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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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

浴室裏傳出嘩嘩啦啦的流水聲,遲爍閉著眼,骨節分明的手撐住墻壁。

霧氣蘊繞在玻璃門上,他半弓著腰,溫熱的水流順著背部流暢的曲線落下去,肆意沖擊著身體每一寸肌膚。

“小爍,爸爸叫你下來喝茶。”

門外響起付怡嫻的聲音,透過紅木門一點點傳了進來,聽起來有點悶,語調平靜。

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沖幹凈泡沫,擡手關掉花灑。

挑空的大客廳裏,黑色鐵藝連結透明水晶,光芒折射到天花板上,均勻柔和。紅磚壁爐和門窗相對,架子上擺著香薰蠟燭,散發出濃郁的白花香,是付怡嫻最愛的茉莉。

客廳左側,透過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室外的花園,郁郁蔥蔥,一派寧靜清幽。

吹幹頭發後,遲爍從蜿蜒的樓梯上下來,“爸媽。”

視線凝著手機,一只手接過付怡嫻遞過來的白瓷盞,他低頭淺嘗一口,味道醇厚濃郁。

“武夷山大紅袍?”他問。

付怡嫻頷首,溫聲開口:“你爸單位同事送的。”

“最近在學校怎麽樣,學習跟得上嗎?”遲國榮渾厚的嗓音從報紙後面傳來。

遲爍靠在沙發一頭,懶懶地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時間,遲國榮又問了幾句學校裏面的情況,遲爍一一回答。

付怡嫻低頭倒茶之時,餘光註意到遲爍一直捧著手機就沒放下來,她有點好奇,忍不住問:“小爍,你在幹嘛呢?”

“加同學微信。”遲爍頭也不擡地回答。

聞言,夫妻倆默契地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出了驚訝。

這還是他們家那個初中連續三年被評為“高嶺之花”的兒子嗎?

先姑且不提這些,遲國榮對於兒子的轉變表示欣慰:“不錯啊兒子,有進步!你剛轉過來,在學校和同學們好好相處。”

但付怡嫻卻覺得不大對勁,人不會無緣不顧地改變,她更傾向於“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這裏,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遲爍一眼,試探地問了句:“這都開學一周了,怎麽現在才想起來加微信?”

“還能為什麽,”遲爍半開玩笑地回:“等了幾天沒人加我唄,再者說了,不是您讓我主動點的嗎?”

“為什麽沒人加你?”付怡嫻一時沒轉過彎,望著兒子清俊的側臉問:“難道你個人魅力很低嗎?”

“沒準唄。”遲爍隨口應著,時不時瞥一眼手機。

遲國榮端著茶杯專心喝茶,並不參與母子倆的對話。

加微信的話題正式結束,過了一會兒,付怡嫻突然想起件另一件事,於是正色道:“小爍,媽媽和你說件正事。”

“您說。”遲爍順手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擱,付怡嫻眼角瞥見他左腕的紅繩。

停頓三秒,付怡嫻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慢悠悠開口:“我聽說你今天被罰寫檢討了。”

聞言,遲爍側過頭,盯她半秒後,微瞇起眼睛:“您現在臉上的表情,我可以理解為幸災樂禍對吧?”

付怡嫻一挑眉,湊近他八卦:“這可是你第一次寫檢討,跟媽媽說說唄,到底什麽情況啊?”

“您問這個幹嘛?”遲爍警惕。

“我好奇。”她認真回答。

知母莫若子,遲爍了解他媽的性格,今晚如果不跟她交代清楚這件事,他怕付怡嫻半夜爬起來找他。

於是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一遍,重點突出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一個“誤會”。

聽他講完來龍去脈,付怡嫻想了想問:“那你最後寫了幾份檢討啊?”

付女士不負眾望get到了重點。

“一份啊,”遲爍想也不想地反問:“不然寫幾份?”

這種事還能買一送一?

聞言,付怡嫻不由得皺起眉頭,語氣比剛才嚴肅幾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連累人家姑娘被罰寫檢討,還見死不救?”

付女士用一句話總結概括全文,話音中帶著濃濃的難以置信。

遲爍茫然,張了張口:“啊?”

