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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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印(2)

阮陽看到的,是沒有任何一部史籍記載過的故事。

世人皆知,雍國開朝元帝阮潔在亂世中平定中原,一舉開創盛世。關於那場戰爭的慘烈和持久,人們也只能從史籍上的寥寥片語中窺得一二。

阮潔當年是怎麽一統中原的,又是否真正存在這麽一個蔣姓將軍,關於這點,迄今為止仍無人可知。

阮陽努力將腦海中的畫面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但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幾次三番開口欲講,最後都只能冒出來幾個突兀的詞。

蔣行舟握了握他的手,低聲安撫:“沒事,慢慢說。”

“打仗,死了很多人,”阮陽嗓子愈發啞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會看到那些,就像……像是我曾經存在於那個空間一樣,死去的人就在我身邊倒了下去,我就像個靈魂一樣……”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蔣行舟深深嘆了口氣,“阮陽。”

阮陽擡起頭,迷茫的眼神對上了蔣行舟的。

“慢慢說,”蔣行舟道,“你看到誰了?”

“這裏面有一具枯骨,在我碰到枯骨的一瞬間就失去了意識……夢裏,我看到了一個將軍,身著鐵鎧,手執纓槍,他受了很重的傷,”阮陽喃喃,“城破了,大軍入城,皇帝登基。”

“然後呢?”

“然後,將軍……將軍……”阮陽說不下去了。

他翻來覆去將這個將軍重覆了好幾遍,原本渙散的視線忽然凝聚起來。

然後,他輕輕說出一句話:“蔣行舟,這天下,本該姓蔣的。”

蔣行舟一怔。

“這天下本來和我沒有任何關系的,蔣行舟,”阮陽顫聲道,“將軍應該登基的,事實上他幾乎都已經黃袍加身了,但他……他被元帝……背叛了……”

功高蓋主的將軍,被一直在將軍背後站著的戀人背叛了。

蔣行舟在腦中自動補全了這個故事。

將軍一開始就是擁有帝王之才的,他生於亂世,又成為了一柄刺破亂世的利劍,也結識了他一生的愛人,元帝阮潔。

兩個人就像散落天邊的雙子星,在一次次的戰爭中相互扶持,終於走到了最後一步,走到了九五至尊的皇位前,將軍的登基將會給這個亂世畫上一個句點,從此天下太平,萬世無爭。

然而,深情厚誼還是沒有敵過那張龍椅。

方才阮陽說的那具枯骨,是將軍的嗎?

如果是,他怎麽會讓自己連個葬身之處都沒有,戎馬一生就此草草收尾,永遠埋在了遮天蔽日的密林和令人聞風喪膽的瘴霧之中?

只有一個解釋,將軍甘願如此,他只是沒想到元帝竟把事情做得這麽絕,沒有留給他一絲退路。

怪不得如此勳功赫赫的將軍會英年早逝,怪不得史籍中從來沒有這位將軍的半點筆墨。

皆因為這天下是阮潔踩在將軍的身上偷來的,又在一切到手之後,罔顧昔日的情意,對將軍趕盡殺絕。

蔣行舟有點說不出話來,阮陽受到的打擊則更大一點,他沒想到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以為他祖上開國有功,然而自己原來竟是一個強盜的後人。

蔣行舟這才註意到那個月白衣服的人又不見了,不過那人向來神出鬼沒,此番已是不知道第幾次不告而別,蔣行舟也並不意外。

“那……”蔣行舟再問阮陽,“那個一人一虎的刻印是什麽?”

“是王旗的圖騰,”阮陽道,“那是將軍手執的金印,象征著真正的大統,但是那方金印被將軍帶走了。”

“金印在裏面嗎?”

阮陽搖搖頭。

二人回到了萬昭國,阮陽一路沈默,但蔣行舟從他的神色中看到了一絲小心翼翼。

他能明白這種小心翼翼來自於何處,他在替自己的先祖,愧對於蔣行舟的先祖。

“阮陽,”蔣行舟道,“你不是元帝,我也不是那個將軍。”

“可……你有沒有想過,現在本該是你處於我這個位置的。”

“什麽位置?罪王之子?”蔣行舟玩笑道。

阮陽皺了皺眉,“你才應該是繼承九五的那一個的。”

“如果因為都姓蔣,我就有了繼承九五的資格,那全天下會有多少個皇帝?”

“蔣行舟。”

“我知道你在說什麽,但我還是那句話,”蔣行舟正色,“你不是元帝,我也不是那個將軍。”

阮陽長吸了一口氣,直到空氣將他的整個肺葉都填滿。

“我沒在開玩笑,你應該當皇帝的。”阮陽道。

“你有沒有想過,是那位將軍自己願意的?”

“……什麽意思?”

“按理說,將軍走到那個位置,只要動動指頭就能讓元帝死,又怎麽會讓自己落到萬劫不覆的境地?”

“我不知道。”阮陽搖搖頭,沒吭聲。

蔣行舟笑了,“他愛慕元帝。”

“換個角度講,是將軍甘願受下了這一刀背刺,甘願將皇位讓給元帝,或許他只是沒想到,元帝竟會逼他至此。”

這一番話確實有據可循,阮陽停了一會,說:“所以元帝的背叛才顯得如此不可饒恕,不是嗎?”

