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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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飛雪
約摸半個時辰後，兮寒聽到外頭北風呼嘯，將木窗子刮得嘎吱作響。寒風從縫隙中擠進來，灌進他的領子裏，不由打了一個寒噤。也不知星河隱還在不在外頭，原是鐵了心與他一拍兩散，卻還是在寒潮來臨時，打開了房門。只見屋外空無一人，想來是知難而退了。
“兮寒。”凜冽的寒風帶來了星河隱顫抖的嗓音。
兮寒舉目望去，瞧見那人冒著風雪，將一串糖葫蘆送到了他的眼前，“我思來想去也不知該如何討你歡心，便去了一趟清水鎮，給你捎點吃的東西回來，吃飽了才有力氣生氣。”
兮寒還當他會使用苦肉計，沒想到竟這般投機取巧。“一支糖葫蘆就想將本公子打發了？”
“自然不是。”星河隱向來耐凍，吹吹西北風倒是不打緊，但他知曉兮寒最是受不得寒氣，於是趕緊將人推進了屋內，扣上了門，耳畔總算安靜了些，接著拿出了用外袍包裹著的烤雞，“說來也奇怪，清水鎮風和日麗，為何此處卻是冰天雪地？我怕這烤雞涼了不好吃，便拿衣物包裹著，看來是不頂用。”
兮寒見他只穿了件單薄了裏衣，凍得嘴唇發紫。將那包裹著荷葉的烤雞遞過來時，手背上的傷口一覽無餘。他不是神族嗎？傷口應是能立即愈合才是，怎會留下如此觸目驚心的傷痕？“你手上的傷……”
這點星河隱同樣覺得奇怪，許是策魂鞭與神族相克。“無礙。”
兮寒將手掌置於他的傷口上，催動妖力為其療傷，很快手背上的疤痕便消失不見了。“星河隱，今日過後，你我也該分道揚鑣了。”
“為何？”星河隱反握住了兮寒冰涼的手。
“靈族與人族勢必會爭鬥不休下去，而你站在他們那邊，便是與我為敵，再次相見唯有相互廝殺而已。”即便放了狠話，兮寒也不忘將被子分給星河隱一半，兩人就這麽裹緊被窩，坐在火堆邊取暖，氣氛看似和諧，內心卻是在苦苦掙紮著。“那日你選擇拒婚，便註定了有此結局。”
“我說過會帶你離開。”星河隱見兮寒抖得厲害，欲將他摟在懷裏，結果被一把推開。“兮寒，信我。”
兮寒不禁冷笑道：“呵，離開？說得輕巧，洛塵與銘山老頭會放過我嗎？以及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可會對我手下留情？你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即便被貶凡塵，也是受人景仰的道門高徒，而我卻是個人人喊打的魔頭，到底要逃到哪裏才能擺脫鬼怪少主的身份？你告訴我？”
此番話語觸動了星河隱的心，兮寒說得不錯，他們面前的確困難重重，但他絕不輕易放棄。“我會豁命護你周全。”
“如今殘魂回歸，我之能為在你之上，何需閣下垂憐？”兮寒看向星河隱，眸中映著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回去轉告洛塵，若不想死得太難看，便勸他藏好一些，莫要出現在我的眼前。”
自從於天機鏡中窺探過往後，星河隱終於能明白，兮寒每次見到洛家之人時，難以掩藏的恨意。“罪魁禍首洛賦已然伏誅，而洛塵對於百餘年前之事一概不知，禍不及無辜，何不就此放下過往恩怨？”
“那又如何？我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兮寒一想起慕容瑤的屍骨在他懷中冰涼，恨意便湧上了心頭。“我留下洛塵的狗命，便是要他也嘗嘗失去至親至愛的滋味。險些遺漏了，他還有個大哥，名叫洛榮，算算時日也該回莊奔喪了，屆時一並收拾了。”
若是以往的兮寒，決計不會說出這樣的話，星河隱望著他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已然變成了暗紅，眉眼間似有褪不去的深愁，昔日那個溫潤的小公子已是不覆存在。“昔日那個溫文爾雅的兮寒呢？”
兮寒怒上心頭，“要那種廢物有何用？那些個跳梁小醜都欺負到頭上了，還整天就知道圍著星河隱轉。”說到這，他擡眸恨恨地與星河隱對視，“兮寒做不了的事情，慕容寒將會一一達成。”
“你……”
星河隱的話剛到嘴邊，兮寒的吻便如同驟雨般襲來，登時被他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嚇到了，不過還是立即回應他。直到嘴唇被他的尖牙咬破，嘗到一股血腥味，才肯罷休。
“味道不錯，比樓裏的庸脂俗粉好多了。星少俠若是去掛個牌，必定是頭牌，點你作陪的客人怕是頭都要擠破了。”
想不到兮寒容貌大變後，說話也變得輕浮了，活脫脫是個勾人的妖精。眼下唯有一計可應對，那便是比他更輕浮，對此星河隱可謂天賦異稟。“兮公子謬讚了，在下不過是初出茅廬的無名之輩，豈敢在外人面前丟人現眼，自認為還需多加勤學苦練，還望兮公子指點一二。”
兮寒如同調戲良家婦女般，用手指挑起了星河隱的下巴，嘴角掛著笑意。“既然星少俠都自稱在下了，本公子豈有推卻之理？”
星河隱從容不迫，“換種姿勢，甚好。”
“閣下無恥下流起來，叫人望塵莫及。”兮寒說罷，便開始動手解自己的衣帶，黑色的衣物將他的皮膚襯托得更為蒼白。“還等什麽？難道要本公子親自伺候你寬衣解帶不成？”
星河隱認栽了，融合殘魂之後的兮寒性格大變，已不是當初那個說兩句情話便會臉紅之人。一時間接受不了這落差，得花些工夫適應適應。於是忙不疊地將他敞開的衣物攏上，“天氣寒冷，當心著涼。”
兮寒的臉色一沈，方才故意露出求歡之態，便是為了試探星河隱，到底嫌不嫌棄他如今的模樣，結果在意料之中，心裏不免隱隱難受起來，“原來你如此眷戀那副皮囊。”
星河隱後知後覺自己的舉動，傷了兮寒的心。欲要解釋，阿玖卻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屋外的寒風灌了進來，瞬間提神醒腦。走近一看，才發現她其實受了傷，許是傷在了右臂，整個衣袖都被染紅了。
“少主快走，地府判官追來了。”
