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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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已久,但山上氣溫卻是薄薄的涼,舟槿落入泥潭裏,受驚又受寒,上岸後再被山風一吹,便毫無懸念地發起高燒來。

岳旻估量了一下從這裏到山頂的腳程,知道入夜前絕對趕不及到達,唯有背著舟槿在附近尋找適合過夜的地方。

兩人都一身臟汙,衣服緊貼著皮膚,又粘又癢,好不容易尋到水源,岳旻將舟槿放到一邊,熟練地生起篝火,再和衣下水,沖洗滿身汙穢。

暮色四合,燕雀歸巢,木葉被飛鳥驚落,紛紛揚揚,窸窸窣窣。橘紅的碎光斑駁地落在水面,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岳旻正浸泡得愜意,眼角餘光驀然瞥見一道黑影正緩慢靠近,定睛細看,卻是一身邋遢的舟槿匍匐在地,手腳並用地朝山澗爬來,臉容青中透白,嘴唇毫無血色,一雙杏眸卻異常濕亮,死死地盯著溪水,那情景要多詭異便有多詭異。

岳旻雙眉微蹙,冷冷地註視著她,由得她以極緩極慢的速度爬到溪邊,然後義無反顧地一頭撞進水裏,激起水花無數。

“想死?”一把揪著烏黑濃密的秀發將那個不知道想些什麽的腦袋從水裏扯出來,岳旻的雙眉蹙得更緊了些。

舟槿吃痛地輕輕吸了口氣,杏眸對上岳旻微慍的視線,表情堅定地道:“我……我要,洗,刷,刷。”

“岳旻……我要……”有氣無力的聲音斷斷續續綿綿軟軟,一口氣喘不上來,停在了不該停的地方,餘意深刻,耐人尋味。

岳旻發現她亂發下的眸子竟映著漫天赤霞碎金流溢,蒼白的容顏染上淡淡暖色,水痕漣漣,梨花帶雨,不覺心頭一窒,那層層疊疊堆積而起的恨怨便如同透過枝葉傾漏而下的光線,逐漸消減,模糊。

下意識地伸手拂開她額前粘濕的碎發,指尖觸碰到那片異於常人的體溫,熱度比之先前有增無減,不由驚慌起來,

“你給我到火堆邊好生躺著。”嚴厲的語氣終是洩露了幾分關切,岳旻水淋淋地上了岸,攔腰將人抱起便走,不料那人卻掙紮得厲害,胸膛急促起伏,拼死拼活地擠出不完整的語句:“我,溪水,洗幹凈……”

低頭便見她細長的羽睫撲簌輕顫,杏眸內滿是寧死不屈的堅定之色,仿佛良家婦女遇上采花大盜,岳旻頓時氣結,語帶威脅地警告:“再亂動,再亂動我就松手。”

舟槿想也不想,張口就向岳旻手臂咬去,不痛不癢的力度,卻瞬間點燃了岳旻的怒火,鳳眸泛起一片凜冽寒意,真個決絕地松了雙手,任憑那纖瘦的嬌軀直直墜落地面。

沈悶的撞擊聲似要穿透耳膜般在腦中不斷回響,震痛了五臟六腑,卻又自心頭蔓延開一抹解恨的快意。

舟槿被摔得頭暈腦脹,眼冒金星,幸而地上鋪滿柔軟的芳草,卸去不少沖力,沒有造成嚴重傷害。饒是如此,方才那忽然失重的恐懼感卻依然強烈,身體墜落的剎那,她竟錯以為會直接墜入十八層地獄,萬劫不覆。

岳旻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道纖細的身軀仿佛很痛苦似的蜷縮成一團,單薄的雙肩不易察覺地輕抖著,碧草如絲,在身下屈折了一片,空氣中飄蕩開淡淡清香。

懊悔與痛恨交纏成一張巨網鋪天蓋地張開,岳旻作繭自縛,身陷其中,無法自拔。

舟槿抱著雙臂等待疼痛與驚惶過去,然後咬牙撐起身子艱難地向溪邊爬去,風吹草動,黯淡的光線下,纖瘦的人兒如同一只受了傷的邋遢小獸,倔強卻無助。

岳旻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如影隨形,神色淡漠,細長的鳳眸映著悄然攀上樹梢的清冽月色,漾開粼粼寒光。

入夜後山林的氣溫明顯降低,溪水更是冰涼,待得舟槿和衣洗凈身上泥汙時,臉色早凍得青白,嘴唇也微微發黑,渾身打顫。她吃力地擡頭,目光落在火堆邊那人身上,光影模糊了她的輪廓,分辨不清她臉容上有何情緒。

“岳旻,我冷。”舟槿顫抖著聲音哀哀低叫。

夜風帶著冷意從林木的枝葉間穿越,沙沙的鳴響恍惚將人拖回舊日往昔的朱閣紗窗,一點浮動的燭光,庭院深深,雨打梧桐。

盡忠職守的伊世拿著寬厚的披風走過迂回曲折的長廊,沈穩的腳步聲高高低低,未及走近,轉角處卻蹦出一抹艷紅的身影,笑聲清脆如銀鈴,嘻嘻哈哈,驚飛廊檐下棲息的鳥雀。

相似的月色,相似的夜晚,卻是再回不去那樣的情景。

那些在乎她的,她在乎的人,倏然遠去,遙不可及。

“好冷啊……”舟槿抱著雙臂斜挨著溪邊的大石,瑟瑟發抖。她突然想起岳旻說過的,喜歡她的笑容,於是她彎起唇角,露出一個蒼白的破碎的微笑。

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那點朦朧的火光逐漸遠離,仿佛在夜色蒼茫的河上泛舟,晃蕩飄忽,沈沈浮浮。

