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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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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插那麽多的針在頭上,會不會很痛?”舟槿死死抱著自己的腦袋一步步地退到門邊,準備隨時溜走。

苗煌丞對她勾勾食指,以不容置辯的口吻道:“過來,保證不痛,這是針灸,最有效的治療方法。”

舟槿不情不願地慢慢挪到床邊,彎腰去看盤膝打坐的岳旻。

“別動她,調息的時候不能被打擾……”淩瓏玲的話說遲了半步,舟槿的手已經扯住了岳旻的衣袖。

鳳眸驀然張開,清冽淩厲。

“幹什麽?”淡然的語氣聽不出絲毫感情起伏,倒是站在舟槿身後的淩瓏玲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舟槿趕忙收回手,揚起唇角甜甜地笑問:“想問一下你被紮得痛不痛?”

“不痛。”岳旻又再閉上雙目,頓了頓,補充一句,“很舒服。”

“誒?”真的假的?舟槿轉頭看了看苗煌丞。

“我是按照穴位來紮的,紮過之後保管耳聰目明,七竅全開,傻子也能變奇葩。”天花亂墜的說辭終是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舟槿乖乖地脫去鞋子爬上床,學著岳旻的樣子盤膝坐好,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態。

第一針下去,舟槿放在腿上的雙手微微卷成拳狀;第二針下去,瘦削的雙肩輕輕顫動;第三針下去,舟槿發出一聲低叫,捂著腦袋往床角縮去。

“好痛好痛!”

不待苗煌丞有所反應,岳旻已睜開雙眸,翻身上前用力扳過舟槿雙肩,但見兩道細細的血絲正緩慢地從她鼻孔流出,那張時時帶著笑意的臉龐此時蒼白如雪,滿布痛苦之色。

“怎麽回事?”岳旻回頭瞪向苗煌丞,總是淡漠的鳳眸透出氣急敗壞的焦慮。

苗煌丞忙爬上床去到舟槿身邊,抓起她的手腕把了把脈,忍不住喃喃自語:“怪,怪……太奇怪了……”

淩瓏玲走到床邊不耐煩地問:“怪在哪裏,你倒是說清楚。”

苗煌丞將金針一一拔出,欲言又止。

“反正就是怪,簡直見所未見,這樣的脈象……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語畢,苗煌丞便感到背脊泛起一陣寒意,手指顫抖地指著舟槿問,“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岳旻將手放到舟槿的頸項動脈處,須臾,露出訝異之色。

沒有脈搏!

“怎麽樣?”淩瓏玲難得見到一向淡定從容的岳旻出現這種表情,深知情況不妙。

“光天化日之下何來妖魔鬼怪?”岳旻蹙起雙眉,低頭看見舟槿正神色緊張地盯著自己,仿佛被獵人捕獲的小獸,仿徨無助。

心裏一軟,岳旻輕輕將她摟住,用衣袖擦去她臉上血汙,不顧淩瓏玲震驚的瞪視,淡淡地道:“許是一種奇怪的疾病,請苗大夫細想一下,有沒有類似的病例。”

“類似的病例就是死人,屍體!”苗煌丞跳到床下,退避三舍,“像她那樣會走路會說話還會吃飯的行屍……等等,行屍……活死人!”

“什麽?”岳旻和舟槿同時追問。

苗煌丞的臉上褪去了驚懼的神色,反倒帶上幾分興奮和激動。

“對!並不是沒有人做得到,像我師傅穆塵就曾跟我提過那樣的秘術。”

“穆塵?醫聖穆塵?傳聞她雖然醫術高明但性情怪癖,從來不收徒弟,你這聲師傅倒喊得順口。”淩瓏玲嗤笑一聲,冷冷地嘲諷。

“傳聞有真有假,師傅醫術高明性情怪癖是真,但從來不收徒弟卻不盡詳實,而且何止我一個弟子,在我頭上還排了兩位師姐呢。”

“既然如此,可否勞煩苗大夫引見,淩某仰慕醫聖大名已久,盼能一見廬山真面。”

“師傅本是一直在堯山閉關,但據我所知,大概三個月前不知為何突然出山,至於行蹤,我無法掌握。”

“切,你所說的還不是江湖傳言的那樣。”

“都說了傳言有真有假,下山的事和不知所蹤的事倒是真的。”

岳旻沒有理會那兩人拌嘴似的你言我語,略微擔憂地看向始終低著頭默不作聲的舟槿。

“頭還痛不痛?”

懷內的人搖搖頭,沒有答話。

“那就好,我先下去,你好好在床上躺一會兒。”

懷裏的人揪住了她的袖子不放,依舊不發一言。

岳旻想了想,突然問道:“交不到朋友就是因為這緣故?”