兮寒的刑期還剩三百多年，地府判官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星河隱將人護在了自己的身後，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做好了硬碰硬的打算。
“慕容寒，你已在人間逗留得太久，打算什麽時候回地府？”
人未到聲先到，眨眼間判官便出現在了門口，身後還跟著黑白鬼差，手中的勾魂鎖鏈碰撞在一起，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想是判官背後有閻王撐腰，才敢再次來找兮寒的麻煩。無奈之下，星河隱手掌一握，寒雲劍立即顯現了出來。
“我說過，誰也不許動他。”
判官毫無懼色，一步步逼上前來，“這是閻王的命令，更是天帝的命令，奉勸流光殿下速將此妖物交出來，否則休怪本判官手下無情。”
想不到閻王竟將此事告到了九重天，此刻判官有恃無恐，怕是棘手了。星河隱先發制人，用劍尖畫出了一道太極八卦圖，將鬼差三人困於道陣中，再劃破自己的手指頭，將鮮血塗抹於劍刃上，冒險催動仙術，陣眼乍然白光閃耀，使得鬼差動彈不得，出現短暫的失明。
“快走。”星河隱握住兮寒的手腕，從窗戶翻了出去，阿玖也迅速跟了上來。地上鋪了一層白雪，很容易留下腳印，被鬼差發現行蹤。
到分岔路口時，星河隱讓他們二人先走，自己留下拖住鬼差，而兮寒卻不為所動，還變出了策魂鞭，周遭邪氣氤氳，眸中紅光乍現。
“兮寒，你做什麽？”
“人擋殺人，鬼擋殺鬼。”
且不說兮寒是否是判官的敵手，若真的殺了鬼差，天帝定會大發雷霆。星河隱決計不能放任他做傻事，“你瘋了嗎？誅殺鬼差定會遭到天譴。”
兮寒哪裏聽得進星河隱的勸阻，“我不在乎。”
阿玖也極力勸告，“少主，您不可再動用法力，否則……”
“住口。”兮寒及時截斷了阿玖的話尾。
星河隱見好言相勸行不通，便趁兮寒專心應敵時，一掌劈向了他的頸後，穩穩地接住了他倒下來的身體，將人背了起來。“阿玖姑娘，我們走。”
“姑爺，往酆都鬼城內走，鬼差進不去的。”
此時，判官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了雪路盡頭，星河隱狠了狠心，隨阿玖踏進了酆都鬼城內。令人詫異的是，城內天朗氣清，與城外完全是兩個季節。“阿玖姑娘，這是怎麽一回事？”
阿玖說道：“此事姑爺還是直接問顧公子為好。”
顧景城閑來無事，便會到鬼醫舍同鬼醫喝兩個小酒，星河隱背著兮寒登門時，他正躺在藤椅上小憩。
“主人。”阿玖走上前，輕輕喚了他一聲。
顧景城擡起了眼皮，見到星河隱的那瞬間，眉頭一皺，“我好不容易將你送出去，沒想到還敢來自投羅網？”
阿玖解釋道：“判官追上來了，姑爺迫不得已才進城避一避。”
“原來如此。”顧景城起身進藥房，拿了些創傷藥，親自為阿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下回莫要帶寒兒出城散心了，世道亂了，難免會碰上礙眼之人，若是寒兒忍不住動用法術，你可擔待得起？”
阿玖還以為主人是在擔心她會遭受危險，結果空歡喜一場。“我明白了，下回絕不再犯。”
另一間屋內，星河隱打了盆熱水，給昏睡的兮寒擦臉。他額間的印記與漸變的眉毛，似乎不是畫上去的，怎麽也擦不掉。不過不打緊，只要他是兮寒便好，這句話在客棧時沒來得及說出來。情不自禁地低頭親他時，床榻上之人忽然轉醒，眨了眨眼睛。
“你這是趁人之危嗎？”
“你要肯聽話，我何必出此下策？”
兮寒猛地坐起身，怒瞪著他，“星河隱，你太過分了。”
“好了，別生氣了。”星河隱將手伸到了他的腦後，將人按進了懷裏，手掌輕輕拍打他的脊背，像哄小孩那般，意料之中的，被狠狠咬了一口。“兮大公子，可否解氣了？”
“快滾出酆都鬼城，本公子再也不想看到你。”話是這麽說，雙手還是很老實地緊緊摟住了對方。
星河隱明白兮寒著急趕他走的用意，若是被靈君發現，想脫身可就難了。“不給好臉色看也就罷了，竟還趕人走，我怎就攤上你這麽個悍妻？”
“你說誰是悍妻？”兮寒聽到外面有動靜，趕緊放開了星河隱。
“少主，主上有請。”是夏芒的聲音。
顧景城將人擋在門外，“寒兒病了，義父有事與我說，也是同樣的。”
“主上之命，請少主與星河隱立即前往煙雨山莊，還望大公子見諒。”夏芒奉靈君之令有恃無恐，不怕顧景城不答應，執意闖進了屋內，誰知一道鞭子迎面而來，幸虧身手敏捷，否則便如同院中的石桌一般，被劈成兩半了。“少主……”
“跪下。”兮寒一聲呵斥。
夏芒嚇得一陣膽顫，此刻他終於堅信，那個原本的慕容寒回來了，不由喜出望外，連忙照做。“少主，主上有請。”
兮寒擡腿將跪在腳邊的夏芒踹翻在地，“給我記住了，以後我若是不出來，你只能跪在門外等，聽清楚了嗎？”
星河隱瞧兮寒這架勢，不由一陣心悸，方才在屋內所說的一點不錯，他當真攤上了個悍妻。看來日後得將他牢牢看住了，可不能讓他去禍害別人。“寒兒，氣大傷身。”
這聲寒兒喊得兮寒眼皮突突直跳，“夫君說得有理。”
不僅星河隱，在場的每一個人皆向兮寒投來驚異的目光，特別是夏芒，暗自捏緊了拳頭，氣得眉頭都綠了。
打鐵要趁熱，星河隱冒著再次被咬的風險，伸手摸了摸兮寒的腦袋，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未生氣，“隨便打人可不是好習慣。”
“你嫌我粗魯？”兮寒挑眉。
要了命了，這略帶撒嬌的尾音，真真將星河隱的心都給融化了，與方才一腳踹翻夏芒的他判若兩人。“我的意思是，打人這種粗活還是由我代勞，湊巧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星河隱轉頭看向夏芒，瞇了瞇眼睛問：“不知洛家莊之事，夏兄可還記得？”
夏芒不屑道：“洛家滿門死有餘辜，星公子若是想為洛塵出頭，便盡管放馬過來，我自當奉陪。”
星河隱手執寶劍，逐步逼近夏芒，“你若只是取洛賦性命，我定會拍手稱快，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屠殺洛家滿門，那裏面還有半大的孩童，你於心何忍？今日我便要你為那些無辜受害之人償命。”
“洛家莊不過寥寥數百人，比起朱雀神柱倒塌那日，無辜喪生的百姓，根本不值一提。”夏芒一字一句道：“我說得對嗎，流光殿下？”
