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古鎮僵屍之吻

關燈
打那日起, 沐韞謙再沒回過沐府, 而甄清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她想過不要這個孩子,可是每每憶起她與沐韞謙的那些從前,她又會一再地心軟, 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更何況,她偶爾也會幻想著,若是沐韞謙知道他們有了一個孩子,會不會浪子回頭, 重新回到她的身邊。

甄清獨自一人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生下秦茂的時候,沐韞謙仍然毫不知情地守在另一個女人身邊。

那天, 甄清決定最後再去找一次沐韞謙,告訴他,她已經為他生了一個兒子。可是她去的時候,正看見沐韞謙低眉輕語地一邊說笑著, 一邊為大腹翩翩的君嫻剝著桔子。

甄清一下就傻了, 他應該是不稀罕自己為他生的兒子了吧,他與別人, 也可以生兒子。

君嫻一擡眼便瞧見了甄清,楞了楞,怯怯地叫了聲:“姐姐。”

甄清那顆早已經痛麻木了的心,又開始像針紮一樣地疼,她歇斯底裏地叫著:“誰是你的姐姐!你這個不要臉的狐貍精······”

這次, 沐韞謙再沒給她靠近君嫻的機會,他太緊張君嫻懷著的身孕,他真怕失控的甄清會做出什麽來。他用力地一把將甄清從君嫻的身邊推開,甄清那產後仍然虛弱的身子便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甄清感覺到疼,卻遠遠比不上心裏的疼,一顆心已經千瘡百孔,傷痕累累,左一刀是愛右一刀是恨。

沐韞謙意識到自己下手太重了些,走過來想要扶起她,甄清冷冷地躲過了他伸出來的那只手。那只摸過別的女人的手,她嫌臟。

沐韞謙怏怏地收了手,嘆道:“你還要我怎樣?我已經將整個沐府都留給了你,我並沒有將君嫻帶回去礙你的眼。可你還要鬧些什麽?君嫻她無依無靠,就只有我,她為了我已經不要名分······”

“夠了!”甄清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那你便守著她好了!沐韞謙,我做鬼也不會成全你,我詛咒你們生生世世不得安寧,哈哈哈,生生世世······”

甄清看起來像是瘋了,其實,她只是心死了。

沒過幾日,甄清被人發現,死在了當年她與沐韞謙曾卿卿我我、海誓山盟的木閣樓裏,死的時候,門窗緊閉,香爐裏有厚厚的清芬海棠燃過的灰燼。清芬海棠曾經是他愛她的心意,最終,成了送她上路的毒·藥,她知道,過量的清芬海棠可以讓她從此長睡不醒,忘卻這世間的煩惱。

有人說,甄清死的那晚,曾經一遍遍地在閣樓裏吟唱著一首歌謠:“癡心桃花苦爭春,不計富貴入寒門。無情不似多情苦,不知何處是良人······”

從那以後,便總有人說,好像聽見在那閣樓裏有一個女子,在期期艾艾地唱著這首歌。

得知甄清自殺的消息,沐韞謙也是心痛的,特別是當甄清的哥哥甄明抱著個繈褓中的嬰兒跑上門來吵鬧時,沐韞謙也曾暗暗地罵過自己不是人。

然而甄明吵上門來的目的,並非是為了給死去的妹妹討個說法,卻是為了妹妹將個孩子寄養在自己這裏,想找沐韞謙討要一些撫養費。

沐韞謙當時想過要將那孩子接回來撫養,可是君嫻就在此時早產了。他只得給了甄明一大筆錢,好說歹說,求他代為照顧,等日後再將孩子接回。

可是這一拖,便拖了好幾年。君嫻生下沐若涼之後,身子便一直虛虧,而甄清的死,和她留下的孩子,就像一道舊傷疤,梗在沐韞謙和君嫻之間。歲月彌久,只是讓傷痕更深,卻遲遲不能癒合。

甄清說對了,她做鬼也不會成全他們,君嫻的這一世再沒有安寧過。在沐若涼還小的時候,她便開始病體沈重,常年臥床,最後郁郁而終了。

可是,上一輩的恩怨並沒有隨著兩個女人的死而終結。桃花鎮並不大,關於那些離奇的愛情故事總有人在茶餘飯後將它流傳下去。而這個故事,最終落在了年幼的沐若涼和秦茂耳朵裏。

君嫻尚未離世的時候,沐若涼便出於好奇,悄悄地去甄府門外看過那個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一邊是對秦茂身世的同情,一邊是對自己母親郁結於心的憐憫,沐若涼從小便因為善良而糾結。

而秦茂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更是自幼便嘗盡了人間百態。舅舅和舅母對他極盡苛待,常有鄰裏對他指指點點,就連個得臉的下人也敢對他頤指氣使。唯有表妹甄渺是真心待他的,可是甄渺還小,絲毫改變不了他那淒慘的命運。

甄明最終還是鬼迷心竅地聽了妻子和內兄(大舅子)林江的話,五十個銀幣將自己的親外甥賣給了人家做童工。秦茂人小力單,常常吃不飽飯,還要被責打,忍無可忍之下,他逃了出來。

那日風雪連天,他饑寒交迫,在那個破廟中,他又見到了那個兒時曾悄悄來看過自己的少年。他知道他是沐家的公子,他好恨,若是沒有他和他娘,自己才是沐家養尊處優的公子!