說這話時,阮陽始終沒有擡頭。

阮陽很慣於將人分為惡和善兩種,比如趙歷就是大惡,比如阿南最開始只因加入了山匪的行當,哪怕什麽都沒做,便被歸為惡的一類,便是應該被殺的。

他所堅持的正義,是基於他是雍國王室的一位展開的,但如果他的存在都不算正義,那他又該如何自處。

“你能聽我說嗎?”蔣行舟拉著阮陽,將他往懷裏攬了攬。

阮陽悶悶道:“……你要替元帝辯解。”

被阮陽說中了,蔣行舟一時語塞。他本意並非替阮潔辯解,他只是想讓阮陽好受一些。

“如果是因你而死,不管怎樣我都是願意的,阮陽。”蔣行舟垂眸,好半天才說這一句,“這是無法以對錯來判定的選擇,是因為我心甘情願。”

阮陽急了:“你說什麽呢!我又不會殺你!”

他轉身跨坐在蔣行舟的大腿上,一把捂住蔣行舟的嘴,不願從他口中再聽到半個字。

蔣行舟抓住那只手,拉了下來,“我自然知道你不會,你又不是元帝。”

阮陽的表情這才好看了一點點,還是哼了一聲,兇道:“不許你再說。”

蔣行舟笑了:“好。”他握著阮陽的腰,緊了緊,“不說了。”

經過這一鬧,阮陽的心情才好了些,方才壓在心頭的陰霾不說消弭,也去了大半。

阮陽在蔣行舟的腿上扭了扭,卻被蔣行舟按著腰制止:“別亂動。”

阮陽只是覺得這姿勢別扭,但這麽扭了兩下,霎時覺出不妥來,那不可明說之處的燥熱讓阮陽整張臉都染遍了緋紅。

“哦。”阮陽沈沈應了聲。

蔣行舟清清嗓子,啞聲問他:“還回京城麽?”

“要回的……”阮陽聲音有點小,“羅晗那邊還沒說法,咱們還得弄清那個王印在不在李楓手裏。”

蔣行舟頷首,道:“你還記得,周村正當時提過一位錢家小郎嗎?”

阮陽道:“什麽錢家小郎?”

蔣行舟想起來了,當時周村正說這茬的時候阮陽和蓮蓬都掉到了太歲谷裏,他自然沒聽過。

於是同蔣行舟他解釋道:“當時你掉進太歲谷之後我是順著一個雲梯下去的,那個雲梯是附子村一個錢家小郎做的,下去之後就沒能再回來。”

“你覺得可能是李楓指使那個錢小郎下去的?”阮陽想了想,略有懷疑,“李楓有這麽手眼通天嗎?”

“或許是他想讓人幫他下去探探路吧,這麽一看,他當時成為督察禦史,恐怕也並非偶然,很有可能是在太後面前毛遂自薦了。”

打定主意,二人即刻動身,再回京城,臨走前讓小廝他們去附子村問了一圈,果然在錢家老嫗的口中聽說,她家兒子並非無緣無故就要下太歲谷的。

就憑如此,二人此前的猜想便印證了大半。

只不過,經過一番勘察,金印仿佛並不在李楓的手中。

不過也是,那個結界只許阮陽此般命格非凡的人通過,李楓又怎麽會輕易得到這個金印。

那麽李楓手裏的那些紙條拼湊而成的文書則顯得至關重要,在沒有金印的情況下,那個文書或許能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

他們表面上與李楓聯盟,背地裏卻只能等。

這是下下之策,只不過他們人手不足,不得已只能如此為之。之前有畢如留在京城當做耳目,如今畢如還需在萬昭輔佐初登皇位的木淩,他們很難第一時間得知京城的異動。

羅晗起先還有所保留,然則謝秉懷步步緊逼,羅洪的大將軍之位即將名存實亡。

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晚了。

“所以你到底跟不跟我們幹?”阮陽最後一次問羅晗。

如果這次不成,羅晗這邊指望不上,他們只能舍棄金印這一籌碼,再想其他計謀。

阮陽看向榻上的羅洪,面上一絲愧疚也無,“你爹廢了,現在就剩你了,你給句準話。”

這話氣得羅晗想打人,忍了又忍,終於忍住了,“你求人辦事是這個態度?”

阮陽揚首:“一直是這個態度。”

羅晗不信:“你求蔣大人幫你時呢?也這樣?”

阮陽看了一眼蔣行舟,順其自然地答道:“也這樣。”

羅晗沒話了。

蔣行舟在心底笑了笑,沒戳穿阮陽。

——他就沒見過阮陽有比那陣還乖的時候。

留給羅晗考慮的只有一晚上的時間,木淩那邊傳信給了蔣阮二人,說事態已經基本平穩,他可以撥一部分兵出來,要他二人速速回萬昭。

蔣行舟原樣同羅晗說了,而羅晗轉頭則進了羅洪的寢室,半只腳還沒踏進去,突然停了,回過身來。

此時的他神色毅然,身上終於有了羅洪的幾分影子。

“你們要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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