流光殿下四字重重敲擊了星河隱的心靈，朱雀神柱倒塌那日是他不可磨滅的噩夢，被人當眾揭露，無疑是滅頂的打擊，執劍的手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緊接著冷汗直冒。“你是如何得知的？”
夏芒見到星河隱這副模樣，別提心裏有多暢快，“你以為能瞞得住嗎？殿下未免也太小瞧靈族了。”
“你閉嘴！”星河隱一個趔趄，後退了兩步。
兮寒在身後扶了他一把，“看來夏大將軍是活得不耐煩了？”
“寒兒好大的威風，不愧是我慕容雁的兒子。”
靈君低沈的嗓音傳進了眾人的耳朵裏，兮寒擡眸往門口望去，樹邊儼然站著不怒自威之人，沒想到他竟會親自前來。“父親。”
顧景城說道：“義父怎的親自前來了，可是有要事？”
“來見我們靈族未過門的姑爺。”靈君徑直走到了星河隱的面前，見兮寒下意識地擋了擋，覺得有意思得緊。“流光殿下可是回心轉意了？”
兮寒不可能將他的身份抖落出去，靈君既然知曉一切，便不是等閑之輩。此時忽然想起了琴心仙子的話，天照與人間妖孽勾結，難道那妖孽便是靈君？算起來，星河隱的年齡夠當這些人的老祖宗，好歹是兮寒的父親，姑且便喚他一聲前輩吧。
“多謝前輩美意，不過晚輩放蕩慣了，實在不願困居一隅。前輩若是肯放兮寒離開，晚輩定當感激不盡。”
靈君臉色一變，“寒兒乃是本君心頭肉，豈能放任他離家受苦？流光殿下若是不願意，靈族自會守護他一生一世。”
靈君言下之意，兮寒這一生一世都休想離開靈族。此人比那目空一切的天帝還要可惡數倍，有這麽個父親，算是倒八輩子血黴了。星河隱咬牙道：“兮寒長大了，太過溺愛，恐會適得其反。”
靈君不以為然，“流光殿下想必也看到了，寒兒病得不輕，實在不宜拋頭露面。倘若殿下答應留在靈族，本君定會助你脫離天帝的掌控，並讓你與寒兒長相廝守，如此一舉兩得之事，何樂而不為？”
“不可。”兮寒出聲反對，“孩兒自小受父親教誨，男兒當頂天立地，哪怕拋頭顱灑熱血，也絕不當取悅他人的玩物，奉勸父親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情愛之事豈可用來做交易？”
“此事由不得你胡鬧。”靈君惱羞成怒。
星河隱當真對兮寒刮目相待了，以往的他溫潤如玉，無法看到心中那股狂傲，如今的他鋒芒畢露，變成了一只誰也碰不得的刺猬。“水滿則溢，月滿則虧，還望前輩三思。”
“既然流光殿下都這麽說了，那本君便給你們三日的時間考慮清楚。”靈君離開鬼醫舍前，留下了一句話，“僅憑殿下此時的能為，護得住寒兒嗎？若是想通了，便來煙雨山莊，本君自會想法子替你解開體內的封印。”
“多謝前輩成全。”星河隱給他的老丈人作了個揖，回過頭來時，兮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顯然沒有因為得到三日的自由而感到高興。“兮寒，你可是有心事？”
雖然靈君給了他們相處的機會，可三日時光稍縱即逝，外頭六月飛雪，又鬧得人心惶惶，怕是無法安生，而星河隱勢必與正道中人同仇敵愾。“外面下雪了。”
“你不喜歡下雪天嗎？”星河隱仔細琢磨覺得不對，“這季節應是不可能下雪才是，不過雪可化成水，老百姓終於可以不用受旱災之苦。”
“這雪是不會融化的，你知不知道……”兮寒正打算將實情說出來，顧景城忽然咳嗽了一聲，這本是靈族的秘密，要說也得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說才是。“算了，人族的死活與我無關。”
經兮寒這麽一提醒，星河隱終於意識到了一個萬分嚴峻的問題，不知這七日，銘山真人是否已帶領修士前去設壇求雨，得快些回洛家莊將此消息告知他們才是。“此事事關重大，我得回洛家莊面見師尊。”
“恕不遠送。”三日？根本不需要三日，星河隱此時便已然給出了答案，可笑的是兮寒方才還對他抱有希望。
星河隱捉住了兮寒的手腕，“抱歉，我無法冷眼旁觀蒼生受難，此次下凡本就是為了贖罪。兮寒，你等等我好嗎？”
“我此生最討厭等待。”兮寒掙脫了星河隱的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星少俠未免太過貪心了。在我忍不住對你動手之前，滾吧！”
星河隱還是選擇離開了，畢竟他們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求得兮寒的原諒，可是深受災害折磨的老百姓沒有時間了。於是火速趕到了洛家莊，那裏頭聚集了好些人，皆是江湖各派有頭有臉的人物。
“師尊。”
銘山真人嘆了口氣，真是孽緣啊，該來的終究躲不過。“罷了，既來之則安之，為蒼生出力，可助你早日消弭怨氣。”
星河隱問道：“師尊，聽聞原本幹旱的西方五城，忽然飄起了鵝毛大雪，而且積雪還不會融化，這是怎麽一回事？”
銘山真人捋了捋胡子道：“此事為師也同樣費解，前兩日設壇求雨後，這天便莫名其妙地飄起了大雪。原以為是場甘霖，怎料那雪煮不化，根本無法飲用。反倒是那嚴寒的天氣，凍死了好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無疑是雪上加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莫不是天照搞的鬼？想想覺得不太可能，難不成雪神也被他威脅了？“設壇求雨過後，當真可驚動天帝？”
“有九成把握。”銘山真人篤定地回答。
天帝莫不是老眼昏花了，竟聽不到蒼生絕望的呼喊？還任由天照胡作非為。正當所有人一籌莫展時，一名自稱尹公子的男子來到，見星河隱躲在角落裏發愁，便搖著折扇走了過來。
“這位可是銘山真人的高徒，星河隱星道長？”
星河隱擡眸看他，覺得此人的衣著打扮有些眼熟。“敢問兄臺是？”
尹公子合上折扇，舉手投足間盡顯世家公子氣質。“在下尹河興。”
尹河興？這名字為何聽起來如此奇妙？星河隱腦袋裏裝得東西太多，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當對方喚他姓名時，終於恍然大悟，星河隱的名字倒過來，不就成了尹河興？而此時總算想起來，此人的衣著風格，與那日前來送書涵的公子頗為相似。那公子乃是兮寒假扮，那這名尹河興公子豈不是……？
