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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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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聽了楊瀲的話,周瑾走到中庭的時候,很自然地便選擇了走向西廂。

一連幾天都刮著凜冽的西北風,吹得植株東倒西歪,廊檐上盤旋不去鬼哭狼嚎的呼嘯聲,入夜聽來,分外驚心。

走過一整排瞎燈黑火的房間,長長的廊道上唯有懸在梁上的琉璃燈盞搖曳不定,在地上晃出朦朧的光影。

那麽大的宅子,表面上氣派奢華,實則冷冷清清,如同一座金碧輝煌的囚籠,掙不脫孤寂與無奈。

周瑾想,也許答應圈圈的請求讓她留在莊裏生活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

走到拐彎處,隱約聽到了除風聲以外的零碎笑聲,周瑾原本淡漠的眼神隨即融進了一點暖意。

“……然後她整個人都呆住了,一動都不敢動,目不斜視,額角上還直冒冷汗,從未見過這麽純情的人,可惜伊世你當時不在場,哇哈哈哈哈……真是有趣極了。”

推門而進的時候,坐在床邊的紅衣少女正說得起勁,雙手在空氣中不斷地比劃著,動作雖然誇張卻甚是可愛。

“莊主……”伊世最先聽聞門外傳來走動聲,擡頭看去時,正好望見周瑾帶著一身冷風笑意盈盈地推門進來。

容貌俏麗的紅衣少女立刻像忠犬見到主人一樣雙目閃亮,張開雙臂飛撲到周瑾身上,左蹭蹭,右蹭蹭,歡樂地叫嚷著:“小舟小舟,你可來了。”

床上躺著的人本因為某人不知輕重的說話音量而被騷擾得心浮氣躁,此刻看到舟槿,滿臉慍色頓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驚喜與激動。

“小舟……”沙啞虛弱的發音被圈圈清脆響亮的笑聲覆蓋得徹底,伽鈺恨恨地瞪著那抹活潑好動的身影,蒼白的臉頰楞是氣出兩抹紅暈。

“身子可好些了?”幸好舟槿沒有忽視她的存在,將手環在圈圈腰上制止她繼續活蹦亂跳後,目光柔和地投向床上急欲撐起身體的人,含笑問了一句。

“不好。”伽鈺勉強坐起來,本就高燒不退,頭重腳輕,現在更是氣息絮亂頭痛欲裂,但她卻仍固執地咬著下唇強撐,不願流露半點脆弱。

接觸到舟槿詢問的目光,伊世連忙開口解釋:“伽鈺原只是普通風寒,楊大夫替她開了幾服藥,說是兩三天會好,但她卻一直不肯好好喝藥,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也就是說,她自作自受。”舟槿言簡意賅地概括。

圈圈忍不住笑了起來,攬住舟槿的頸項撒嬌似的搖了搖,又眨巴了一下眼睛道:“小舟不要這樣說她,伽玉病成這樣好可憐,剛才虛弱得連話都說不了。”

伽玉毫不領情地冷冷瞪她一眼,誰說她虛弱得說不出話,她只是不願意和一只聒噪得像烏鴉的人說話。

舟槿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伽玉的額頭,只覺得一陣滾燙,看來圈圈的話也並非全然誇大。

“怎麽不好好吃藥?”眼角餘光瞥見桌子上放著半碗已經冷卻的藥汁,舟槿不禁皺起雙眉。

“我病了你都不來看我。”不知道是因為發燒的緣故還是真的感到委屈,伽玉的眸子泛起了一層水光,瀲灩輕漾,別具風情。

“就是因為你病了,一大堆事情沒人處理,我根本抽不開身。”舟槿似有埋怨之意,仿佛忘記了害伽玉生病的罪魁禍首是誰。

“那我豈不是很重要?”伽玉頓時一臉竊喜。

“我身邊不需要無用之人。”舟槿淡淡地看她一眼,唇邊慣常的笑意突然變得深奧難明。

伽玉楞了楞,隔了好一會兒才聽懂了舟槿的話,不禁垂下頭去,黯然神傷。

“我會盡快好起來的。”她頓了頓,重新擡起頭,眼神再次變得堅定,“小舟,你等著瞧吧,我會讓你離不開我。”

舟槿挑了挑眉,笑得妖媚動人:“好,我等著。”

探病只是順便,舟槿此番前來另有目的,她要找的人其實是圈圈。

“聽說今天又有客人在美人樓鬧事?”

“嗯嗯,是個很囂張的女孩兒,一進門就說要和我們樓裏的頭牌比試技藝。”圈圈和舟槿一同坐到桌子邊說話,屋內燃著暖爐,伊世又溫了一壺酒給她們倒上,半杯下肚後,兩人都感到微微發熱,於是便脫去了外面的棉衣。

“後來呢?”舟槿問。

圈圈閉上雙眼側著腦袋像是回味當時的場面,然後眉飛色舞地道:“後來就精彩了,那女孩兒非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且長袖善舞,歌聲更如出谷黃鶯,簡直無與倫比,無人能及!”

