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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寧負蒼天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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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輝煌而又莊重神秘的宮宇, 籠罩於祥雲紫氣之下, 處處只見琉璃瓦,朱漆門。

大梁國的長公主慕芮央再一次緩緩地走過漫長的回廊和層層的玉階,這一次, 她並非要去慈聖宮向太後請安, 她要去的,是皇宮中最為陰森肅殺的天牢重地。

已經許久不曾見過蕭以澈了,不知道他那樣霽月清風之人,在天牢那樣的地方, 可還住得慣。芮央一邊想著,一邊擡起頭,便已遠遠地看見了天牢的一角。

此時, 忽遇一人,在芮央面前俯身行禮:“末將肖霆,參見長公主!”

芮央停步一看,正是那位禦林軍統領。她微笑著說道:“肖將軍多禮了, 前幾日京郊馬嵬坡, 還多虧肖將軍搭救。”

肖霆見芮央所去的方向,便已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他俯首道:“馬嵬坡之事全賴陛下神勇,肖霆不敢承受公主誇讚,公主莫要因為紀王下獄而遷怒末將,便是末將的福氣了。”

他說到紀王,芮央嘆了口氣:“紀王謀反之事, 現在還沒有個結果麽?到底是何人陷害紀王?”

“陷害?”肖霆默了默,“紀王謀反一案早經三堂會審,鐵證如山,哪有什麽陷害之說。皇上不過顧念公主,才遲遲沒有殺他。”

芮央楞住,久久說不出話來······

芮央在入夜時,才重新來到了天牢。層層的鐵門拉開,芮央緩緩地走了進去,一步一步,漫長而沈重,每一步都像是她經歷的一場頓悟,和一次涅槃新生。

從前,她只知道皇兄每天面對著內憂外患,卻從不知道這四個字的背後,會意味著什麽。如今,她終於明白了,外患,是端木陽代表的戰爭和仇恨,而內憂······

芮央慢慢地擡頭望向那天牢中的蕭以澈,所謂內憂,便是溫情脈脈之下的人心叵測,和暗潮洶湧的權力爭鬥。

蕭以澈在聽見腳步聲時,擡起了頭,雖然是發絲淩亂,面容憔悴,卻依然是初見時那副清秀好看的眉眼。

芮央讓人開了鎖,徑直走入了牢房裏,她像個十分熟稔的朋友一般,也不等主人招呼,便在他的身邊尋了塊幹草,席地而坐。

從不曾見過身穿華服的公主,會在天牢的地上坐得如此安穩愜意,蕭以澈側頭看著她,目光中有驚異一閃而過。她從來便是這樣特立獨行,他是知道的。

芮央知道他會是一如既往的沈默,於是也不等他開口,便自顧地說了起來:“我是來看你的。”

“蕭以澈,我一直當你是個朋友,所以我來看你,本來,我是想要告訴你······我愛上皇兄了,原來我根本不是他的妹妹。所以,我想對你說抱歉,即便將來我救了你出天牢,我也不能再嫁給你了。”

她的話讓蕭以澈古井無波的神色有了些異樣,然而他卻快速地垂眸,掩去了他所有內心的變化。

“可是,來的時候我遇到了查抄紀王府的禦林軍統領肖霆,然後,我又去查閱了所有關於你的卷宗······”芮央頓了頓,眼中有滿滿的疲憊,“蕭以澈,今日,你能給我句實話嗎?當初你因什麽而接近我,你為什麽要謀反,為什麽我始終堅信你是被冤枉的,而到了最後,卻發現我其實是最愚蠢的那一個?”

確如肖霆所說,關於蕭以澈的卷宗中證據確鑿、條理清晰,哪裏有什麽冤枉和陷害,那原來都不過是芮央的一廂情願罷了。

漫長的等候,那是撕下面具時殘忍的過程。蕭以澈終於開了口,那語氣,不覆從前的溫和謙遜,卻冷得如冰山一角。

“不錯,謀反是真,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冤枉的,是你自己非要為我洗清冤屈。我也從來不曾心悅於你,我接近你,不過是因為我發現慕紫喬他在意你。”

“所有他在意的東西,我都要得到,包括大梁的江山和你。我故意大膽地接近你,就是為了分散他的註意力,好讓我的大計順利地進行。還有,”他淡淡地看了看芮央,“我知道以你那性子,我越是沈默不語,你越相信我是被冤枉的。慕紫喬唯一的軟肋,就是你。”

芮央的心如入冰窟,當自己真誠以待,卻被人算計著踩在腳下,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說出長久埋藏在心中的一切,蕭以澈仿佛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世人只知蕭家世代封王,擁有讓人羨慕的榮寵,可是,又有誰知道蕭家為了大梁的江山付出了多少!當年,我的爺爺一手打下了大好的江山,卻將帝位拱手讓給了姓慕的來坐,後來,我的父親為驅逐外敵,雖是戰功累累,卻最終傷重而亡。憑什麽慕紫喬生來便是帝王,而我們蕭家就該世世代代戰死沙場!我不服!”