“此處危機四伏，你怎的跟過來了？”
“這麽快便被揭穿了，一點都不好玩。”
星河隱扶額，取這麽個名字，是生怕他認不出來吧？“別鬧了，莊內皆是修為高深的修士，若是被他們嗅到你身上的妖氣，可就糟糕了。”
兮寒勾起了嘴角，顯然毫不在意，“有何可懼？大不了本公子費些功夫，再屠一遍洛家莊。正好將洛家餘孽一並收拾幹凈。”
星河隱無奈嘆氣，真動起手來，洛家莊內的高手勢必會一擁而上，兮寒九死一生。“那還不如即刻便將我給殺了，免得叫我承受喪偶之痛。”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姑且讓他們多活幾日。”兮寒用折扇戳了戳星河隱的心口，“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洛塵的命，你保不了多久。”
為了避免惹出麻煩，星河隱只能順著他，“尹公子所言極是。”
“尹公子都被你識破了，不如改叫蕭公子吧。”
那縷殘魂中莫不是混進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竟叫兮寒竟任性如此？“原來是簫公子，久仰久仰。”
星河隱鮮少與人相談甚歡，而且那公子舉手投足叫人莫名想到一人，洛塵內心隱隱不安，過去打了聲招呼。瞧見此人是張陌生的面孔，才稍稍放下戒心。“在下道門洛塵，不知這位仁兄如何稱呼？”
兮寒一見到洛塵，手中的折扇猛然一握緊，若不是星河隱有意無意地擋在身前，怕是要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在下姓簫，單名一個意字。”
聽到這嗓音，洛塵終於安心了，“簫公子既然是師弟好友，便是我洛家莊的貴客，如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兮寒笑了笑，“洛道長客氣了，是簫某叨擾了才是。”
兩人就這麽寒暄了幾句，星河隱見洛塵師兄並未發現端倪，總算松了一口氣。天色漸暗，而洛家莊內賓客眾多，只得委屈簫意與星河隱擠一間房，這也正遂了兮寒的意思。
兮寒將外袍一脫，隨手丟在地上，便往床榻上倒去，“原來心懷仇恨竟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若不是你三番兩次阻攔，我定鏟平了洛家莊。”
星河隱將他扔在地上的衣物撿起來，放在塌邊的小桌上。“愛妻果真深明大義，為夫給你捏捏肩，捶捶腿？”
“我還頂著簫意的臉呢，還請星少俠自重。”兮寒將枕頭放在了兩人的中間，楞是將原本就很小的床榻分成了兩半。“你睡這邊，我睡這邊，不可越界，否則休怪簫某人不客氣。”
星河隱明白兮寒心裏憋著怒火，於是主動將手伸到他的嘴邊，“簫公子若是氣不過，便咬我一口？”
“你將本公子當成什麽了？”賭氣歸賭氣，可不能誤了正事。兮寒看在星河隱這般誠懇的份上，終於肯老實躺下，言歸正傳道：“其實西方五城的白雪並非不可融化。”
星河隱翻過身去看他，“你有辦法？”
“還有兩日，你就安安心心地再陪我兩日，我自然會告訴你。”
平時兮寒若是有此等要求，星河隱定無條件答應，但西方五城的百姓怕是撐不了多久了，難民湧進了鄰近的城鎮，給當地帶去了疫病。官府無奈，只好將他們趕回了冰天雪地中。“冰天雪地中的百姓每天都有人死去，此事刻不容緩，待災害解除，我定好好陪你游山玩水可好？”
“騙子！”兮寒側過身去，懶得再瞧他一眼，將被子蓋過了頭頂，“這種話你說過多少回了，哪一次兌現過？你就是個大騙子，本公子若再信你的鬼話，便跟你姓。”
都是他星河隱的人了，不跟他姓跟誰姓？這句話若是在此時說出來，兮寒鐵定又要跟他急。將人從被窩裏撈出來，好聲好氣道：“出來吧，別把自己憋壞了。此事你不願說也無妨，只是我又得殫精竭慮地想法子，這頭發啊，一把一把地掉。日後若是遁入空門，都省得剃度了。”
沈默良久，兮寒終是應允了，那個“好”字，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星河隱心中大喜，“簫公子實乃菩薩心腸。”
兮寒仍舊氣鼓鼓的，此人就是仗著自己在意他，才敢如此有恃無恐。“你錯了，其實我根本不想救他們。”
一百多年前，兮寒拿命守邊疆，退北蠻，自認為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他拿命保家衛國，他們視若無睹，洛賦一句勾結外敵，私通親妹，他們卻信以為真。前塵往事永生難忘，恨意不會隨時光消散。
星河隱躺了下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中間的枕頭拿掉，手伸到了他的腰上，慢慢收緊。“兮寒，謝謝你，有你一路相伴，是我莫大的福氣。”
兮寒閉上了眼睛，“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的身邊……”
“你在哪裏，我便在哪裏。”星河隱堅定地說道。
可事實上是，反而是兮寒不停地追隨星河隱的腳步，“雖然你是言而無信之輩，不過看在咱倆相識一場，本公子姑且再信你一回。”
夜裏，兮寒輾轉難眠，他似乎聽到了鎖鏈碰撞的聲響，立馬提高了警惕。自打墜入凡塵以來，星河隱的睡眠一向很淺，稍稍有點動靜，他都能立即察覺，想不到那些鬼差還真是陰魂不散。
“星河，你可是將我贈予你的黑石掛墜帶在了身上？”兮寒問。
兮寒相贈之物，星河隱豈有不隨身攜帶之理？“沒錯，可有不妥？”
是兮寒大意了，忘記提醒星河隱這件事，“當初我為了逃離鬼差的追捕，便將掛墜一分為二，一旦將它們融合，無疑是主動向鬼差洩露行蹤。”
“那便將它們丟掉？”可星河隱轉念一想，事情必定不會如此簡單，否則兮寒早就將掛墜丟掉了事。
兮寒搖頭否定了星河隱的想法，“無論丟得多遠，它們都會原路回來。當初我便是一眼看出你並非凡軀，故而將另一半掛墜相贈。”
