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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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陋居閣樓的行軍床上,這次隔板那頭的人是赫敏,她睡覺時很安靜,因而這一小片空間裏只剩下了食屍鬼單調的哼哼和敲打聲。韋斯萊夫人原想讓我們中的一個和金妮一塊住,但由於赫敏和羅恩拒絕向任何人解釋他倆分手的原因,此前一些風言風語又不可避免地傳到了其他人耳朵裏,再加上他倆都顯而易見地因此情緒低落,赫敏和金妮——事實上是韋斯萊一家——之間的關系變得尷尬就不怎麽令人奇怪了。而對我來說,比起應付金妮的旁敲側擊,跟赫敏和一只食屍鬼擠閣樓顯然是更好的選項。

如果清空大腦的話,我是能夠睡著的,我很確定這點。斯內普教過我將思想化作高墻和利刃、攫取他人頭腦中的情感和記憶,無視黑暗和夢魘的窺探陷入沈眠現在對我而言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但那有些像是……作弊,我已很長時間沒有在思緒的包圍中入睡,我的頭腦從不放過我,有時我也不那麽想逃避它。

樓下的老爺鐘沈悶地響起,午夜十二點了,我屏住呼吸。鐘聲在我的全神貫註中敲響了另一下,然後又是一下,我沒感到任何東西被從身上剝離,也沒有突然壓上來的重負。最後夜晚恢覆了寂靜,我看著閣樓斑駁的天花板,想著我十七歲了,我成年了。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意味著很多:我擺脫了蹤絲的監控,魔法部再也不能以未成年人濫用魔法為由拘捕我;同時,我能夠完全以獨立意志作出決定,“她還是個孩子”這一借口不再適用。簡單來說,現在我能去往任何地方,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也許我應該施個咒語慶祝一下,一個無聲的熒光閃爍咒不會打擾到其他人,但相反我將枕下的魔杖往更深處推去,揉了揉前額的傷疤。伏地魔大概也知道此刻之後他不再有監控我位置的手段了,我也失去了母親留在我血液中的保護,一次入侵或許就是他打算送給我的禮物。

自到達陋居時起我前額的傷疤就又開始作痛,我已經數次將這份邀請擋了回去,也就無從得知這究竟是伏地魔有意為之,還是他殘缺的靈魂已經開始破壞他思想的完整性。鄧不利多說過入侵我的頭腦會令他感到難以忍受的劇痛,但疼痛就只是疼痛而已,伏地魔可能是我所知最懼怕死亡的人,可我很懷疑一個能將自己的靈魂撕成碎片並以游魂形態流浪十幾年伺機覆活的人會畏懼痛苦。

又或者,現在正發生的事只是一個女孩剛度過她人生的第十七個年頭,正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我想此刻一定有成千上萬個女孩進入了她們的成年時期,她們可能也是女巫,甚至也叫哈麗雅特·波特;她們有一根獨屬於自己的魔杖,有著無法覆制的生活經歷,采取不同的處事方式,即將或已經承擔著不同的責任;她們現在可能正沈陷於夢鄉,或同樣徹夜無眠。

世界上有那麽多哈麗雅特·波特,我想著,她們每個人都獨一無二——可仍只有我成為了將要直面伏地魔的那個。

成為了知道自己將如何死去的那個。

黑暗變成了山洞裏冰冷的湖水,陰屍黏糊糊的手拖拽著我沈下去。我跳下床,來到閣樓唯一的一扇小窗邊,帶著草木氣息的夜風拂在我臉上,驅散了食屍鬼身上散發的臭氣,我深深地呼吸,窒息感逐漸消失。

“哈利?”赫敏困倦的聲音傳來,她大概是被木板在我腳下發出的吱嘎聲吵醒了。

“我很好。”我小聲說,如果聽不到我的回應,她一定會起床看個究竟。

聽到赫敏翻身繼續睡了,我便接著打量陋居窗外。今晚的月光很明亮,天際群山的輪廓清晰可辨,森林和灌木叢在銀光的映照下更顯出陰影幢幢,籬笆的影子直延伸到屋前的空地上,在暖色火光中變得模糊。這可能是我所見陋居周圍的籬笆最為完好的一次,它現在成了一條分明的界限,劃出最後也是最森嚴的一道保護咒的範圍。盡管看不見人影,我知道樓下有鳳凰社的成員輪班守夜,無論是誰,只要在晚上九點之後、早上六點之前試圖穿過圍籬,就會立刻遭到從三個不同方向發起的襲擊。

白天想要進入陋居的範圍內的人也必須自證身份,這給後天比爾婚禮的舉辦增添了不小的麻煩,鳳凰社不得不在發出的一部分邀請函裏設下口令,好驗證那些數量龐大又久未露面的韋斯萊舊識們的身份。但他們中的許多人僅僅把這看成參加一場遠親的婚禮——事實的確如此——而並不像鳳凰社一樣重視那些安保措施,今天鳳凰社已經與兩夥忘記了口令的人鬧得不歡而散,想來明天這樣的事還會有更多。

此外,即便陋居的容客量總能令我吃驚,整個韋斯萊家加上小半個鳳凰社全住進來之後,這棟東拼西湊的小樓顯然也不堪重負了。部分來賓不得不在空地上紮營留宿,明晚營地大概也會變得擁擠不堪。篝火邊的帳篷中最顯眼的那個屬於海格,它巨大而歪斜,像是曾被某種大型生物踩過又被勉強拼好。

