈利?”

我咽了一下,知道自己肯定一臉煞白,羅恩和赫敏都緊張起來了。

“我不覺得這個故事完全是胡說。”我艱難地說,拿出那塊石頭,“至少關於覆活石的那部分不是。”

赫敏看著我的樣子就好像我完全瘋了,羅恩張大了嘴。

“你是說這塊石頭是……覆活石?”他問。

“這不可能!”赫敏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它是的,因為我用過。”我說,“我看見了我爸爸媽媽,還有西裏斯。”

一陣沈默,赫敏猶豫著說:“我知道你很想念他們……”

“我也懷疑過,但那不是幻覺。我……”我把石頭放在他們面前,這或許不對,但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使他們接受這整件事。我無法用言語描述死者面容中的生動與死寂,我知道那是真的。“就試一下,行嗎?想著自己想見到的死者,將石頭轉動三次,然後你們會看到他們的。”

見羅恩和赫敏面面相覷,我又補上一句,“這就是鄧不利多留下的飛賊裏的東西,你們不覺得他會害我,對吧?”

又是一陣沈默,羅恩顯然給自己鼓了鼓勁,下定決心拿起了石頭。他閉上眼睛,將它在手裏轉了三次,沒抱指望似地四下一看,接著瞪著面前幾英尺處的空氣猛然後退,差點摔下了椅子。

“比利爾斯叔叔?”他大叫,“你怎麽……我是說,你還……?”

只有他能看到的幽靈不知回了句什麽,羅恩向前伸出手,抓了個空,露出夾雜著迷茫和恍然的表情。我從他手裏搶過石頭,羅恩大聲抗議。

“嘿!”他試圖從我手裏拿回石頭,“我們這正說著話呢!”

“他已經死了。”我提醒他,“你不能和死人對話。”

“那就是他!我知道他是……”

我無視了羅恩,把石頭遞給赫敏,她小心地接過,顯得有點敬畏。石頭在赫敏手中轉了三圈,她睜開眼朝周圍看了一圈,目光並未停留,似乎什麽也沒看見。但她反倒顯得釋然了些,再次閉上眼轉動石頭,我和羅恩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這次肯定是起效了,因為赫敏註視了自己右前方片刻,輕聲說:“我們都很好,別擔心。”

幾秒鐘後她微笑著點點頭,閉上眼睛,將石頭放回了桌上,也許是不想眼看著面前的影像消失。

“剛才怎麽了?”我拿起石頭,克制轉動它的欲望將它收回口袋,“沒成功還是……?”

“沒成功。”赫敏說,“我試著召喚我的父母,他們沒出現。然後我就想著我外婆,她在我8歲的時候去世了……”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如果傳說是真的,那這塊石頭就應該只能召喚死者,是不是?他們沒有出現,這就說明……”

“說明他們好好的。”我堅決地說,“他們都在安全的地方呢,不會有任何事發生在他們身上。”

“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們就陪你去找他們。”羅恩摟住赫敏,親吻她的頭發,“他們會記起自己有世界上最最了不起的女兒,我們還有好多事等著要告訴他們呢。”

“是啊,”赫敏擦了把眼睛,努力微笑,“對不起,我只是……”

“你想念他們,我們明白。”我說,握住她的手,感覺她用力地回握過來。

過了幾分鐘,赫敏又恢覆了冷靜和自制,除了聲音還有些低啞。

“那麽,你覺得鄧不利多為什麽要把這個留給你呢?”她問。

“我也不知道。”我說,很奇怪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或許,幫助我支撐下去?從戈德裏克山谷逃出來之後有那麽一會兒我……呃,覺得自己馬上要死了。然後飛賊就裂開了。”

“你可以問問他呀。”羅恩說,我瞪著他,“怎麽,你沒這麽幹過?也許他把它留給你就是為了在死後還能回答你的問題——”

“我覺得鄧不利多不是這個意思。”赫敏說,她接下來的話讓我的胃不舒服地絞緊了,“看看故事裏老二的結局,他肯定知道哈利……我不認為他會鼓勵哈利多花時間跟死者待在一起。而且就算是鄧不利多,也不可能預知自己什麽時候會死啊。”

“那他為什麽把它留給哈利呢?”羅恩反駁,“如果不是為了讓哈利使用它,這塊石頭還能做什麽用?”

