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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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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2)

“殘忍?”羅洪沈默了很久,說道,“或許是吧,是我思慮不周了。”

“將軍此言差矣,您先是派出刺客,得到他確實在我府中的信息,又借親兒之口放出情報,將我二人引到此處,如何能說思慮不周?”蔣行舟一笑,沒帶什麽情緒。

“能看透這一層,你很聰明,”羅洪道,“但你於情於理都不該這麽同我說話。”

蔣行舟了然。

他稍作歉意地欠了欠身,隨後鄭重道謝:“多謝將軍讓他母子相認,他今日所見所聞均是他自己調查所得,好壞都與將軍無關。”

羅洪深深地皺起眉:“你誤會了。”話是這麽說,卻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蔣行舟看向他,語焉不詳:“是嗎?”

羅洪此人極重規矩,他高坐羽林軍大將軍的位置,沒有人敢用這種眼神看他,也沒人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可細細品來,蔣行舟禮節周到,面上表情溫和帶笑,根本沒有一點可以詬病的地方。

他看著阮陽長大,面前這姓蔣的年輕人跟阮陽的性格南轅北轍,比阮陽不形於色,也比阮陽更有城府,他很好奇,阮陽是怎麽和他走到一起的。

羅洪瞇起眼,心裏的計較並未流露出來:“我養了姜氏十幾年,若真是有什麽所圖,早就該去跟稷王邀功了。”

“稷王還不知道姜氏變成了這個樣子?”

“不知道。”

蔣行舟又問:“姜氏不是病死的嗎?”

“我救下她的時候她已經成了這樣,大夫說她飲過毒酒,是僥幸撿回一條命。”

“誤飲?”蔣行舟有些驚訝,呼吸一輕,很快否定了自己。

不可能是誤飲。

羅洪道:“稷王的家事,外人不好多問。”

“既然是家事,”蔣行舟頓了頓,“將軍為何插手?”

“她已經成了這個樣子,”羅洪板著臉,看了蔣行舟一會,然後慢慢俯身,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書,道,“設問,若是你,你救不救?”

蔣行舟沒有答他。羅洪將方才撿起來的手書握在手中,到桌上又拿起剩下的一本,疊在一起,交給蔣行舟。

“一共三本,都是稷王寫的,你替我交給陽兒。”

蔣行舟看著他動作,道:“將軍看過上面的內容了吧。”

羅洪沒有否認,“我知道陽兒的心思,但我愛莫能助,只能幫他到這裏了。”

說著,他掏出先前從羅晗手上拿走的玉佩,也一並還給了蔣行舟,“犬子魯莽,多有得罪,如今物歸原主。”

蔣行舟手捧手書,羅洪便將玉佩輕輕擱在了三本的上面,朝蔣行舟微微頷首,拔腿欲走。

“羅將軍,”蔣行舟道,“我還有一個問題,將軍大費周章,無非是不想牽扯到罪王的案子中,那如今為何又要冒險親自前來?”

羅洪的背影一滯,回了一半的頭來,“我本不該來的。”

本不該來的,卻還是來了。

本不該救姜氏的,卻還是救了。

羅府與稷王府有通家之好,羅洪也是一副與阮陽情同父子的模樣,可蔣行舟仍舊覺得哪裏不對勁,羅洪的話很難盡信。

原因無他,蔣行舟只覺得羅洪並不像他所表現的那樣對阮陽如此疼惜,若真是疼惜,那麽他只要花一點點的心思,便能想出一萬種更為委婉的方式告知阮陽真相,而不是像如今這樣,騙著他走進一片深淵。

蔣行舟知道阮陽有多思念他的娘親,他有多思念,今日就有多痛苦。他痛,蔣行舟的心便也陪著一起痛。

這才是在意。

阮陽醒過來時,蔣行舟就坐在榻旁,手裏拿著帕子,小心地擦去他額上的冷汗。

那一雙眼和蔣行舟的對上時,二人什麽都沒有說,眼淚就這麽從阮陽的眼眶裏滾了出來。

“蔣行舟……我娘……”他哭得很克制,甚至於沒有一點哭聲,肩膀在小幅度地顫著,“我娘……”

蔣行舟心如刀割,掌心抹去阮陽的淚,而後將他按在懷裏:“沒事了,我都知道的。”

阮陽整個臉埋在蔣行舟的胸口,起先沒什麽動靜,就在蔣行舟安撫地拍著他的背的時候,終是忍不住,發出了動物般的哀鳴。

他前世沒這麽哭過,今生也沒這麽哭過,但只要一想到上一世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娘就這麽受盡折磨最後死亡,他就心痛得幾乎窒息,恨不得將自己殺了再重生一次。

蔣行舟只能這麽抱著阮陽,直到淚水濕透了前襟,甚至皮膚都感覺到了那一片微濡。

不知過了多久,阮陽不哭了,蔣行舟以為他哭睡了,低頭去看,卻見阮陽通紅的眼眶下滿目寒霜,嘴唇一動,吐出幾個字來:“我要殺了他。”

“殺誰?”