秦茂並沒有死在破廟裏,而是上了矛山,被虛魚道長收留。而桃花鎮從此沒有了那個狼狽潦倒的少年,甄明後來也只對沐韞謙說,那孩子太過倔強,離家出走了。

秦茂在矛山上開始了全新的生活,他學會了一身的武功,結識了一群手足般的師弟,他變成了一個玩世不恭、嘻嘻哈哈的大師兄,他愛上了一個爽朗率真、刀子嘴豆腐心的小師妹。

他原本可以開始自己全新的生活,可是他放不下心中埋藏的仇恨。他恨生了他又不管他的父親,他恨養了他又賣了他的舅舅,他恨桃花鎮上造成他不幸的每一個人!

仇恨,是毀滅一切的熊熊火焰。

這些年來,他的成就除了武功,還有一種藥。吃了那藥的人會猝死,然後在數日後醒來,變成嗜血的僵屍。

甄明和林江都被他變成了僵屍,甄府和林府中那些曾經欺淩過他,嘲笑過他的人,也全都被僵屍咬死。還有那些被咬死的無辜之人······秦茂的心中是一片漠然,這世間,何曾有什麽無辜之人?當年對於他的生死,又曾有多少人選擇了視而不見。

秦茂當然也不會放過沐府中的每一個人,當日在林府,他原本是沒打算殺林江的,若不是叮當拼死地護著沐若涼,他實在是投鼠忌器,沐若涼也早就死在林江的嘴裏了。

秦茂原本以為,將甄明悄悄地引入沐府之後,沐韞謙和沐若涼會死,而叮當和沐家的一切,這些原本就該屬於他的東西,都將會物歸原主。

可他沒有想到,叮當會有一把能殺得了甄明的劍,讓他的計劃又一次落了空。

沐府出事之後,沐若涼和甄渺都洞穿了秦茂所有的意圖。沐若涼與他大吵了一架,勸他放手,可他,已經再也放不了手。沐韞謙不死,他永遠也放不下心中的仇恨!當欲望被仇恨控制,良知便會被火焰燃燒,哪怕死再多的無辜之人,也澆不滅他心中的憤恨。

可是,在與沐若涼大吵一架之後,秦茂思之再三,最終他決定,放過沐若涼,他只要沐韞謙的命。他要將沐韞謙也變成人人憎恨的僵屍,然後再名正言順地為民除害。

叮當豁然明白過來,秦茂在遞給沐韞謙的那杯酒裏下了藥!

沐若涼明知道是這樣,他還是選擇了替父去死。當時,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清明而又絕望,因為他知道,覆仇是秦茂不能不做的事,可沐韞謙畢竟是自己的父親,那麽,絕望亦是沐若涼不得不做的選擇······

叮當起身向著沐若涼的屋子奔去,去的時候,屋裏一片黑暗和死寂,叮當二話不說便開始撞門,撞了半天也撞不開,她幹脆掄了根棍子去砸門。

叮當心裏明白,沐若涼是個凡事都會為別人著想的人,他一定是不想自己變成僵屍之後,突然從屋子裏跑出來傷害府中之人,所以才會將門窗釘得這樣死。

那動靜嚇壞了聞聲趕來的沐安,他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整著身上的衣服:“我的少夫人姑奶奶,半夜三更的,您和這門置什麽氣?莫不是,在夢游?”

“夢你個頭!”叮當沒心思和他貧嘴,她指了指沐若涼的房門,對沐安說道,“不想你家公子出事,就趕快撞開它!”

沐安真是個忠心耿耿的夥計,聽見公子有事,二話不說便聽話地朝著那門猛地撞了上去,也可能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一下,門便開了,沐安收勢不及地趴在了地上。

這麽大的動靜,屋內仍然一絲反應也沒有,叮當的心已經沈到了谷底,她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可是,她仍然強打著精神,一邊叫沐安點燈,一邊徑自向著沐若涼的榻邊而去。

沐若涼和衣躺在床上,淡黃的燭光下看來,面色平靜,叮當也想讓自己相信,他只是睡著了,一定只是睡著了。她顫抖著伸出手來,撫上他身側的左手,手已經涼透了,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體溫······

兩行豆大的淚珠猝不及防地從眼中滑落,叮當張了張嘴,卻無語凝噎。

沐安從叮當的神情看出了端倪,他難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又去探了探沐若涼的鼻息,最終後退半步,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他瞪著眼睛,看向叮當,舌頭不利索地問道:“少夫人,公子他······他為何會突然······”

說完,也不待叮當答他,他便撲在了沐若涼的榻邊嚎啕大哭起來:“公子啊!你怎麽說去就去了,你讓小的怎麽活啊?小的十歲便伺候您,您是主子也是天啊,如今這天都塌了······”

聽著沐安的哭嚎,眼淚在叮當的臉上簌簌而下,她呆立著像一尊塑像般一動不動,內心卻在被一個她不願面對的殘酷事實撕扯著——沐若涼終究還是應了他的僵屍之劫,等到他突然蘇醒的時候,他就會變成僵屍,忘記前塵往事,忘記親人和愛人,變成一具無血不歡的僵屍!

叮當又想起,石橋初見,他眸中墨色沈沈,驚艷了一片細雨微嵐;又想起,屋頂一吻,他俊顏如玉,猶勝那晚的月影闌珊;還有那至死難忘的一夜纏綿······他曾是一個那樣霽月清風、絕世風雅之人,要如何,如何想像他變成如甄明和林江那般青面獠牙、渾身血汙的樣子!

多想一點,心便多痛一分,叮當怔怔地看著床上的沐若涼,喃喃自語著:“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我說過今生就是要護著你,可我沒做到······”

她驀然起身,提劍便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