意識游離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岳旻,我和你一樣,什麽都沒有了呢。”

她感到有人一步步地向她靠近,然後俯下身子,深黑色的陰影圍攏過來,密不透風。

“岳旻,你還記得……我們在樟城城郊,那次比武,我說,添個彩頭,贏的人……替輸的人做一個……決定。”

下巴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強迫性地仰起,對上一雙比子夜還要黑沈的眼眸,她從那對瞳仁中看見自己微微笑著的臉,有氣無力,蒼白虛脫。

“什麽決定?”她終於聽到她開口說話,盡管語氣冷若冰霜。

“……愛不愛我。”話剛出口,她感到捏著下巴的手再度收緊了一點。

“那不是你能決定的。”岳旻皺起雙眉,恨不得捏碎那尖削的下巴。

舟槿艱難地張了張嘴,下顎痛得發麻,但她依舊緩慢地說道:“你輸了。”

岳旻瞇起雙眼,咬牙切齒地冷笑:“你以為我現在還愛你?”

舟槿又笑了笑,說了句毫不相幹的話:“我把自己……洗幹凈了。”

她不理會岳旻的訝異,努力地將頭靠進她懷裏,低低說道:“我知道,你討厭臟,我洗幹凈了……我冷,抱抱我吧。”

“不要在我面前裝可憐!”

無情的力道落在肩膀上,她被用力地推開,但只一瞬間,另一道更狠的力量又將她拉了回去,進退之間,一念之差。她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身子被緊緊地抱著,緊得幾乎可以聽見骨頭被擠壓的聲音,她想,她快要窒息了,然,死而無憾。

“你還能洗幹凈,嗯?”殘忍的話語聽在耳裏一點也不覺得傷心,舟槿有些郁悶地想,自己真個厚顏無恥到了極點,一般的羞辱對她來說簡直不痛不癢,毫無殺傷力。

“岳旻,你……想不想要我?”停頓只是因為不舒服和寒冷所致,無關羞澀。

回應她的,是一個冰冷的吻——挑起體內滿腔火熱激情的,也是這看似無情卻有情的回應。

散落的烏絲垂到清澈的溪水裏,隨著水流沖擊輕輕漾逸,被月色染上淡淡銀霜。舟槿側過腦袋發出一聲痛呼,岳旻咬住了她的鎖骨,牙齒淺淺地陷進細嫩的皮膚裏,舌頭反覆舔吮,一遍又一遍,仿佛品嘗美味佳肴。

岳旻感到那具被自己壓在身下的軀體異常燙熱,並且不斷顫抖,意亂情迷間,她顧不上思考太多,只聽憑欲(咳咳)望與本能驅使,急切地奪取,饑渴地索求。

耳邊縈繞不散那句軟軟甜甜的問話:你想不想要?想不想要我?想不想?

岳旻恨自己無法斬釘截鐵地拒絕: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你以為你是什麽,你在我心裏算得了什麽?!

她聽見衣布碎裂的聲音,她感到身體的血液都在翻騰,她瞥見素白的綢緞仿若斷翅的蝴蝶,丟棄,再墜落,然後隱入沾滿露水的草叢中。

心底最柔軟的那處角落突然很疼很疼,她把她抱得那麽緊,彼此密不可分,但為什麽仍是覺得悵然若失,空虛莫名?

她低頭溫柔地吻了吻她冰冷的唇,強逼她睜開雙眼看著自己,冷硬地命令:“叫我的名字。”

她順從地張了張嘴,溢出一聲低啞的輕呼:“……岳,岳旻……”

最後一絲理智被這聲低叫徹底摧毀,岳旻將頭埋到那具纖細的身軀上,烙下一寸寸熾熱的吻。

她感到身下的人正緊緊地反抱著她,沈重急促的喘息夾雜著零碎得如同夢囈的細語:“不,不要……離開我……”

岳旻沒有說話,扳過她的下顎,反反覆覆地在她唇角落下一連串細碎的吻。

分不清她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猜不出她何時會設下圈套,何時會埋下陷阱。

傷痕累累的一顆心,再也不相信還有什麽愛。

哪怕是有九分的算計,一分的真情也好,舟槿,你如何狠得下心去殺害我至親的人?

對於滅門慘案,她震驚大於悲痛,若不是源於骨肉血親的聯系,她甚至連仇人是誰都懶得知道。自出生以來,她便一直被父母冷落,永遠生活在哥哥的陰影之下,府中所有人都只懂得圍著哥哥打轉,對她不聞不問。

師傅出現並將她帶走的時候,她才四歲,父親沒有半句不舍,反倒如釋重負般急急將她送走,她不哭不鬧地跟著師傅走出岳府大門,回頭時只看見兩扇朱漆大門在眼前徐徐關攏,頂上懸掛的大紅燈籠在地上投下沈沈陰影。從那一天起,她學會雲淡風輕,不爭不求。沒有人的淡漠,是與生俱來。

她的恨並非因為血海深仇,而是恨那一片深情都錯付了對象,她恨自己愚蠢,有眼無珠,更恨舟槿殘忍,借刀殺人。

如若她對她真有一點點愛意,為何還下得了那種毒手?

篝火跳躍,光影明滅,交纏的身軀壓折了大片綠草,空氣裏彌漫開陣陣旖旎氣息。

拋不開仇恨,放不開愛念,痛到了極致,走火入魔般瘋狂迷亂,唯有狠狠地相互擁吻,抵死纏綿。

謝謝大家的意見。偶堅定了決心,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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