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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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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2)

謝秉懷趕到時,蔣行舟在祠廟裏席地而坐,李楓則在一旁靠墻站著。見謝秉懷來,李楓稍微直了直上身:“大人。”

謝秉懷沖他頷首:“趙志那邊有信了嗎?”

李楓斟酌著道:“還沒有……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謝秉懷的嘴唇在濃厚的銀白胡須之下動了動,無聲地罵了一句什麽,這才轉向蔣行舟。

這祠廟是新修的,但因為京城周圍的祠廟實在太多了,這裏幾乎沒什麽人來,蒲團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蔣行舟不顧周遭的臟亂,依舊是坐得安穩:“謝尚書,別來無恙。”

謝秉懷上來就問:“遺詔在哪?”

聽到這句話,李楓識趣地上前,伏在謝秉懷身側,道:“大人,我先告退?”

謝秉懷一揮手:“不必,你就在這裏聽。”

李楓有些猶豫,謝秉懷便瞟他一眼:“如何?”

李楓賠了個笑,默默又退回了墻邊。

蔣行舟道:“什麽遺詔?”

謝秉懷居高臨下地看著蔣行舟:“你也不用再裝傻了,你比誰都清楚,當初那個玉匣裏面,是一封假遺詔。”

“哦?”蔣行舟訝道,“我連打都沒能打開那盒子,大人如何咬定是我貍貓換太子,又如何得知那是一封假遺詔?”

謝秉懷覺得蔣行舟在把他當傻子,“那是一張白紙,此前只經過你手,難不成你要說,是李楓調了包?”

視線轉向李楓,李楓連忙搖頭:“不是我。”

謝秉懷冷哼一聲,收回目光,“我再問一遍,遺詔在哪?”

蔣行舟坦坦蕩蕩地搖頭,說:“大人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謝秉懷面色鐵青,就這麽看著蔣行舟演。

他不知是蔣行舟演得太好,還是他本來就毫不知情,從面上的神色中竟然發現不了分毫的破綻。

可如果不是蔣行舟做的手腳,又會有誰呢?

謝秉懷突然一笑,“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你要那封遺詔還能掀起什麽風浪?只要阮陽真的敢打進中原,迎接他的只會是一個死字,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

蔣行舟不置可否,也沒跟謝秉懷計較什麽晚不晚的事。

他不說話,謝秉懷也扯來一個蒲團,用廣袖撣去上面的灰塵,慢慢落座,喟了口氣,道:“不如我們好好談談,蔣行舟。”

蔣行舟委婉道:“沒什麽談的吧,謝大人。”

“此言差矣,”謝秉懷道,“你應該有很多想問我的,不是嗎?”

蔣行舟沈默片刻,忽然說:“我只想知道,那梅花圖騰的刺青到底是什麽。”

“……梅花刺青?”

蔣行舟指了指自己的後腰:“我這裏有一朵刺青,羅將軍身上也有一朵,我相信大人亦如是。”

聞言,謝秉懷的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訝。

蔣行舟此前跟羅洪提起過自己身上的梅花刺青,看來羅洪並沒有把這件事告知給謝秉懷。

謝秉懷久久凝視著蔣行舟,剎那間如福至心靈,難以置信道:“你……你是當年——”

蔣行舟眼皮一跳:當年什麽?

“你是當年那個孩子!”謝秉懷錯愕地看著蔣行舟。

蔣行舟皺著眉,當年哪個孩子?莫非謝秉懷一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嗎?

可這說不通,他的確是進京趕考後才第一次見到謝秉懷,除非……除非謝秉懷在很早之前就見過他,只不過當時沒有將他認出來。

只聽謝秉懷突然笑了一聲,隨即大笑不止,手掌顫抖著擡起來,指向了蔣行舟:“天命有定端,謝某尋了你足足十數載,難怪那枚玉佩竟會在你的手上!”

他接著說:“既然如此,還不速速將遺詔交出來!”

蔣行舟道:“且慢,我身上有梅花印記,為何就要聽你差遣?”

乍聞此言,謝秉懷上一秒還是笑著的,下一秒,一張臉瞬間就陰了下去。

“這是你爹欠我的,只能由你來還。”

短短一句話裏包含了太多的信息,蔣行舟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爹?”

從他記事起,就從沒見過自己的親爹一面,謝秉懷竟然認識他爹?

謝秉懷問:“我且問你,你生於順寧鎮,從未見過父母一面,是也不是?”

這是事實,蔣行舟默默頷首。

謝秉懷又問:“天寶十二年,呂星在順寧鎮落居,是也不是?”

這一問,也是事實。

“那個玉佩,是呂星的舊物,是也不是?”

還是事實。

“沒錯了,就是你。”謝秉懷瞇起眼,“你爹,蔣高寒,我對他寄予厚望,尊他敬他,可他居然為了一個女人,跟我說他要就此罷手。”

蔣行舟問:“……什麽女人?”

“什麽女人?”謝秉懷道,“姜芹!”

蔣行舟微怔:“姜芹?阮陽的……生母?”

“姜芹是你爹一手培養的,是你爹的義妹,也是你爹安插進壽寧宮的。他只是沒算到姜芹會被太後派去稷王府,在她出嫁前夜,你爹說要帶著姜芹走,他想得太簡單了,簡直是愚蠢至極。”

說到這,謝秉懷幾乎想起了當時的場景,語氣中不禁染上一分鄙夷。

按時間來算,天寶十二年姜芹入稷王府,彼時蔣行舟已經五歲了,那個時候蔣行舟的娘又在做什麽?

