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第十八章

從混沌灰黑的夢境中掙紮著清醒過來,深棕色的瞳仁裏隨即映入一片緋色。

輕紗如煙,被滿室燭火熏紅,連同,那跪坐在床上嫵媚入骨的女孩兒。

“……你?”想撐起身子坐起來,卻感到全身軟綿無力,手腳處的關節像被打碎般劇烈疼痛。

馥郁的香氣攫取了呼吸,幾欲窒息。

“咳咳……”她痛苦得皺起雙眉,心肺糾結,五臟翻騰。

“小師傅,你的傷還沒全好,別勉強起來。”少女的聲音柔軟甜潤,輕輕綿綿地繞進耳中。

她霎時瞪大淩厲的鷹目,眸中殺機乍現,視線森冷地落在少女的臉上,反覆仔細地審視。

不是她,只是聲音語調相似。

冷靜的判斷過後,她閉了閉眼,緩慢地開口,牽扯得喉嚨一陣澀痛:“這裏是哪裏,你是誰,為何……不穿衣服?”

最後那個問題直讓那女子笑得喘不過氣來。

“有位公子曾作詩雲:鶯歌燕舞閑月光,醉生夢死枕軒窗,溫香暖衾長宵短,日上三竿起梳妝。我這兒啊,可是個逍遙快活的地方,保管小師傅你來了,就不想再走了。”少女靠了過去,玉璧一般凈潔的身子蛇一樣柔滑,秋水明眸半含笑意,芙蓉帳內春色旖旎。

她急了,忙要將那少女推開,手掌才觸及那溫涼的嬌軀,心臟便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身冷汗。

“我叫玨露,大家都喚我露兒,小師傅呢?”

“……安平。”

少女白玉般的手指正靈巧地解著她的衣衫,慌亂推拒間,竟發現身上穿的已不是原來的灰白道袍,心底不禁一陣驚詫。

“小師傅的那件破布衫又是雨水又是血的,早在上藥的時候就扔掉了。”玨露將手探進她衣襟內,手指撫摸到粗糙的紗布,嬉笑著緩緩下滑。

“是你救了我?”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沈重,不正常的燥熱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火燒般滾燙煎熬。

“嘻嘻,露兒對小師傅有救命之恩,小師傅要怎麽謝露兒吶?”玨露湊到那裸(咳咳)露的香肩上輕咬一口,安平頓時全身一顫,幾乎□□出聲。

再怎麽遲鈍也該覺察到事態嚴重,那樣的挑(咳咳)逗與誘惑,絕對是蓄謀已久,精心策劃。

“你……對我下藥!”不是疑問也非試探,而是咬牙切齒的指責,“你救了我,我感激不盡,但此等作為……簡直不知羞恥!”

玨露越是被她瞪視越是笑得花枝亂顫,末了,貝齒輕咬著紅潤的下唇,裝出含羞答答的模樣道:“怪露兒疏忽,沒猜著小師傅喜愛矜持樣兒的,也是,念經禮佛的人不似那等凡夫俗子,要求自然也與別不同。”

“既然……知道我乃出家人,緣何還要這樣……你、你……”聲音已是幹澀嘶啞,平日沈靜無波的雙眸早氤氳開一片柔亮水光,迷離茫然。

“嘻嘻,喚我露兒便可。”

錦衣緞裙在那雙纖弱無骨的玉手拉扯之下一寸寸褪落,泛著健康色澤的麥色肌膚到處是傷。玨露淺笑著觸摸那些幹凈的紗布,從清洗到上藥,最後是包紮,每一個步驟都細致入微,說不定她要比身軀的主人還更了解這身軀。

燈火跳躍,明滅之間,少女隱藏在陰影裏的笑容模糊而朦朧。空氣裏浮動著馥郁馨香,濃重得幾乎無法呼息,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卻被一抹溫涼水潤的柔軟覆上,深深淺淺地輕印,細細碎碎地舔咬,霧裏夢裏,迷醉迷惑。

“小師傅莫要急,亂動的話傷口會迸裂哦。”纏滿紗布的身軀陷在松軟的床褥裏痛苦難耐地扭動著,滑至腰身的衣衫被翻壓得皺褶淩亂。

“嘻嘻,小師傅你五根不凈哦,還俗算了。塵世間酒色財氣,亂花迷眼,何等快活,何苦與青燈作伴,虛耗光陰?”甜軟的聲音婉約纏綿,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情迷意亂間,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床單,恍惚中低喃了一聲,卻是連自己都聽不分明。

“……舟槿。”

玨露卻是見到了她張合的嘴型,微楞一下,埋頭在她耳邊笑語:“小師傅莫不是一直偷偷念想著我們的莊主?”

