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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假鳳真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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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年前, 央央出事之時起, 明城璟便知道,他與康州王府遲早會有魚死網破的一天,若不想任人擺布, 只能未雨綢繆。

三年來, 他一直和方璉暗中搜集康州王府貪贓枉法、魚肉百姓、非法斂財、官官勾結的證據,他不敢過早地暴露自己,只得虛與委蛇、借力打力。雖然期間也有觸動康州王的黨羽,打草驚蛇的時候, 但每一次都能及時地化解危機。

自從賜婚聖旨頒下,明城璟不得不加快進度,冒險行事, 終於引起了康州王的警覺,於是,他幹脆主動暴露自己的行蹤,以換取方璉的安全, 和計劃的順利實施。

當謝未未和展瑜趕到京郊春葉嶺時, 便發現了沿途有打鬥的痕跡,一路追尋而上, 終於在秋風崖上見到了節節敗退的明城璟和幾個護衛。

雙方各有傷亡,但總的來說來追殺之人已經獲勝,明城璟幾人被圍堵在崖邊無路可逃,而大~麻布袋子裝的“證人”也被對方搶在了手中。

對方急於查驗勝利的果實,他著急地解開了麻布袋, 剛剛扯開袋口,將頭湊過去,便有一只毛絨絨的手臂突然飛快地伸出來撓破了他的臉。他一聲驚呼,用手捂住臉上幾道殷紅的血痕,還沒來得及後退,只見一只黑呼呼的大猩猩呲牙咧嘴地跳了出來。

那猩猩本就在袋中掙紮了許久,煩悶得很,猛一跳出,便徑自躥上了那人的肩頭,對著腦袋又抓又咬,將一肚子怨氣發洩了出來。

數把刀劍都同時向著它招呼過來,那猩猩一不留神,便挨了一刀,它見討不到好,“噌”地一下跳離了他的肩頭,躥向旁邊的樹林,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被抓花了臉的漢子掉轉頭來,怒氣沖沖地奔向明城璟便砍,還叫嚷著:“竟敢忽悠你大爺我,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一眾人等也紛紛舉起武器廝鬥了起來,明城璟奈何沒有半點武功傍身,只得抱著頭一頓亂躥,口裏還十分無辜地叫著:“我早就說了,我並沒有私藏什麽你要的人,是你自己不信的。如今你放走了我家猴大爺,我還沒找你賠,你竟還來要我的命。這當真是秀才遇上兵!”

一陣金鳴之聲,刀劍相碰火花四濺,關鍵時刻,展瑜趕來為明城璟擋開了這淩厲的一刀,謝未未沖過來拉起明城璟想跑,可對方人多,個個都虎視眈眈地盯著明城璟在,哪裏跑得了。

刀光劍影中,明城璟卻只顧喜滋滋地盯著身前開路的謝未未:“你怎麽來了?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你是時時將我放在心上的,對不對?”

“對對對,我既然答應了要嫁你,我可不想還沒當新娘便當了寡婦。”謝未未嘴上應著,眼睛卻顧不上看他,身邊不斷地有人沖過來,她半點不敢分心。

這邊,被抓花了臉的大漢打不過展瑜,先是一震,長劍脫手,繼而展瑜又拍出一掌,那大漢便飛了出去。可他到底是身手不凡,落下之前於一大石上淩空借力,一個旋身,又向著明城璟的方向飛撲過來。

謝未未聽見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的時候,明城璟已經當胸中了一掌,飛身向著後面的懸崖跌去。謝未未不及多想,雙足一點,撲上去扯住他的手,卻被他的力道帶著,一同向著崖下跌落。

從懸崖上掉下來的時候,倆人是否應該擺出瀟灑而唯美的姿勢?是不是還應該有深情繾綣的對白?例如:和我一起死,你怕嗎?不,我不怕。哦,你怎麽那麽傻?我永遠都不會放開你……

謝未未想說,那都是鬼扯!不存在的!

下墜速度之快,除了明城璟中了那一掌後煞白的臉,和嘴角一抹鮮紅,她什麽也看不清,他們也來不及任何的對話,當人的思維恢覆正常運作的時候,他們已經用七零八落,相互磕絆的姿勢,狼狽地跌入了一潭泉水之中。

那水不算特別深,但是對於不會游泳又已經陷入昏迷的明城璟來說,是致命的。從懸崖上掉下來,巨大的沖力讓兩人直接砸到了泉水的底部,謝未未托住明城璟,拼命地想把他推出水面。

他閉著眼,沈在水中卻始終沒有出於本能的求生的掙紮,在泉水的浸泡下,膚色越來越白,讓謝未未覺得害怕。好在,那泉水竟然是一汪溫泉,護著他的體溫,讓他在水中不至於太過冰涼。