原來兮寒當初竟是別有用心，不過眼下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星河隱拿出那黑色掛墜，披上了衣物，“我去會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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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摸半個時辰後，兮寒聽到外頭北風呼嘯，將木窗子刮得嘎吱作響。寒風從縫隙中擠進來，灌進他的領子裏，不由打了一個寒噤。也不知星河隱還在不在外頭，原是鐵了心與他一拍兩散，卻還是在寒潮來臨時，打開了房門。只見屋外空無一人，想來是知難而退了。
“兮寒。”凜冽的寒風帶來了星河隱顫抖的嗓音。
兮寒舉目望去，瞧見那人冒著風雪，將一串糖葫蘆送到了他的眼前，“我思來想去也不知該如何討你歡心，便去了一趟清水鎮，給你捎點吃的東西回來，吃飽了才有力氣生氣。”
兮寒還當他會使用苦肉計，沒想到竟這般投機取巧。“一支糖葫蘆就想將本公子打發了？”
“自然不是。”星河隱向來耐凍，吹吹西北風倒是不打緊，但他知曉兮寒最是受不得寒氣，於是趕緊將人推進了屋內，扣上了門，耳畔總算安靜了些，接著拿出了用外袍包裹著的烤雞，“說來也奇怪，清水鎮風和日麗，為何此處卻是冰天雪地？我怕這烤雞涼了不好吃，便拿衣物包裹著，看來是不頂用。”
兮寒見他只穿了件單薄了裏衣，凍得嘴唇發紫。將那包裹著荷葉的烤雞遞過來時，手背上的傷口一覽無餘。他不是神族嗎？傷口應是能立即愈合才是，怎會留下如此觸目驚心的傷痕？“你手上的傷……”
這點星河隱同樣覺得奇怪，許是策魂鞭與神族相克。“無礙。”
兮寒將手掌置於他的傷口上，催動妖力為其療傷，很快手背上的疤痕便消失不見了。“星河隱，今日過後，你我也該分道揚鑣了。”
“為何？”星河隱反握住了兮寒冰涼的手。
“靈族與人族勢必會爭鬥不休下去，而你站在他們那邊，便是與我為敵，再次相見唯有相互廝殺而已。”即便放了狠話，兮寒也不忘將被子分給星河隱一半，兩人就這麽裹緊被窩，坐在火堆邊取暖，氣氛看似和諧，內心卻是在苦苦掙紮著。“那日你選擇拒婚，便註定了有此結局。”
“我說過會帶你離開。”星河隱見兮寒抖得厲害，欲將他摟在懷裏，結果被一把推開。“兮寒，信我。”
兮寒不禁冷笑道：“呵，離開？說得輕巧，洛塵與銘山老頭會放過我嗎？以及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可會對我手下留情？你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即便被貶凡塵，也是受人景仰的道門高徒，而我卻是個人人喊打的魔頭，到底要逃到哪裏才能擺脫鬼怪少主的身份？你告訴我？”
此番話語觸動了星河隱的心，兮寒說得不錯，他們面前的確困難重重，但他絕不輕易放棄。“我會豁命護你周全。”
“如今殘魂回歸，我之能為在你之上，何需閣下垂憐？”兮寒看向星河隱，眸中映著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回去轉告洛塵，若不想死得太難看，便勸他藏好一些，莫要出現在我的眼前。”
自從於天機鏡中窺探過往後，星河隱終於能明白，兮寒每次見到洛家之人時，難以掩藏的恨意。“罪魁禍首洛賦已然伏誅，而洛塵對於百餘年前之事一概不知，禍不及無辜，何不就此放下過往恩怨？”
“那又如何？我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兮寒一想起慕容瑤的屍骨在他懷中冰涼，恨意便湧上了心頭。“我留下洛塵的狗命，便是要他也嘗嘗失去至親至愛的滋味。險些遺漏了，他還有個大哥，名叫洛榮，算算時日也該回莊奔喪了，屆時一並收拾了。”
若是以往的兮寒，決計不會說出這樣的話，星河隱望著他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已然變成了暗紅，眉眼間似有褪不去的深愁，昔日那個溫潤的小公子已是不覆存在。“昔日那個溫文爾雅的兮寒呢？”
兮寒怒上心頭，“要那種廢物有何用？那些個跳梁小醜都欺負到頭上了，還整天就知道圍著星河隱轉。”說到這，他擡眸恨恨地與星河隱對視，“兮寒做不了的事情，慕容寒將會一一達成。”
“你……”
星河隱的話剛到嘴邊，兮寒的吻便如同驟雨般襲來，登時被他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嚇到了，不過還是立即回應他。直到嘴唇被他的尖牙咬破，嘗到一股血腥味，才肯罷休。
“味道不錯，比樓裏的庸脂俗粉好多了。星少俠若是去掛個牌，必定是頭牌，點你作陪的客人怕是頭都要擠破了。”
想不到兮寒容貌大變後，說話也變得輕浮了，活脫脫是個勾人的妖精。眼下唯有一計可應對，那便是比他更輕浮，對此星河隱可謂天賦異稟。“兮公子謬讚了，在下不過是初出茅廬的無名之輩，豈敢在外人面前丟人現眼，自認為還需多加勤學苦練，還望兮公子指點一二。”
兮寒如同調戲良家婦女般，用手指挑起了星河隱的下巴，嘴角掛著笑意。“既然星少俠都自稱在下了，本公子豈有推卻之理？”
星河隱從容不迫，“換種姿勢，甚好。”
“閣下無恥下流起來，叫人望塵莫及。”兮寒說罷，便開始動手解自己的衣帶，黑色的衣物將他的皮膚襯托得更為蒼白。“還等什麽？難道要本公子親自伺候你寬衣解帶不成？”
星河隱認栽了，融合殘魂之後的兮寒性格大變，已不是當初那個說兩句情話便會臉紅之人。一時間接受不了這落差，得花些工夫適應適應。於是忙不疊地將他敞開的衣物攏上，“天氣寒冷，當心著涼。”
兮寒的臉色一沈，方才故意露出求歡之態，便是為了試探星河隱，到底嫌不嫌棄他如今的模樣，結果在意料之中，心裏不免隱隱難受起來，“原來你如此眷戀那副皮囊。”
星河隱後知後覺自己的舉動，傷了兮寒的心。欲要解釋，阿玖卻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屋外的寒風灌了進來，瞬間提神醒腦。走近一看，才發現她其實受了傷，許是傷在了右臂，整個衣袖都被染紅了。
“少主快走，地府判官追來了。”
兮寒的刑期還剩三百多年，地府判官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星河隱將人護在了自己的身後，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做好了硬碰硬的打算。