細長的眼眸略略睜開,棕色的雙瞳空茫迷亂,她側過臉,主動地吻上少女,唇舌交纏。

輕微的驚訝過後便是熱烈的回應,玨露感到那個小尼姑開始化被動為主動,火熱的嘴唇滑過耳根,細細密密地在肌膚上留下一連串碎吻。

“呵呵,我一提到她你就變了個人似的,果然……啊,啊呀,小師傅?”原本極富挑(咳咳)逗的舔咬竟突然變相,白森森的牙齒毫不留情地陷進頸部細嫩的皮肉中,鮮血滲透而出,蜿蜒流下。

“你瘋了……不……不!”此時此刻,玨露才真切地感受到對方的殺意,心底頓時泛起冰冷的恐懼,驚慌地推扯、掙紮、哭喊,直至狂亂地撕抓著對方的身體,前所未有的絕望。

紗布滲出猙獰的猩紅,卻比不過頸項處大片綻放的血花,利齒死死地咬緊了致命部位不放,似用盡了這一生所有的力氣。

原來那把聲音即使在慘叫的時候依舊甜軟動聽,妙不可言。

玨露似乎聽到了一聲怪異的低笑,與此同時,她感到安平的胸膛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是她在笑……?

這個疑問,成為玨露這一生的不解之謎。

安平筋疲力盡地松開口,全身上下浸滿汗水,腥鹹的血液幾次嗆進喉嚨,差點窒息。

“你說得對……我滿腦子都是舟槿那妖女,想她想得要死呢!”扭曲的臉孔,嗜血的表情,不像慈悲為懷的出家人,反倒似勾魂索命的厲鬼。

空氣中的濃香被血的腥味沖淡不少,然誘惑與死亡交織的怪異氣息,更讓人不堪忍受。安平艱難地爬到床沿,拼命幹嘔著,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進食,胃裏空蕩蕩的什麽也吐不出來。

虛軟地伏在床上,微微瞌上雙眼不去看身旁的屍體,拼了命地在腦中搜尋常年吟誦的經文,但心緒卻亂如散沙,藥力未散,情(咳咳)欲難消,被玨露撩撥過的身體食髓知味,渴求撫(咳咳)慰,卻不得解脫。

房門驀然被人從外面踢開,並伴隨著幾聲驚叫和呼喊:“啊呀!露兒她……”

安平勉強睜開雙眸,恍惚中只能看見被燭火熏紅的紗帳猶如漫天落霞。

一個沈穩的腳步聲正慢慢靠近,帶著風的清冷。

“解藥。”言簡意賅的命令,來人只是淡淡地往床上掃了一眼,黑眸閃過驚詫之色,卻又立刻恢覆淡漠平靜。

“呃,但錢姑娘吩咐過……”老鴇用絲絹捂著口鼻,臉色已然煞白。

“舟槿已經將美人樓交給我打理,我只問你一句,認不認我這新主子?”淡然的語調毫無起伏,卻是不怒自威,教人心生敬畏。

老鴇是何等人物,風塵中打滾多年,閱人無數,最是會察言觀色,現在一看勢頭不對,連疊賠笑著吩咐貼身丫頭將解藥送來。

“待她清醒後放她離開。”烏漆的鳳目與那對微微睜開的棕眸對上,毫不訝異地看見對方的震驚。

“你……”安平唯恐自己神志不清認錯了人,極力睜大眼睛死盯著那一襲青衣。

“岳姑娘,這是你要的解藥。”老鴇從貼身丫頭手中接過藥瓶,殷勤地遞到新主子面前。

“真的……是你。”那一聲“岳姑娘”清晰入耳,難以置信卻又千真萬確,那麽那日的血戰……穹門的淩瓏玲呢?她們既是至交好友,莫非也……

“是岳某一個人的事,無關旁人。”