晚飯時海格宣稱他會成為陋居前的最後一道防線,把入侵者全都扔到山下去,大家笑著打趣他別先把其他賓客的帳篷壓碎了,但沒人懷疑他的認真程度。他這輩子做得最多的大概就是隆隆地沖他決定保護的東西面前,承受所有攻擊並在有必要的時候暴打整個世界,不管那東西是劇毒猛獸還是弱小稚童。繼承自巨人母親的龐大身軀和厚重皮膚使海格能夠在絕大部分情況下毫發無傷,然而一個人作出這樣的選擇與他是否擁有這一切實際並無關聯。四天前的晚上被食死徒包圍時我曾懇求他返回德思禮家保護咒範圍之內,但他仍堅持開著那輛七零八落的摩托車穿過封鎖,將我送到了預定地點。

沒人在我面前提起,但誰都不會忘記為了將我平安轉移到陋居,鳳凰社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我們失去了瘋眼漢穆迪,比爾和萊姆斯連夜去搜尋他的遺體,但仍比食死徒晚到一步,他們拿走了穆迪最具標志性的那只魔眼;喬治丟了一只耳朵,他和弗雷德開再多“洞聽”的玩笑,我也沒法習慣他頭側那個黑乎乎的洞口。還有海德薇,這只高傲的雪梟在過去數年裏一直是我忠實的夥伴,為我帶來那些提示我並非獨自一人的消息,那晚她在綠光中尖叫一聲倒在籠底。

有關那個場景的回憶提醒了我,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會如何死去。跌入水中而沒有及時伸來的手,或是在混戰中像海德薇那樣被一道甚至不是瞄準自己的咒語擊中,死亡不會等到我決定選擇它的時刻再降臨,我從前不知道自己還有多長時間,現在同樣不知道。我對事情將如何發生一無所知,只知道自己將為何而死,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我正為之而戰的未來的一份子。

如果我在應該的時間點之前死去會怎麽樣呢?鄧不利多曾說過由伏地魔親自動手是很重要的,但他沒有說如果事情並非如此會如何——又或者僅是我沒來得及在斯內普的腦子裏看到他的說明。如果我僅是死於一個卑劣小偷碰巧揮準了的一刀,我體內伏地魔的靈魂碎片還會被破壞嗎?又或者死去的只會是我,而它將占據我的身體?鄧不利多曾想讓我先滿懷希望地完成他所賦予的任務,但當我計劃外地得知了自己的終點後,他既沒有消除我的記憶讓一切回到預定軌道,也沒有告訴我更多。事實上在過去一個月反覆的思索過後,我意識到他告訴我的東西是如此之少,留給我去做的事則遠超我所知我能力的極限。

“阿不思·鄧布利多對我們倆說的最後一句話?”

“‘哈麗雅特是我們最寶貴的希望。相信她。’”

那晚盧平和金斯萊對完口令,便一心一意地爭論起了計劃遭到洩露的事,就好像他們僅僅是說完了兩個句子,說對了一切就能正常運轉下去。鄧不利多將這份信任留給了我,而我打斷他們的爭論,大聲宣布我信任他們中的所有人,也希望他們相信彼此。這並非虛言,我無法想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會將計劃透露給食死徒,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陷入危險。理想主義?顯然的,但除此我再也給不了他們任何東西,鄧不利多沒有告訴我任何能讓我能承擔得起這份信任的東西。我能對他們說什麽呢?我註定要死在伏地魔手中所以他們的冒險和犧牲都是徒勞?斯內普受命殺死鄧不利多所以他們的仇恨傾註在了錯誤的對象身上?但我同意了那個可能讓十三個人賠上性命的計劃,在覆方湯劑裏投入了我的頭發;斯內普仍潛伏在食死徒之中,他打傷喬治的事實毋庸置疑。我只能告訴他們鄧不利多把一項任務留給了我,我必須退學去完成它而且不能告訴任何人詳情,假裝自己知道該怎麽做。

“徹頭徹尾是鄧不利多的人。”魯弗斯·斯克林傑鄙夷地說。

我說我是的。金斯萊盧平們相信鄧不利多是因為他們知道他會竭力帶領他們活下去,那麽我是為了什麽?——當我將為實現一個死人的願望而去死時,這還重要嗎?

一個穿著睡袍的矮胖身影出現在空地上,我停止思索那些不會有答案的問題,看著韋斯萊夫人躡手躡腳地繞過一頂帳篷,給篝火念了幾句咒語。睡前其他人已經施過咒確保火不會熄滅或因夜風吹動燒著周圍的帳篷,但這就是韋斯萊夫人,她從不停止操心。莫莉·韋斯萊或許是我生命中最接近母親的存在,養大七個孩子的經歷足以耗盡任何一個女人的活力和熱情,但她總是能去愛和關心更多人,承受著由關心而來的擔憂和恐懼,卻從未失去勇氣。

韋斯萊夫人又躡手躡腳地走回房子,邊朝我看不見的角落悄聲說著話,我想是在招呼輪班的社員去享用熱的咖啡和點心。接下來她會再將陋居上上下下地巡視一遍,確保每個人都完好無損地在床上安睡。我悄悄回到床上,清空思想,命令自己在她到達閣樓前睡著。

這很有效,我甚至沒有聽到她走上來的腳步聲。

作者有話要說: 我能讓我家哈利這麽跟自己嘚啵幾萬字你們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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