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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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盡

佛曰,緣分盡了會有預兆,人與人分開也是如此。

夜深人靜。

遲爍從夢中突然驚醒,坐一會兒,在黑暗中緩過神後,久久難以入睡。

起床下樓,他倒了杯冰水,邊喝邊打開微信置頂的聊天框。

今晚剛從北京回來,算起來,他有整整兩周沒見到姜凡煙了,雖然他認為兩個人談戀愛沒必要天天黏在一塊,但這次時間隔得確實有些久了。

久到他特別想她。

但她現在應該睡了。

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之前的聊天記錄,大都是他的消息,對方偶爾回覆一個嗯字。

他看著看著,輕皺眉。

就在這時,聊天框頂部突然有了變化,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兩秒後又恢覆正常。

如此反覆三次。

遲爍眉角一擡。

還沒睡?

他凝著屏幕等了大約五分鐘,仍是沒有新消息提示。

卡Bug了?

他笑一笑,轉身回房,修長的手指敲擊按鍵。

【睡不著?】

“轟隆隆——”

感應臺階行至一半,恰巧窗外響起一聲悶雷,遲爍腳步陡然定住。

一些細碎的畫面湧入腦海,幾乎就在響雷的那一瞬間,他記起自己方才做的噩夢了。

夢裏切身的疼痛剎那湧上心頭,再回到房間時,他怎麽也沒有睡意,索性盤腿坐在陽臺地墊上。

隔一會兒,他再次下樓拎了罐啤酒回屋,就這麽邊喝邊坐了一宿。

手機振動響起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窗外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不知道為什麽,他遲疑片刻才點接通,笑著問:“小覺包怎麽起這麽早,不像是你的風格啊。”

等了一會兒,那邊久久沒有出聲,遲爍想起之前哄她開口,於是嘴角噙著笑意:“寶貝兒,說話。”

姜凡煙望著窗外搖曳的樹枝,輕聲開口:“遲爍。”

“在。”青春期的敏感性使他捕捉到一絲不尋常。

“我們分手吧。”

嘴角的笑意僵住,遲爍手在褲袋裏抓緊了。

姜凡煙清楚地聽到對面呼吸一重。

“睡懵了?”他用力按了一下眼角,聲音還算鎮靜:“去洗把臉再來跟我說話。”

“遲爍,我很清醒。”

你明白的,我很清醒。

“你在哪兒?”這回嗓音已然不似方才的鎮定。

“我不想見你。”

對面的情緒很平靜,語氣中從未有過的淡漠疏離令遲爍一楞。

“昭昭…”他有些慌神,卻仍是緩下語氣,細致引導地問她:“發生什麽事了?”

無聲地嘆出一口熱氣,姜凡煙沒有說話。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先告訴我好不好?”

大清早,天灰蒙蒙的,烏雲黑黑地壓下來,到處充斥著被拋棄的壓抑。

她知道,他在討要一個理由,一個既充分又合理的理由,一個讓他心甘情願放手的理由。

其實理由就擺在她面前不是麽?

她太知道,怎麽才能讓遲爍同意分手,怎麽才能讓他徹底死心。

深呼吸,姜凡煙緩緩開口:“沒什麽事,我早就不喜歡你了,只是不知道怎麽開口。你謝師宴那天,我撒謊了,沒有生病,就是單純不想去參加。”

她緊緊攥著手機,捏的指甲蓋都發白了。

“我騙你了。”

遲爍默不作聲地聽著,胸口堵得發漲。

過一會兒,她繼續說:“遲爍你知道嗎,跟你在一起我很累,真的很累,而且我一點兒都不開心。”

不開心嗎?

分開的兩周裏,遲爍回了趟北京,考上大學了,外公外婆那裏需要知會一聲,親戚朋友們也需要應付,或許疏忽了她,他能察覺到她的疏遠,只是不願意去追究原因。以至於眼下他細細回想,卻捋不出她是在哪個節點發生了改變。

“我受夠了。”姜凡煙最後說。

“昭昭。”遲爍喚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沒辦法,只能無力地又喚了聲“昭昭。”

姜凡煙眨了下眼,眼睛卻忽然痛了起來,痛得她好想大哭一場。

“昭昭,有什麽問題我們可以溝通,”遲爍第一次感到這麽無措,他努力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一心只想安撫她,然而發出的聲音卻艱澀無比。

“我也是第一次談戀愛,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讓你覺得不開心或者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訴我,我改,好不好?”

“只要你說出口。”

只要你說出口。

我改,好嗎,寶寶。

姜凡煙鼻尖發酸,他央求的話語仿佛一把利刃生生插入她的心窩,然後再血淋淋地拔出來。

他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倘若沒有遇見她,他就不需要面對這些破事,他會遠離所有的喪和俗。

他會永遠意氣風發,沒有束縛和羈絆,永遠是那個驕傲肆意的少年。

是她,折碎了他的孤傲。

姜凡煙擡手遮住眼睛,逼自己狠下心,連帶聲音也變得冷冰冰的:“遲爍,分手絕不挽留,這是你自己說過的原話吧,現在又是什麽意思?”