“慕容寒，你已在人間逗留得太久，打算什麽時候回地府？”
人未到聲先到，眨眼間判官便出現在了門口，身後還跟著黑白鬼差，手中的勾魂鎖鏈碰撞在一起，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想是判官背後有閻王撐腰，才敢再次來找兮寒的麻煩。無奈之下，星河隱手掌一握，寒雲劍立即顯現了出來。
“我說過，誰也不許動他。”
判官毫無懼色，一步步逼上前來，“這是閻王的命令，更是天帝的命令，奉勸流光殿下速將此妖物交出來，否則休怪本判官手下無情。”
想不到閻王竟將此事告到了九重天，此刻判官有恃無恐，怕是棘手了。星河隱先發制人，用劍尖畫出了一道太極八卦圖，將鬼差三人困於道陣中，再劃破自己的手指頭，將鮮血塗抹於劍刃上，冒險催動仙術，陣眼乍然白光閃耀，使得鬼差動彈不得，出現短暫的失明。
“快走。”星河隱握住兮寒的手腕，從窗戶翻了出去，阿玖也迅速跟了上來。地上鋪了一層白雪，很容易留下腳印，被鬼差發現行蹤。
到分岔路口時，星河隱讓他們二人先走，自己留下拖住鬼差，而兮寒卻不為所動，還變出了策魂鞭，周遭邪氣氤氳，眸中紅光乍現。
“兮寒，你做什麽？”
“人擋殺人，鬼擋殺鬼。”
且不說兮寒是否是判官的敵手，若真的殺了鬼差，天帝定會大發雷霆。星河隱決計不能放任他做傻事，“你瘋了嗎？誅殺鬼差定會遭到天譴。”
兮寒哪裏聽得進星河隱的勸阻，“我不在乎。”
阿玖也極力勸告，“少主，您不可再動用法力，否則……”
“住口。”兮寒及時截斷了阿玖的話尾。
星河隱見好言相勸行不通，便趁兮寒專心應敵時，一掌劈向了他的頸後，穩穩地接住了他倒下來的身體，將人背了起來。“阿玖姑娘，我們走。”
“姑爺，往酆都鬼城內走，鬼差進不去的。”
此時，判官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了雪路盡頭，星河隱狠了狠心，隨阿玖踏進了酆都鬼城內。令人詫異的是，城內天朗氣清，與城外完全是兩個季節。“阿玖姑娘，這是怎麽一回事？”
阿玖說道：“此事姑爺還是直接問顧公子為好。”
顧景城閑來無事，便會到鬼醫舍同鬼醫喝兩個小酒，星河隱背著兮寒登門時，他正躺在藤椅上小憩。
“主人。”阿玖走上前，輕輕喚了他一聲。
顧景城擡起了眼皮，見到星河隱的那瞬間，眉頭一皺，“我好不容易將你送出去，沒想到還敢來自投羅網？”
阿玖解釋道：“判官追上來了，姑爺迫不得已才進城避一避。”
“原來如此。”顧景城起身進藥房，拿了些創傷藥，親自為阿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下回莫要帶寒兒出城散心了，世道亂了，難免會碰上礙眼之人，若是寒兒忍不住動用法術，你可擔待得起？”
阿玖還以為主人是在擔心她會遭受危險，結果空歡喜一場。“我明白了，下回絕不再犯。”
另一間屋內，星河隱打了盆熱水，給昏睡的兮寒擦臉。他額間的印記與漸變的眉毛，似乎不是畫上去的，怎麽也擦不掉。不過不打緊，只要他是兮寒便好，這句話在客棧時沒來得及說出來。情不自禁地低頭親他時，床榻上之人忽然轉醒，眨了眨眼睛。
“你這是趁人之危嗎？”
“你要肯聽話，我何必出此下策？”
兮寒猛地坐起身，怒瞪著他，“星河隱，你太過分了。”
“好了，別生氣了。”星河隱將手伸到了他的腦後，將人按進了懷裏，手掌輕輕拍打他的脊背，像哄小孩那般，意料之中的，被狠狠咬了一口。“兮大公子，可否解氣了？”
“快滾出酆都鬼城，本公子再也不想看到你。”話是這麽說，雙手還是很老實地緊緊摟住了對方。
星河隱明白兮寒著急趕他走的用意，若是被靈君發現，想脫身可就難了。“不給好臉色看也就罷了，竟還趕人走，我怎就攤上你這麽個悍妻？”
“你說誰是悍妻？”兮寒聽到外面有動靜，趕緊放開了星河隱。
“少主，主上有請。”是夏芒的聲音。
顧景城將人擋在門外，“寒兒病了，義父有事與我說，也是同樣的。”
“主上之命，請少主與星河隱立即前往煙雨山莊，還望大公子見諒。”夏芒奉靈君之令有恃無恐，不怕顧景城不答應，執意闖進了屋內，誰知一道鞭子迎面而來，幸虧身手敏捷，否則便如同院中的石桌一般，被劈成兩半了。“少主……”
“跪下。”兮寒一聲呵斥。
夏芒嚇得一陣膽顫，此刻他終於堅信，那個原本的慕容寒回來了，不由喜出望外，連忙照做。“少主，主上有請。”
兮寒擡腿將跪在腳邊的夏芒踹翻在地，“給我記住了，以後我若是不出來，你只能跪在門外等，聽清楚了嗎？”
星河隱瞧兮寒這架勢，不由一陣心悸，方才在屋內所說的一點不錯，他當真攤上了個悍妻。看來日後得將他牢牢看住了，可不能讓他去禍害別人。“寒兒，氣大傷身。”
這聲寒兒喊得兮寒眼皮突突直跳，“夫君說得有理。”
不僅星河隱，在場的每一個人皆向兮寒投來驚異的目光，特別是夏芒，暗自捏緊了拳頭，氣得眉頭都綠了。
打鐵要趁熱，星河隱冒著再次被咬的風險，伸手摸了摸兮寒的腦袋，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未生氣，“隨便打人可不是好習慣。”
“你嫌我粗魯？”兮寒挑眉。
要了命了，這略帶撒嬌的尾音，真真將星河隱的心都給融化了，與方才一腳踹翻夏芒的他判若兩人。“我的意思是，打人這種粗活還是由我代勞，湊巧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星河隱轉頭看向夏芒，瞇了瞇眼睛問：“不知洛家莊之事，夏兄可還記得？”
夏芒不屑道：“洛家滿門死有餘辜，星公子若是想為洛塵出頭，便盡管放馬過來，我自當奉陪。”
星河隱手執寶劍，逐步逼近夏芒，“你若只是取洛賦性命，我定會拍手稱快，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屠殺洛家滿門，那裏面還有半大的孩童，你於心何忍？今日我便要你為那些無辜受害之人償命。”
“洛家莊不過寥寥數百人，比起朱雀神柱倒塌那日，無辜喪生的百姓，根本不值一提。”夏芒一字一句道：“我說得對嗎，流光殿下？”