舟槿低眉垂目,緩緩地轉動著手中的白瓷酒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那女孩兒很是伶牙俐齒,將我們樓裏的姑娘們狠狠羞辱了一通,客人們便跟著起哄,場面亂套得一發不可收拾。我當時無計可施,唯有叫護院將那女孩兒抓起來,不讓她再繼續鬧事。”

舟槿點點頭,突然問了件不相幹的事:“剛才進門的時候,你和伊世聊什麽聊得那麽高興?”

圈圈像小貓舔牛奶一樣吃著杯子裏的酒,雙頰已然悄悄泛起一片粉色,白裏透紅的臉蛋就像是熟透的水蜜桃,誘得人想狠狠咬上一口。

“啊,你說那個啊……也是在美人樓裏發生的趣事哦。大概一個多月前,有位女扮男裝的客人要了個小包間聽歌,期間正襟危坐,滴酒不沾,一連幾日均是如此。我聽得她們那樣說,便覺得古怪,於是扮做歌姬進去試探,哪知道才挨到她身上,那人便臉紅了,還用力地推開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好笑極了。”

圈圈說到這裏,突然露出一點遺憾的表情:“可惜後來那人就沒再來了,可能被我捉弄得太過頭,怕了。”

“不無道理。”舟槿故意笑瞇瞇地點頭附和。

“才不是才不是,人家哪裏可怕啦,人家明明可愛得不得了!”

“那為什麽那個人後來不再出現呢?”看著圈圈一時語噎的表情,舟槿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圈圈知道的事她自然也知道,而她所知道的事,圈圈卻往往一無所知。那個女扮男裝的正人君子是被她擒住了,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而且頗讓她耗費心機。

伊世走到舟槿身邊低聲告訴她伽玉已經睡過去了,圈圈一看時辰已經不早,便抓著舟槿的手鬧著要和她同床而眠。

“不要,圈圈你的睡姿太糟。”舟槿一口拒絕。

“但人家很喜歡小舟的床嘛,軟綿綿香噴噴的,躺在上面能夠做一整晚的美夢。”圈圈頓了頓,突然像想起了什麽般又道,“聽伊世說,你的房間裏現在住著貴客?”

伊世垂手而立,神色一如既往的從容自若。

舟槿知道伊世絕對不會說這等閑言碎語,看了眼裹著被子睡得並不安穩的伽玉,當下心裏明了。

“圈圈白天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她。”舟槿似乎並不是很在意被人知道此事。

“可以嗎?我真的會去哦!”圈圈霎時間興奮起來。

“當然可以。”舟槿想,她的師姐也一定期待著圈圈的到訪,難得她們能有共同話題——關於那個女扮男裝進入美人樓的正人君子。

自己的臥室似乎徹底地沾染了別人的氣息,推開門的剎那,舟槿近乎癡迷地深吸著空氣中流動的幽香。

床上的人警覺地翻過身來,在黑暗中低聲問道:“……舟槿?”

“是我。”

岳旻不說話了,似乎在等著她走過來,但等了許久,卻仍看見她站在門口,似乎在發呆。

“外面風大,你的身子……”岳旻的語氣裏透著一絲難以覺察的關切,但舟槿已經捕捉到了,她的唇角彎得更深了些。

把門關上,舟槿走進去將桌上的油燈點燃。

“過來。”岳旻看著她,語氣稍微有點強硬。

舟槿很喜歡聽到這種類似命令式的語句,有人告訴自己此刻該做什麽,該怎麽做實在是件很妙不可言的事。這三年裏,她呼風喚雨慣了,所有人都對她惟命是從,等著她做出指示,下達任務,旁人看來風光無限,她卻逐漸感到厭煩疲倦。

岳旻往床裏面挪了挪,騰出一個空位。舟槿會意,脫掉鞋子鉆進被窩中,溫暖的感覺頓時包圍全身,舒服得無以言表。

“你不是……”岳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些疑惑地皺眉。

“不是。”舟槿落落大方地承認。

思前想後一番,岳旻才發現楊瀲從頭到尾都沒有點明那個“病人”到底是誰,竟是自己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難怪楊瀲當時的神色如此奇怪,怕是在心裏笑爛了。

“不趕我下床嗎?”舟槿得寸進尺地將冰冷的手腳貼到岳旻身上取暖。

“這是你的床。”岳旻猶豫了一下,沒有推開她冰涼的手,反而輕輕握住。

舟槿怔了怔,唇上的笑容僵滯了片刻,心底湧動著莫名的情潮。

兩人再不說話,靜靜地閉上眼睛專心睡覺。黯淡的燭火默默地跳躍燃燒著,直至油盡燈枯,整個房間再次落入一片黑暗。

不知道從何時起,兩人的呼息漸漸同步成一個節奏,就連心跳也同一個拍子。

夜更深,露更重,然,夢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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