“他是想讓哈利去找魂器!也許……”

我多等了一會兒才打斷他們。我想如果我們能一同老去,看著他倆知道到白發蒼蒼的年紀還在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為了任何瑣事毫無自覺地拌嘴調情,一定會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樂趣。

“如果覆活石是真的,那麽故事裏的隱形衣和老魔杖可能也是。”我說,“鄧不利多會不會是想說這個?”

“說不定他想讓你用老魔杖幹掉神秘人。”羅恩說。

“又或者他想提示哈利餘下的兩件東西都被做成了魂器。”赫敏說。

“有可能。實際上覆活石原先就是鑲在斯萊特林的戒指上的……等等,隱形衣!”羅恩和赫敏被我叫聲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我飛快地從驢皮袋裏扯出隱形衣,鋪在桌上,“看,隱形衣!”

“呃,是啊,我們知道你有一件——”

“你不會是在說,”赫敏打斷了羅恩,“這是隱形衣?‘那件’隱形衣?”

“它完全可以是,不是嗎?”我激動地站了起來,提著隱形衣,“詹姆告訴過我這是我家的一件傳家寶,它是我父親的,我父親又是從我祖父那裏拿到它的!這麽多年了,它的效果還是那麽好,不會變舊,也不會損壞……”

“等等,等等。”羅恩顯然還在消化剛才的幾分鐘裏過多的信息,“你是不是在說,傳說中的死亡聖器,現在就有兩件在這個帳篷裏?在我們手裏?”

“我……是啊,”我喘出一口氣,“基本上是這樣。沒錯。”

“那意味著什麽?”他問。

“那意味著……”我頓住了,就像是閃亮的舞臺突然落下了帳幕一樣,所有的激動、希望和幸福瞬間泯滅,我獨自站在黑暗中,榮耀的符咒被打破了。

“如果按洛夫古德先生的話,持有三件聖器的人會成為死亡的主人。”赫敏說,聲音古怪,看上去幾乎是擔憂的。

“那又是什麽意思?”我問,重又坐了下來,“故事的最後三兄弟都死了,不是嗎?”

“老三選擇了這樣,他是自己脫下隱形衣同死神並肩離開的。”赫敏說,“我想它指的是這個……生命超越死亡,雖死猶生……”

“那又有什麽意義呢?他們還是死了。”我冷淡地說。

“剩下的一樣是老魔杖,你們忘了嗎?”羅恩突然說,“一根永遠不會輸的魔杖!如果哈利拿到了它,我們的勝算就大多了,不是嗎?”

“我很懷疑光是一根魔杖就能讓人戰無不勝,且不說它是否存在——”赫敏提高聲音,蓋過羅恩的反對,“即便傳聞是真的,‘假設’它存在,它也已經失蹤至少幾十年了。鄧不利多不會要哈利把時間浪費在——”

“魂器也都失蹤十幾年了!”羅恩反擊,“你總覺得自己知道鄧不利多在想什麽,為什麽我們不直接問問看呢?覆活石就在我們手裏!”

“我們並不知道這塊石頭是不是故事裏那塊——”

“你剛才也明明也看到了——”

我坐在那兒。這會是鄧不利多的目的嗎?告訴我這世上存在一種能夠打敗伏地魔的武器?可為什麽是我?如果我的結局只能是走到伏地魔面前引頸就戮,擁有這樣一件武器又有什麽用呢?

死亡的征服者……會是我想到的那個意思嗎?但如果擁有三件聖器就能夠阻止死亡,為什麽鄧不利多沒能阻止自己的?他肯定知道自己在這場戰爭中有著什麽樣的作用,也知道如果是這能救他,我會毫不猶豫地將隱形衣雙手奉上。可他沒這麽做,難道是因為他也找不到老魔杖?這樣的話他就更沒理由相信我能夠做到了……我不可能……

一個更陰暗的小聲音在我腦海深處作響:想想老二的結局……這才是鄧不利多的最終目的……

“哈利?”羅恩的聲音將我驚醒,我意識到他們的爭執已經停止許久了。

“我們不會這麽做的。”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發抖的雙手收到桌下,“我不會用這塊石頭叫來鄧不利多,我們只會在這個世界尋找答案。”

“可是——”

“就算我這麽做了,他也什麽都不會告訴我。”我強硬地說,咽下喉中的苦澀,“他活著時決定隱瞞的東西,死後也不會透露的。”

“好吧。”赫敏說,羅恩仍皺著眉頭,很難說他們是認可了我的意見還是只是被我的表情嚇到了。“你確定你還好嗎,哈利?”

“我沒事。”我說,起身走出帳篷,“我來站第一班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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