清涼的藥丸被推進口中,安平實在很想大聲嘲諷一句“這算是什麽?”但無奈四肢無力,頭腦暈脹,終是沒能哼出半聲。

門外隱隱傳來姑娘們的低泣,含糊不清地嗚咽著:“露兒……太可憐了,真是慘啊……”

岳旻轉身離開房間,素凈爾雅的臉上不見任何表情,步履沈穩緩慢地走出美人樓。

“錢殷嗎……”她低喃,視線落在熱鬧的街道上,吆喝叫賣的商販,討價還價的婦人,三四個小孩圍在一起鞭打著陀螺玩耍,尋常百姓,生活平淡,卻是簡單滿足。

回到美人莊,徑直走去東廂,迎面便見圈圈與錢殷有說有笑地走來。

“喲,回來得真早。”錢殷止住腳步停在她面前,挑了挑眉笑道:“我打理美人樓的時候有哪一天不是早出晚歸的,你倒好,兜個圈就回來了。”

圈圈已經註意到岳旻鳳目中湧動的漠漠寒光,不禁疑惑地問:“莫不是被樓裏的姑娘調戲了?”

錢殷一聽,禁不住哈哈大笑,點著頭道:“不無可能呢,那麽現在是落荒而逃?”

岳旻待她笑夠了才淡淡地道:“我放了安平。”

“什麽?”錢殷皺起雙眉:“人是我帶回來的,你問過我了嗎?”

“人在樓裏,而我現在接管了樓裏的事務。”岳旻直視著她惱怒的臉,冷冷地回道。

“你知不知道放虎歸山的後果?”

“那你為何不給她一個痛快?用那種下三濫的伎倆真是卑鄙之極。”

“你忘記小舟被她們害成什麽樣子了嗎?直到現在還臥床不起,哪還有半點美人莊莊主的英姿?我就是要讓那禿尼犯戒,她要修道成佛,我就偏要她墜身地獄!”

圈圈眼見二人劍拔弩張,唯恐她們一言不和便在此處大打出手,急急出面勸解:“兩位姐姐,求你們別吵了,這兒離小舟的房間近,被她知道的話又該操心了。”

“嘿,你倒提醒了我,我這就去找小舟評評理。”錢殷轉頭要走,卻被岳旻一把抓住,鳳眸中寒光冷冽,幾乎能凍結人心。

“我說放人就是放人,她身子不好,別去煩她。”嚴厲的語句透著不可違逆的威嚴,竟當場把錢殷震懾住。

“哼!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只是別等到出禍事了才來後悔。”錢殷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氣話,憤然拂袖而去。

圈圈想追卻不敢追,第一次見到岳旻真正動怒,竟是這樣可怕。

“她喝過藥沒有?”提起那個人的時候,岳旻的臉色才稍稍緩和。

“啊?哦,還沒有,哪次不是要你哄著她才肯喝的?我和錢殷費盡口舌都沒用,幸好你回來得早,不然藥都要涼了。”

岳旻的眼中透出一絲無奈。

“我進去看看。”

回廊盡頭,原該氣憤難平的人卻在那襲青衣隱入門後時減緩了步伐,轉而悠哉慢行。

“讓她休養一兩天然後再下藥,我記得你說過有個女孩兒的聲音和我很相似,就用她吧。”

“用她是可以,但只怕那天就算你能支使岳旻去美人樓,她也不一定能發現那禿尼。”

“會發現的,只要聽到慘叫聲。”

“哦?慘叫……原來如此,小舟,有時候我真覺得你精明得可怕。”

“我現在是以德報怨,放仇人一條生路吶,哪裏可怕?”

“就這麽輕易放人,岳旻不會懷疑?”

“這要看你咯。”

“看我?”

“只能是你呢,圈圈太單純,不適合當壞人。”

走進庭院的八角亭裏,四面來風,吹得衣衫獵獵,錢殷坐在石凳上,遙望東面那一湖蔚藍。

“看來岳旻成為美人樓新主子的消息很快便會在江湖上傳開呢。”兀自低喃著,錢殷很是滿意地咧嘴而笑,“啊呀,看來我真的很適合扮演壞人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