“沒種。”他媽迅速評價。

遲爍目瞪口呆:“啊?”

“媽媽對你太失望了!”付怡嫻嫌棄地白了兒子一眼。

遲爍莫名其妙。

付怡嫻坐過去,攬著兒子的肩頭,苦口婆心地教育:“遇到這種情況,你就應該挺身而出,主動幫人家把檢討寫了!這樣才能給女孩子留下個好印象是不是?”

什麽鬼?

信息量太大,遲爍急需喝口水緩一緩。

“你別喝了!”付怡嫻一把奪過他遞到嘴邊的茶杯,推他胳膊:“給我上去好好反省。”

鼻端還縈繞著馥郁的茶香,遲爍神情一瞬空白,然後認命般地撈起手機,起身,邊走邊回頭問:“反省什麽?”

“反省你為什麽只寫了一份檢討,還有——”

靜了兩秒後,整幢別墅裏回蕩著付怡嫻恨鐵不成鋼的怒吼:

“重點反省為什麽我把你生的這麽帥,你卻仍然沒有對象!!!”

遲爍:“…………”

遲國榮:“…………”

這邊遲爍坐在燈下“深刻”反省,腦子有點懵,另一邊的姜凡煙盯著手機,腦子也有點懵。

有一剎那,她甚至以為是自己寫題太累了,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昏暗的房間裏很安靜,手機界面上彈出“遲爍請求添加你為朋友”的微信通知時,她第一反應是遲爍不小心點錯了,因為她聽江天樂說,其他班很多女生都要到了遲爍的微信,但都沒有通過申請。

還有一點,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遲爍都不像是會主動加同學微信的人,哪怕是同班同學。

但那人貌似早就猜到了她的想法,於是在底下特意備註了一句:

【沒發錯,點通過】

手指肚打著顫,指尖輕輕敲擊屏幕,小心翼翼的動作,生怕驚擾了什麽似的。

家裏的網速很快。

視線凝聚在聊天頁面足足半分鐘,她才反應過來。

——她和遲爍加上微信了?

她居然真的加上了遲爍的微信?!

姜凡煙擡手掐了掐臉頰,嘶——有痛感,不是夢。

喜悅順著神經末梢一點點傳遍四肢百骸,心房怦怦跳動著,女孩朱唇抑制不住地上揚,再上揚,一瞬間,死氣沈沈的眉眼生動活潑起來,明媚且奪目。

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沈寂許久的小群突然有未讀消息。

她打開手機。

說起來,這個群還是當初為了完成小組作業,江天樂臨時拉的,群名就叫“搬磚小分隊。”

江天樂:【圖片】

姜凡煙點開,睫毛抖了一下,是遲爍加他微信的截圖。

江天樂:【我沒出現幻覺吧,遲爍主動加了我的微信!!!這不符合他的人設啊?】

江天樂:【看來我在遲哥心裏終究是與眾不同的!服不服,你們服不服!咱就是說,你們誰還有這待遇!】

緊接著,手機連續震動幾聲——

韓攸寧:【圖片】

衛巖松:【圖片】

許家川:【圖片】

鄭諾:【圖片】

清一色的,與江天樂一模一樣的圖片。

姜凡煙咬了下幹燥的下唇。

群裏安靜一秒,然後顯示:

“江天樂”撤回了一條消息。

“江天樂”撤回了一條消息。

“江天樂”撤回了一條消息。

韓攸寧:【你是不是玩不起?@江天樂】

江天樂選擇裝死。

一條條讀完消息,姜凡煙熄滅手機屏幕,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方才激動的心情已漸漸平息下來。

她垂下眼,濃密的睫毛蓋住了黯淡的眸子,明亮的笑容染上了一絲蒼白,有點像自嘲。

原來大家都有。

但這應該是意料之中的不是麽?

那麽,剛剛她在期待什麽,現在又在失落什麽呢?