一旦與人相交親近,便很容易被發現沒有脈搏心跳的事吧,所以唯有小心翼翼地與旁人保持距離。

抓著袖子的那只小手緩緩松開,正想縮回去,卻被另一只溫暖的手覆蓋上來。

沒有感人肺腑的言語,只是,牢牢握緊。

舟槿擡起頭,對上那雙坦蕩蕩的鳳眸,緩緩地綻開一抹爛漫的笑。

苗煌丞敲敲床頭,煞風景地打破兩人之間的和諧氣氛,輕咳一聲道:“我想再詳細地檢查一下她的身體狀況,勞煩你和淩姑娘到外面回避一下。”

房門才合上,淩瓏玲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有沒有想起什麽?”

岳旻搖搖頭,踱步走向外堂。淩瓏玲跟在後面,狐惑地道:“真的沒有?聽說金針刺穴見效很快……”

“你想說什麽?”岳旻轉過身去,神色平靜淡然。

淩瓏玲直視著她深不見底的雙眸,嘆息似的道:“你不覺得閑事管太多了嗎?”

岳旻了然,無奈地點頭笑笑:“知道了,以後我會註意。”

“我不是沒有同情心,只是我們的身份……”淩瓏玲沒有說下去。很多事,彼此心知肚明,無需戳破。

那日從古井裏爬出來,放眼望去盡是死狀慘烈的焦黑屍體,堆在被燒成頹墻廢瓦的屋子裏,正值夜深時分,幽靜陰森,讓她們險些以為自己所在之處是黃泉地府。

盡管失去記憶,卻也能知曉這樣的情形叫劫後餘生,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到街上,躲躲閃閃度日,好不容易打聽到有關那座被燒宅邸的消息,稍加猜想,便多少確定自己的身份。

至死也不離身的白虹寶劍和爛熟於心的杏花雨劍招,鐵證如山。但發生過的事情,道聽途說,眾口不一。

可惜美人莊莊主已死,不然……

不是她!

岳旻幾乎脫口而出,語畢卻又莫名其妙。

心臟絞痛,仿佛是那場大火遺留下來的宿疾,只要事關美人莊,便會舊病覆發。

聞說堯山醫聖無所不能,只可惜待她們去到的時候卻發現人去屋空,又聽說觀城有個活神仙能治百病,退而求次,唯有啟程。

在外人眼中,那一場大火已經將岳旻和淩瓏玲一同葬送,又是朝廷欽犯的身份,只得藏頭露尾,小心謹慎。

“是我沈不住氣。”岳旻也想不明白當日在酒樓裏為何見到舟槿被人調戲,便會那般沖動地想出手相救,在此之前,那唱曲兒的小姑娘即使被混小子輕薄得驚呼求救,她也能極力忍耐下來。

“我總覺得,你對她與別不同。”淩瓏玲看了眼她垂下的衣袖,上面有著被揪扯的褶皺。

“同病相憐而已。”岳旻笑她多心。

“但每次你打坐調息的時候,都不許任何人靠近。”同為練武之人,淩瓏玲當然能夠理解這點,所以也不曾計較某次因不小心碰觸到她而險些被她所傷之事。但剛才所見,竟如奇觀,她對舟槿的接近簡直毫不防備,就連她拉扯她的衣袖時,她也沒有下意識的出擊防禦。

岳旻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麽,卻發現連自己也想不明白是何道理。

知道是誰在接近自己,深信那人是可靠的,不需要提防。

根本不經思考,身體便自動承認了那個人。

為什麽……?

“你記不記得江湖傳聞,美人莊莊主是個笑起來可以傾倒眾生的人物?”淩瓏玲若有所思地盯著腳尖思考。

岳旻不禁愕然:“你懷疑她……?”

“朝廷也曾張榜說我們已葬身火海,但現在我們還活得好好的,同樣,他們說美人莊莊主已被正法,也許……”淩瓏玲回頭望向那間門戶緊閉的房間,臉上似笑非笑,“活死人,那也應該曾經是個死人。”

岳旻的心口像被一根細細的利線割過,尖銳地疼痛著。

難道她真是美人莊莊主舟槿?

岳家的罪名是勾結邪黨意圖謀反,這樣的罪名,有幾分是真?

“是不是她又有什麽關系,我們都是已經被埋在墳墓裏的人。”岳旻苦笑。

“最起碼如果是她,你便不算是多管閑事。”淩瓏玲戲謔道,“重遇舊主,難怪你忠心耿耿。”

舊主?岳旻皺眉,與她相處時的那種感覺豈是上下尊卑?但那種莫可名狀的保護欲……卻又要如何解釋?

謎,一切皆因遺忘而謎團重重。但無礙,迷障也好,疑慮也好,真實的是人,她們多的是時間去慢慢弄清楚一切。

“既然意外地遇見醫聖的弟子,說不定金針刺穴真能讓我們回想起從前。”岳旻看了一眼不以為然的淩瓏玲,她似乎仍未接受苗煌丞是穆塵弟子一事。

“反正我覺得那個庸醫只是浪得虛名。”淩瓏玲重重地哼了一聲。

岳旻不禁莞爾:“真是難得,你很少對誰心存偏見。”

“不是偏見,是事實,她就是個庸醫!”

房間內,苗煌丞大大地打了兩個噴嚏。

“果然,春寒料峭啊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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