謝秉懷看出了蔣行舟的疑問,道:“你娘生下你之後就去世了,你爹偷摸著將你送出了京城,就是怕你也淪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可逃又能逃得幾時?他一朝是梅宗人,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宿命。”

“他什麽下場?”

謝秉懷頓了頓,捋著胡子慢慢地說:“你知道‘梅相’嗎?”

蔣行舟搖頭。

“梅宗是從大雍開朝就傳下來的,被稱為大雍朝廷的影子。全宗上下目的只有一個,便是保大雍社稷安穩太平。梅宗的每代首領,就是所謂的梅相,”謝秉懷朝他說,“你爹曾經就是梅相。”

蔣行舟懂了,身上有這圖騰的人,皆是那梅宗中人。他稍作沈思,道:“羅將軍也是梅宗中人,你也是。”

謝秉懷道:“不錯,你爹死了之後,我便成了梅相。”

蔣行舟挑了挑眉:“若真要保社稷太平,當初就不該讓皇帝登基,不是嗎?”

“這是我和你爹的第一個分歧,”二人雖然已是敵人,可謝秉懷確實欣賞蔣行舟的洞察力,“我的確認為阮霖並非帝王之才,可你爹和稷王並不這麽覺得。他們認為,覺得有稷王輔佐,再兼阮霖畢竟是太子,貿然讓稷王登基才是於社稷有危。當時,羅洪與我便同他二人心生嫌隙。”

蔣行舟又問:“稷王也是梅宗中人嗎?”

謝秉懷說:“不是,梅宗從無阮姓人。他們是君,我們是臣,何以混為一談。”

“說到君臣,我未曾聽說過大雍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蔣姓大員。”

謝秉懷哂道:“你爹根本沒有入仕的念頭,他鼠目寸光,本不該是梅相的,當真是……造化弄人。”

因為蔣高寒不想讓謝秉懷從中插手,所以在稷王命令太監曹英藏起遺詔時,他才又施一舉,從太監曹英的手上竊來遺詔密鑰。

在謝秉懷漸漸起勢之後,他托人將密鑰交由呂星保管,未料這玉佩幾經轉手,竟又到了蔣行舟手上。

“呂先生也是梅宗之人?”蔣行舟道。

謝秉懷面上有稍縱即逝的懊悔,一下下地捋著胡子:“若我當時能救下呂星,又或者早點發現玉匣的鑰匙就是那枚玉佩,何來會有後面這麽多事。”

蔣行舟只覺得很荒謬:“你們只是在用你們的想法來判定什麽是對江山有利的,什麽是對江山無利的,設問,經過你們一番苦心孤詣,江山真的太平了嗎?百姓真的和樂了嗎?”

“天下之勢,哪有長久的太平。”

“所以你打算扶阮鈺上位,重蹈幾十年前的覆轍,你會成為下一個稷王,阮鈺會成為下一個阮霖。”

“錯了,”謝秉懷反駁道,“我不是稷王,也不是你爹,他們的失敗若以一言蔽之,就是婦人之仁。”

“你覺得是他們重情重義,才將自己逼上絕境?”蔣行舟笑了,搖了搖頭,“我爹是你殺的?”

謝秉懷沒答這句話,蔣行舟將之視為默認。

“很好,”蔣行舟笑意更盛,擡眼與他對視,語氣平靜,“除卻你害死稷王之外,我們之間又多了一層殺父之仇,謝大人。”

“你殺我父親,害死稷王,更是罔顧自己親女兒謝皇後的性命,陷害安副將在先,身為人臣卻為一己私欲助紂為虐在後。這一樁樁,一件件,足以我們既決勝負,亦決生死了。”

謝秉懷嗤鼻道:“你太托大了。”

蔣行舟耳尖動了動,聽著外面漸近的腳步聲,隱約其辭:“真的嗎?”

謝秉懷顯然也是聽到了這些腳步聲,他喚來一人問了問情況,得知外面來了不少人,都是趙太後派來的,說是要緝拿亂臣賊子。

這亂臣賊子指的不只是蔣行舟,還有謝秉懷和李楓。

從祠廟外快步進來一個人,附在謝秉懷耳畔說了句什麽,又問:“大人,他們是太後的人,我們要不要先走?”

“走什麽走,”謝秉懷眼神一利,“都殺了便是。”

那人聽後一怔:“可……他們是皇宮裏的人,如果真動手的話,太後那邊……”

“我說,”謝秉懷冷然轉眸,“殺了便是。”

那人被這眼神嚇得打了一個冷戰,也不敢再勸了,領命告退。

下一秒,祠廟外響起了刀劍聲,祠廟中卻無人再說一句話,安靜可聞落針。

李楓看了看蔣行舟,很快收回了目光。

一盞茶的工夫,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終歸於無。

看來兩邊終於分出了勝負。

蔣行舟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沾著的浮塵。

探頭進來一人,身上還帶著血:“大人,都幹凈了。”

謝秉懷沈沈嗯了一聲,也站了起來。

“既然是故人之子,還是要多加善待的。”謝秉懷朝蔣行舟伸出一只手,“隨我去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太平。”

蔣行舟冷笑一聲,無視了這只停在空中的手,從他身旁擦肩而過。

祠廟外已是橫屍遍野,零星散落的斷足殘臂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撲鼻而來。

蔣行舟回過頭,極盡諷刺道:“當真,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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