謝未未一邊與他口鼻相接,為他渡著氣,一邊用力地蹬著水,水底有一股潛在的沖力,在緩緩地將二人向著某個方向推動。

嘴下有溫柔的觸感,四周都是水,明城璟的樣子讓她又是擔憂又是心痛。謝未未閉著眼,緊緊地抱著明城璟,有片刻的失神。

流水“嘩嘩”的聲音一點點淌進她的腦中,仿佛有一扇塵封的大門被打開,一個個如碎屑般的畫面在腦海中呈現……

同樣是置身於水中,只是那時的水是涼的,涼得毫無溫度,在水中無力動彈的那個人,也不是明城璟,而是她自己。

她當時快要死了,因為她在被人投下河之前,先被人強行灌下了一杯毒酒。她原本是會游泳的,可是一個將死之人絲毫沒有求生的能力。

她被湍急的河水沖走,口鼻之中都進了水,非常難受。她幹脆張大了嘴,像是要喝幹所有的河水,直到她喝了一肚子水,再也喝不下去。河水仍然湧入她的口中,她忍不住在河流中邊漂邊吐,然後,在孤立無援之中陷入了無知無覺的黑暗。

最後,她出現在了青竹坳,變成了現在的謝未未。

她試著重新將畫面推遠,回到她中毒之前,頭開始疼,心伴著記憶而輕顫,鳳凰在浴火中獲得重生,而她,終於在水中,踏著往事歸來。

緩緩的水流繞過一個轉角,速度突然變快,將謝未未從長長的怔忡中喚醒,她一驚之下,還來不及反應,水流突然自一個斷口沖洩而下。謝未未終於抱住明城璟蹭到了水邊,喘息了許久之後,才將他拉上了岸。

然而,岸邊全是滑膩的青苔,她還沒來得及站穩,便和明城璟一起翻滾著,從旁邊的斜坡上掉了下去。

下面草葉覆蓋的地方,並不是一塊草坪,而是一個隱蔽的洞口,他們自陡坡上一路滾下來,徑直壓在那片茂密的綠色上,卻並沒有著陸感,而是突然高空墜物地,跌入了這個地下的洞中。

幸虧這洞並不深,且地上鋪了厚厚的樹葉,要不然豈非要斷胳膊斷腿?謝未未慶幸地想著,又去查看了一下明城璟,除了細小的擦傷亦無大礙。

謝未未這才舉目四望,開始細細地打量自己所處的地方。這裏洞口雖小,下面卻很寬敞,便是同時容納幾十人,也是沒有問題的。

洞的一側,長了幾棵老樹,根部在洞底,枝葉伸出了洞外,謝未未久居山林,倒也認得這種樹。它叫做格木,堅硬如鐵,又極其耐腐。這幾株格木就像是房屋中的頂梁柱一般杵在洞中,支撐著洞口旁邊的洞頂。

她走了一圈,見洞中並無危險的蟲蛇猛獸,而她折騰這一日也早已是極其疲憊,便坐下來靠在明城璟的身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洞口的綠葉縫隙之中已經透下幾縷光亮。

謝未未是被明城璟鬧醒的,他就軟綿綿地趴在她的身上,嘴巴有一下沒一下地咬她的唇。她伸手撐住他又要靠近的腦袋問道:“你在幹嘛?”

明城璟認真地回答著:“我餓了。”

“餓了也不能吃了我吧!”謝未未繃著臉說了聲,“下去。”

明城璟耍無賴似地趴在她向身上沒動:“我不下去,我受了內傷,動不了了。”

“動不了了你是怎麽爬上來的?”謝未未不由得笑出聲來,“你不用裝了,我之前幫你看過,你的傷根本沒什麽事,看不出,你打人不行,挨打還是蠻行的。”

這話怎麽聽著也不太順耳,明城璟黑著臉問:“你還會醫術?”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謝未未一邊把明城璟推開,一邊站了起來,“陸婆婆的醫術不錯的,我見多了,就會了那麽一點兒。平時上山,偶爾還會遇見受傷的野狗啊、野豬啊……”

謝未未收了聲,因為她感覺身後的目光有敵意,回頭一看,明城璟果然氣鼓鼓地瞪著她,臉色也更黑了,不過,也興許是洞裏太暗了。他問:“你到底是想說陸婆婆是豬,還是想說我是豬!”

媽哎,自己這還真是不會聊天,幾句話把他倆都罵了?

她在洞口的下方走了幾步,回身撿起幾個果子獻寶似地沖著明城璟叫著:“你快來看,天不絕我們,洞口的果樹上的果子熟了,除了摔破了一點,還是好好的呢!”

明城璟果然不再計較那個誰是豬的問題,起身湊了過來,這種又青又小的野果,若換了在平時他是瞧也不會瞧上一眼的。

謝未未歡天喜地地捧著幾個果子左看右看,又在衣服上將塵土擦了擦,便聽見明城璟喃喃地說著:“皮……破了……”

“破點皮有什麽關系,這種時候有得吃就不錯了,你可真是公子病……”謝未未擡起頭來,卻詫異地發現,明城璟的註意力半點也不曾在那果子上,卻是目光呆滯地盯著她的臉。

頭頂,洞口那細碎的陽光灑下來,此刻正照在她的臉上。謝未未終於明白明城璟在說什麽——經過那溫泉的水一泡,她的面具邊緣早就翻起,許多地方都與她的臉脫離,她現在的臉,一定就像是一只正在脫皮的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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