“我也說過,”他沈下嗓子重重強調:“能讓我們分手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你不愛我了!”

細密的水珠打濕了柏油馬路,也打濕了女孩兒的心。

姜凡煙答不出話來。

她想說我不愛你,我不愛你了!

只要她說了,一切就能結束了。

奈何嘴唇數次翕動,卻怎麽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你不愛我了?”

遲爍追問,聲線因極力克制而沙啞無比。

“對。”

這次她很快回答了他的問題。

熱淚哽住了喉嚨,姜凡煙感到一陣陣窒息。

天空中籠罩著大塊大塊濃厚的黑雲,隨著悶熱的風搖擺不定。

深沈的眼底聚集風暴,遲爍聽到自己的聲音忽然增大:“你他媽為什麽突然不愛我了!”

“很突然嗎?”掌心的濕意愈來愈大,姜凡煙恍若未曾察覺。“起初就沒有多麽喜歡你啊。”

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凍結流動的空氣,外面沈雷轟隆直響。

“再說一遍。”

指尖止不住地顫動,少年聲線冷得令人發抖:“你再說一遍。”

“我說,起初就沒有多麽喜歡你,當初我們在一起,我不過順勢答應而已。”

“順勢?”

遲爍好像突然不認識這兩個字一般,胸膛因情緒激動而劇烈起伏。

“對,現在我玩膩了,不想跟你繼續耗下去了。”

他在聽到前半句時臉色驀地陰沈下去,好半晌才能啟唇:“你玩我?”

“遲爍你煩不煩!”

姜凡煙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耐心,情緒一股腦朝他宣洩出來,“我想分個手而已,怎麽就這麽難!”

“怎麽就他媽這麽難!”她失聲大吼。

話落一刻,雨勢突然加大,遲爍幾乎在一秒內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對話進行到這裏,他再提不起勁張口挽留,又聽姜凡煙提高語速接著說:“玩玩而已,何必當真?況且,比你優秀的人多了去了,你憑什麽認為我必須和你在一起?”

“你我都是成年人,是男人你就痛痛快快放手,我們好聚好散,別做無謂的糾纏,沒意思。”

他不說話,雨越下越大。

直到那時,遲爍才終於明白,原來愛人的語言,比刀子鋒利。

近窗的樹木蒼翠欲滴,他沈默了很久,所有挽回的力氣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勁,讓他憋屈至極。

“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掛了。”

“姜凡煙。”

她停住動作。

“你——”

遲爍吐出一個字便沒了下文。

姜凡煙想,他此刻應是怒極的,於是輕輕闔上眼,靜靜地等著他的指責甚至是辱罵。

沒關系,都是她應得的。

良久,只聽他從牙齒間擠出三個字:

“你夠狠。”

“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她掐著掌心的肉,像是要生生從手心挖出個口子,語氣依舊是輕描淡寫。

“好,好。”

遲爍接連說了兩個“好”字,他仰頭定了下情緒,低啞的嗓音含著無盡的疲憊。

“如你所願,我們分手。”

姜凡煙猛地松開拳頭。

耳邊不斷回響著最後四個字,心霎時空蕩一片,與此同時一聲驚雷炸開,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後悔了?”

低沈的聲音再度響起,她哽咽著完全說不出話。

“如果你後悔——”

“我不後悔。”姜凡煙打斷他的話,好像要使自己確信似的,她重覆了一遍:“遲爍,我不後悔。”

天空不斷打著閃電,正常情況下,分手的戲碼應該到此結束了,沒有想到的是,遲爍忽然問她:“你哭了嗎?”

姜凡煙一楞,睫毛還掛著欲墜的淚珠,她說:“沒有。”

沒哭就好。

“姜凡煙,你記住。”

遲爍深深吸了口氣,嗓子幹澀無比,吐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重如千鈞。

“記住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

“…嗯。”

“我們,”他頓了下,“就到這裏了。”

“…嗯。”

“以後你在我這裏,徹底翻篇!”

“……嗯。”

他說一句,她應一句。

一字一句,烙印終生。

嘟——

手機傳來尖銳的掛斷提示音。

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裏的力量早已透支過度,姜凡煙忽然蹲下身子,張著嘴大口喘息,每一口氣都是疼痛著吸入又疼痛著呼出。

左手緊握成拳,她死死咬著食指骨節,一遍遍告訴自己:

“姜凡煙,不許哭。”

“你他媽有什麽資格哭?!”

“不許哭!”

“不許哭!”

“不許哭!”

眼淚卻不聽大腦指揮,悄無聲息的,一滴一滴砸落地板。

此時北陌另一頭,遲爍緩緩放下手機,許久沒有動作,一雙幽深的眼睛長久盯著窗外,直到視線漸漸模糊。

為什麽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呢。

是雨太大了吧,他想。

一定是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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