“我父王,趙太後,皇帝,所有害我娘變成如今這樣的人!”

說著,阮陽竟真的翻身下榻,滿屋子找劍,蔣行舟當然不可能讓他找到,又將他一把拉了回來:“我陪你,但你現在不能去。”

“為什麽不能!”阮陽徹底崩潰了,吼道,“我娘都那樣了!我連保護她我都做不到!我不當皇帝了!我當不了皇帝!我連保護她我都做不到!!”

說罷,阮陽又開始哭。

“不是你的錯,”蔣行舟將幾乎癲狂的阮陽擁入懷中,下巴抵著他的頭頂,極盡溫柔,“過一陣子……先好好休息一下,過一陣子,你做什麽我都陪你。”

他一遍遍地重覆著“不是你的錯”,不知道阮陽聽進去了沒有,但哭聲卻越來越小,再過片刻便不哭了。

短短一日,阮陽好像把這輩子的淚都流幹了。

蔣行舟心下酸楚,在這樣的阮陽面前,他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顯得萬分笨拙。

翌日一早,阮陽便出了府。蔣行舟知道他要去哪裏,便給小廝使了個眼神,讓他跟上。

阿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蔣大人沒讓他去,他自然不會跟。

阮陽一路走得很快,出了城,幾乎要飛起來似的,小廝趕忙拽住他的衣角:“元大俠,你等等我!”

阮陽充耳未聞,小廝氣喘籲籲地哀求:“大俠,你就等等我,老爺讓我看著你,你走那麽快,我又不會武功,跟不上啊!”

同阿南一樣,小廝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知道老爺本來是會陪著元少俠一起的,但老爺還有公務在身,只能讓他代為跟著。他從來沒有辜負過老爺的期望,這一次也一定會好好地看好元少俠的。

小廝下定決心,再回過神來,手裏的衣袍已經被抽走了,放眼看去,阮陽早已行出十步之外,小廝咬了咬牙,努力邁開腿追了上去。

他一路小跑跟著阮陽來到了一個小屋外,阮陽在院子裏呆呆地站著,神色怔楞。

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大俠……怎麽不進去?”

阮陽的眉宇間便浮上一絲痛苦,轉頭對小廝道:“你去……看看她,還活著沒有。”

小廝哎了一聲,雖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推開了門,剛進去沒兩步便被床上的姜氏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出來了:“大大大大大大俠!”

“還活著嗎?”

見小廝瘋狂點頭,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裏掉出來,出口的聲音都被嚇得沒了辨識度,“那那、那是個什麽東西?!”

阮陽看了看木門,又看了看小廝,依舊是一個神游天外的狀態,輕輕地說:“那是我娘。”

“你娘??”

阮陽點頭,神情平靜得好像在談論別人的事,連方才那稍縱即逝的痛苦之色都不見了。

元大俠的娘怎麽會在這裏,又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小廝疑懼交加,非常想問,同時也覺得此時並不是問問題的好時機。

他咽了口唾沫,只見一個侍女模樣打扮的人端著一盆什麽東西走了進來,與二人打了照面。但侍女並沒有驚訝之色,好像知道今日這裏會有人來一樣,見了面只是屈膝行了個禮,繼而端著盆走進了小屋。

阮陽讓小廝跟上去,小廝當即想拒絕,但又想起蔣行舟的吩咐,只好咬咬牙,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那侍女將姜氏身上的被單掀開,然後手法嫻熟地給姜氏擦身子上藥,小廝心道非禮勿視,背過身去。

看到這樣的姜氏,小廝很驚訝,這樣居然都能活下來,當真是命大!

姜氏背後長了不少褥瘡,每次清理起來都很費功夫,侍女從早晨一直忙活到將近正午,而阮陽就一直在院子裏這麽站著,像一棵生了根的青松。

侍女擦著手,將姜氏的衣服整好,回頭問小廝:“我家主子讓我問問以後還用不用我們來照顧夫人了,若是不用的話——”

小廝指著院內的阮陽:“你問他,我我我不知道。”

侍女便走過去問阮陽的意思,阮陽聽罷,點頭說有勞了,話音剛落,很快又搖了搖頭,說不用你們麻煩,我自己找人來。

侍女皺著眉道:“郎君記得找有經驗的婢子伺候,夫人身上的瘡口不好清理,若是不小心碰破了,那可是要命的大事。此外,夫人腸胃不消化,吃食也得用點心思。”

阮陽不想把姜氏再交給羅洪,但正如侍女所說,他多年從未照料過姜氏,不清楚姜氏的情況,事發突然,他也沒有能照顧好姜氏的信心。

躊躇不決之際,辦完公務的蔣行舟來了,聽到了二人的談話,道:“還請回稟羅將軍,之後還是原樣這麽照顧著,至於藥材吃食的花費就不用將軍自貼腰包了,派人來蔣府領便是。”

侍女說了聲好,鉆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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