流光殿下四字重重敲擊了星河隱的心靈，朱雀神柱倒塌那日是他不可磨滅的噩夢，被人當眾揭露，無疑是滅頂的打擊，執劍的手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緊接著冷汗直冒。“你是如何得知的？”
夏芒見到星河隱這副模樣，別提心裏有多暢快，“你以為能瞞得住嗎？殿下未免也太小瞧靈族了。”
“你閉嘴！”星河隱一個趔趄，後退了兩步。
兮寒在身後扶了他一把，“看來夏大將軍是活得不耐煩了？”
“寒兒好大的威風，不愧是我慕容雁的兒子。”
靈君低沈的嗓音傳進了眾人的耳朵裏，兮寒擡眸往門口望去，樹邊儼然站著不怒自威之人，沒想到他竟會親自前來。“父親。”
顧景城說道：“義父怎的親自前來了，可是有要事？”
“來見我們靈族未過門的姑爺。”靈君徑直走到了星河隱的面前，見兮寒下意識地擋了擋，覺得有意思得緊。“流光殿下可是回心轉意了？”
兮寒不可能將他的身份抖落出去，靈君既然知曉一切，便不是等閑之輩。此時忽然想起了琴心仙子的話，天照與人間妖孽勾結，難道那妖孽便是靈君？算起來，星河隱的年齡夠當這些人的老祖宗，好歹是兮寒的父親，姑且便喚他一聲前輩吧。
“多謝前輩美意，不過晚輩放蕩慣了，實在不願困居一隅。前輩若是肯放兮寒離開，晚輩定當感激不盡。”
靈君臉色一變，“寒兒乃是本君心頭肉，豈能放任他離家受苦？流光殿下若是不願意，靈族自會守護他一生一世。”
靈君言下之意，兮寒這一生一世都休想離開靈族。此人比那目空一切的天帝還要可惡數倍，有這麽個父親，算是倒八輩子血黴了。星河隱咬牙道：“兮寒長大了，太過溺愛，恐會適得其反。”
靈君不以為然，“流光殿下想必也看到了，寒兒病得不輕，實在不宜拋頭露面。倘若殿下答應留在靈族，本君定會助你脫離天帝的掌控，並讓你與寒兒長相廝守，如此一舉兩得之事，何樂而不為？”
“不可。”兮寒出聲反對，“孩兒自小受父親教誨，男兒當頂天立地，哪怕拋頭顱灑熱血，也絕不當取悅他人的玩物，奉勸父親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情愛之事豈可用來做交易？”
“此事由不得你胡鬧。”靈君惱羞成怒。
星河隱當真對兮寒刮目相待了，以往的他溫潤如玉，無法看到心中那股狂傲，如今的他鋒芒畢露，變成了一只誰也碰不得的刺猬。“水滿則溢，月滿則虧，還望前輩三思。”
“既然流光殿下都這麽說了，那本君便給你們三日的時間考慮清楚。”靈君離開鬼醫舍前，留下了一句話，“僅憑殿下此時的能為，護得住寒兒嗎？若是想通了，便來煙雨山莊，本君自會想法子替你解開體內的封印。”
“多謝前輩成全。”星河隱給他的老丈人作了個揖，回過頭來時，兮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顯然沒有因為得到三日的自由而感到高興。“兮寒，你可是有心事？”
雖然靈君給了他們相處的機會，可三日時光稍縱即逝，外頭六月飛雪，又鬧得人心惶惶，怕是無法安生，而星河隱勢必與正道中人同仇敵愾。“外面下雪了。”
“你不喜歡下雪天嗎？”星河隱仔細琢磨覺得不對，“這季節應是不可能下雪才是，不過雪可化成水，老百姓終於可以不用受旱災之苦。”
“這雪是不會融化的，你知不知道……”兮寒正打算將實情說出來，顧景城忽然咳嗽了一聲，這本是靈族的秘密，要說也得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說才是。“算了，人族的死活與我無關。”
經兮寒這麽一提醒，星河隱終於意識到了一個萬分嚴峻的問題，不知這七日，銘山真人是否已帶領修士前去設壇求雨，得快些回洛家莊將此消息告知他們才是。“此事事關重大，我得回洛家莊面見師尊。”
“恕不遠送。”三日？根本不需要三日，星河隱此時便已然給出了答案，可笑的是兮寒方才還對他抱有希望。
星河隱捉住了兮寒的手腕，“抱歉，我無法冷眼旁觀蒼生受難，此次下凡本就是為了贖罪。兮寒，你等等我好嗎？”
“我此生最討厭等待。”兮寒掙脫了星河隱的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星少俠未免太過貪心了。在我忍不住對你動手之前，滾吧！”
星河隱還是選擇離開了，畢竟他們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求得兮寒的原諒，可是深受災害折磨的老百姓沒有時間了。於是火速趕到了洛家莊，那裏頭聚集了好些人，皆是江湖各派有頭有臉的人物。
“師尊。”
銘山真人嘆了口氣，真是孽緣啊，該來的終究躲不過。“罷了，既來之則安之，為蒼生出力，可助你早日消弭怨氣。”
星河隱問道：“師尊，聽聞原本幹旱的西方五城，忽然飄起了鵝毛大雪，而且積雪還不會融化，這是怎麽一回事？”
銘山真人捋了捋胡子道：“此事為師也同樣費解，前兩日設壇求雨後，這天便莫名其妙地飄起了大雪。原以為是場甘霖，怎料那雪煮不化，根本無法飲用。反倒是那嚴寒的天氣，凍死了好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無疑是雪上加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莫不是天照搞的鬼？想想覺得不太可能，難不成雪神也被他威脅了？“設壇求雨過後，當真可驚動天帝？”
“有九成把握。”銘山真人篤定地回答。
天帝莫不是老眼昏花了，竟聽不到蒼生絕望的呼喊？還任由天照胡作非為。正當所有人一籌莫展時，一名自稱尹公子的男子來到，見星河隱躲在角落裏發愁，便搖著折扇走了過來。
“這位可是銘山真人的高徒，星河隱星道長？”
星河隱擡眸看他，覺得此人的衣著打扮有些眼熟。“敢問兄臺是？”
尹公子合上折扇，舉手投足間盡顯世家公子氣質。“在下尹河興。”
尹河興？這名字為何聽起來如此奇妙？星河隱腦袋裏裝得東西太多，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當對方喚他姓名時，終於恍然大悟，星河隱的名字倒過來，不就成了尹河興？而此時總算想起來，此人的衣著風格，與那日前來送書涵的公子頗為相似。那公子乃是兮寒假扮，那這名尹河興公子豈不是……？
“此處危機四伏，你怎的跟過來了？”
“這麽快便被揭穿了，一點都不好玩。”