***

天剛蒙蒙亮,窗外傳來轟隆隆的施工聲,據說這陣子舊居民樓要重新粉刷外墻,工人正在忙著搭建著腳手架,密密麻麻的。

這天姜凡煙起了個大早,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挑了新鮮的蘋果和橘子,輾轉幾站公交,一個小時後,公交車到站提示音響起。

“下一站壽康之家養老院,請要下車的乘客準備從後門下車。”

姜凡煙下來後,輕車熟路的走到206病房,推門進去,意外發現靠窗的床位上沒人。

心裏頓時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同病房的老人見她傻站在門口,笑著打招呼:“這是,凡煙來了?”

她頷首,語氣焦急:“李奶奶,我奶奶去哪兒了?”

老人皺眉,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她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應該是去後院了吧。”

姜凡煙把水果隨手擱在桌子上,轉身跑出病房。

今天天氣好,後院有幾個護士推著病人出來散步,金燦燦的樹葉從枝頭飄下來,鋪落成黃金地毯。

院子裏有顆老樹,樹幹粗壯,看起來有些年歲了。旁邊倚著一位老人,穿著幹凈衣服,但是雙眼空洞無神,只呆呆望著前方,嘴唇翕動。

姜凡煙走近些,才聽清她口中喃喃念的是:“昭昭。”

“奶奶。”她張口呼喚。

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她念著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她看見了,可不認識,依舊喃喃念叨著:“昭昭,昭昭。”

姜凡煙蹲下身子,緊緊握住她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奶奶,你看看我,我是昭昭呀。”

因為她的動作,這回老人終於有了反應,轉過頭,直勾勾盯著她瞧,似乎是在仔細辨認。

姜凡煙一動不動,任她細看。

“是我們家昭昭!”

終於——語氣欣喜的。

悄悄松了口氣,女孩彎了眉眼,忍不住嘟嘴:“您認出我來啦。”

聽見這話,老人慢慢垂下眼皮,放射狀的皺紋一直延伸到太陽穴,隔了片刻,她突然狠狠敲打自己的腿,語氣懊惱:“我又忘記了,我總是忘記,總是忘記……”

見狀,姜凡煙一驚,連忙制止她的動作,出言安慰:“沒關系啊,沒關系,以後我一有時間就來看您,這樣您就不會忘記我了,對不對?”

老人停下動作,又開始發呆,姜凡煙疑心奶奶是不是又犯糊塗了,正欲說點什麽時,聽她主動問:“昭昭今年多大了?”

“17啦。”

“上幾年級了?”

“高二。”

老人笑了,笑得很開心。

每次姜凡煙來看她,老人都會圍繞著這兩個問題反反覆覆詢問,她也總是不厭其煩地認真回答。

五年前,姜奶奶查出患有阿茲海默癥,最開始的癥狀只是愛忘事,漸漸地,她記不住家裏廁所的位置,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哪一年,餓了不知道吃飯,渴了不知道喝水,也分不出冷暖,嚴重的時候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近些年姜奶奶的癥狀越發嚴重了,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有時出去買菜,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每每這個時候,都是姜凡煙騎著自行車沿街去找,她一邊騎車,一邊四處張望,試圖從攢動的人群中辨認出那抹佝僂的身影。

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病人身邊必須時時有人看管照顧,但姜磊沒時間,於是便將她送來了養老院,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來探望一次,趙芳更是極少露面。

姜奶奶自顧自地哼了一會兒歌,突然間想起什麽,看著孫女問:“你爸新娶的那個老婆對你和朵朵好嗎?”

“……好,都好,您別擔心。”

她依偎在奶奶的懷裏,老人用布滿老繭的手一遍一遍輕輕撫摸著她的背,柔聲囑咐:“要是你爸他們欺負你,你就來告訴奶奶,奶奶幫你教訓他們。”

“有奶奶在,誰都甭想欺負我的寶貝孫女!”

簡單的兩句話讓姜凡煙鼻子酸脹得難以忍受,是久違的關心。

良久哽咽,她從喉嚨裏艱難擠出一個“嗯”字。

頭頂陽光明媚,奶奶的懷抱溫暖厚實,只有在這裏,她才能暫時放下肩上的擔子,尋到片刻溫暖。

她想,她終究不是一無所有,她有朵朵,還有奶奶。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兩個人愛她,多好,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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