星河隱扶額，取這麽個名字，是生怕他認不出來吧？“別鬧了，莊內皆是修為高深的修士，若是被他們嗅到你身上的妖氣，可就糟糕了。”
兮寒勾起了嘴角，顯然毫不在意，“有何可懼？大不了本公子費些功夫，再屠一遍洛家莊。正好將洛家餘孽一並收拾幹凈。”
星河隱無奈嘆氣，真動起手來，洛家莊內的高手勢必會一擁而上，兮寒九死一生。“那還不如即刻便將我給殺了，免得叫我承受喪偶之痛。”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姑且讓他們多活幾日。”兮寒用折扇戳了戳星河隱的心口，“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洛塵的命，你保不了多久。”
為了避免惹出麻煩，星河隱只能順著他，“尹公子所言極是。”
“尹公子都被你識破了，不如改叫蕭公子吧。”
那縷殘魂中莫不是混進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竟叫兮寒竟任性如此？“原來是簫公子，久仰久仰。”
星河隱鮮少與人相談甚歡，而且那公子舉手投足叫人莫名想到一人，洛塵內心隱隱不安，過去打了聲招呼。瞧見此人是張陌生的面孔，才稍稍放下戒心。“在下道門洛塵，不知這位仁兄如何稱呼？”
兮寒一見到洛塵，手中的折扇猛然一握緊，若不是星河隱有意無意地擋在身前，怕是要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在下姓簫，單名一個意字。”
聽到這嗓音，洛塵終於安心了，“簫公子既然是師弟好友，便是我洛家莊的貴客，如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兮寒笑了笑，“洛道長客氣了，是簫某叨擾了才是。”
兩人就這麽寒暄了幾句，星河隱見洛塵師兄並未發現端倪，總算松了一口氣。天色漸暗，而洛家莊內賓客眾多，只得委屈簫意與星河隱擠一間房，這也正遂了兮寒的意思。
兮寒將外袍一脫，隨手丟在地上，便往床榻上倒去，“原來心懷仇恨竟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若不是你三番兩次阻攔，我定鏟平了洛家莊。”
星河隱將他扔在地上的衣物撿起來，放在塌邊的小桌上。“愛妻果真深明大義，為夫給你捏捏肩，捶捶腿？”
“我還頂著簫意的臉呢，還請星少俠自重。”兮寒將枕頭放在了兩人的中間，楞是將原本就很小的床榻分成了兩半。“你睡這邊，我睡這邊，不可越界，否則休怪簫某人不客氣。”
星河隱明白兮寒心裏憋著怒火，於是主動將手伸到他的嘴邊，“簫公子若是氣不過，便咬我一口？”
“你將本公子當成什麽了？”賭氣歸賭氣，可不能誤了正事。兮寒看在星河隱這般誠懇的份上，終於肯老實躺下，言歸正傳道：“其實西方五城的白雪並非不可融化。”
星河隱翻過身去看他，“你有辦法？”
“還有兩日，你就安安心心地再陪我兩日，我自然會告訴你。”
平時兮寒若是有此等要求，星河隱定無條件答應，但西方五城的百姓怕是撐不了多久了，難民湧進了鄰近的城鎮，給當地帶去了疫病。官府無奈，只好將他們趕回了冰天雪地中。“冰天雪地中的百姓每天都有人死去，此事刻不容緩，待災害解除，我定好好陪你游山玩水可好？”
“騙子！”兮寒側過身去，懶得再瞧他一眼，將被子蓋過了頭頂，“這種話你說過多少回了，哪一次兌現過？你就是個大騙子，本公子若再信你的鬼話，便跟你姓。”
都是他星河隱的人了，不跟他姓跟誰姓？這句話若是在此時說出來，兮寒鐵定又要跟他急。將人從被窩裏撈出來，好聲好氣道：“出來吧，別把自己憋壞了。此事你不願說也無妨，只是我又得殫精竭慮地想法子，這頭發啊，一把一把地掉。日後若是遁入空門，都省得剃度了。”
沈默良久，兮寒終是應允了，那個“好”字，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星河隱心中大喜，“簫公子實乃菩薩心腸。”
兮寒仍舊氣鼓鼓的，此人就是仗著自己在意他，才敢如此有恃無恐。“你錯了，其實我根本不想救他們。”
一百多年前，兮寒拿命守邊疆，退北蠻，自認為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他拿命保家衛國，他們視若無睹，洛賦一句勾結外敵，私通親妹，他們卻信以為真。前塵往事永生難忘，恨意不會隨時光消散。
星河隱躺了下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中間的枕頭拿掉，手伸到了他的腰上，慢慢收緊。“兮寒，謝謝你，有你一路相伴，是我莫大的福氣。”
兮寒閉上了眼睛，“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的身邊……”
“你在哪裏，我便在哪裏。”星河隱堅定地說道。
可事實上是，反而是兮寒不停地追隨星河隱的腳步，“雖然你是言而無信之輩，不過看在咱倆相識一場，本公子姑且再信你一回。”
夜裏，兮寒輾轉難眠，他似乎聽到了鎖鏈碰撞的聲響，立馬提高了警惕。自打墜入凡塵以來，星河隱的睡眠一向很淺，稍稍有點動靜，他都能立即察覺，想不到那些鬼差還真是陰魂不散。
“星河，你可是將我贈予你的黑石掛墜帶在了身上？”兮寒問。
兮寒相贈之物，星河隱豈有不隨身攜帶之理？“沒錯，可有不妥？”
是兮寒大意了，忘記提醒星河隱這件事，“當初我為了逃離鬼差的追捕，便將掛墜一分為二，一旦將它們融合，無疑是主動向鬼差洩露行蹤。”
“那便將它們丟掉？”可星河隱轉念一想，事情必定不會如此簡單，否則兮寒早就將掛墜丟掉了事。
兮寒搖頭否定了星河隱的想法，“無論丟得多遠，它們都會原路回來。當初我便是一眼看出你並非凡軀，故而將另一半掛墜相贈。”
原來兮寒當初竟是別有用心，不過眼下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星河隱拿出那黑色掛墜，披上了衣物，“我去會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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