“我知道慕紫喬文治武功,我自認不遜於他,我知道他勤政愛民,我會做得比他更好!奈何上天不公,他生來便可以坐擁一切,而我卻機關算盡而不得!”

芮央默默地起身:“從今往後,我不再當你是朋友。”管寧割席,情義已斷,不是朋友,自然不必比肩。

“蕭以澈,我為蕭家有你這樣的子孫而羞愧,你的爺爺和父親血戰沙場,心中裝的是家國,而你,勾心鬥角、權謀算計,為的是私欲。”

一語驚醒夢中人,蕭以澈在那一瞬間湧上淚來,不能言語。

芮央沒有再回頭,她心中只有深深的惋惜,有些真相太醜陋,她寧願蕭以澈永遠是初見時,那個煙雨如夢,優雅入畫的紀王,至少在她心中,會一直幹凈得如一片雲淡風輕。

蕭以澈久久地望著她的背影,一步步逐漸遠去,心中突然的失落和疼痛,他知道,今生也許再無相見之日。這一別,或許便是天人永隔。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沒錯,他確實是想奪走所有慕紫喬在意的東西,他接近芮央確實是為了分散慕紫喬的註意力,好完成他暗中進行的大計。可是,真的從來不曾心悅於她嗎?

那印象深刻的街頭初遇,那桃瓣輕揚中的驚鴻之姿,那出其不意的飛天·一舞,那血腥長夜裏的傾心維護······

那個答案早已遺失在那些被他所忽略的綿綿記憶中,變得遙不可及。

離開了天牢,芮央突然很想見一見慕紫喬,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他一眼。她就那樣一邊想著,一邊走著,直到她看見了流霜殿。

自那日她從大白和小黑的口中得知,慕紫喬自大婚起,從來不曾留宿於鳳渠宮時,她的心中是有隱隱的歡喜,其實,她一直那樣在意慕紫喬,就如皇兄一直那樣地在意她。從小到大,他們的心一直都貼得那麽緊,在他們之間,從來都不曾有過旁人。

寶慶一見到芮央便上前行禮,打起招呼來,嘴上好似抹了蜜。芮央見慣了他這副油嘴滑舌的樣子,也不奇怪,只是躊躇著說道:“本宮不進去了,不過是路過流霜殿,想順便過來問問,皇兄身上的傷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寶慶接得極快,“勞公主掛心了。”

“看慶公公此時這樣悠閑,不用伺候皇兄麽?”芮央不過是隨口問了一句,然而寶慶竟然面色一僵,又是支支吾吾起來。

芮央心知有異,故意東拉西扯:“莫不是皇兄去了太後或者皇後那裏?”

寶慶恭敬地答道:“公主離宮這些日子有所不知,如今這宮中哪裏還有什麽皇後。”

“此話怎講?”

“回公主話,”寶慶一五一十地說道,“當初皇上得知紀王謀反已是箭在弦上,卻是危機四伏,防不甚防。於是皇上才和肖將軍定下計策,佯裝大婚,防備松懈,誘敵出擊。皇上說原是不忍心連累人家姑娘的,可是後來皇上得知公主落水乃是因為唐芊芊蓄意挑撥,因此才朱筆一勾,也是算她倒黴······”

寶慶自知言辭不妥,忙道:“是奴才失言。可是,她又實在是不知收斂,竟然於刺客行刺之時,將公主推下臺去,皇上忍無可忍,當下便廢了中宮。”

原來,一切都盡在皇兄的掌握之中,自己所受的委屈,他全都知道,他還是像小時候一般,事事都會維護著她。

“那麽,皇兄到底去了哪裏?”芮央心中有些沒著落,“莫不是,又有人謀反了······”

“沒有沒有,”寶慶苦著臉,“皇上又吩咐······不能對公主說······”然而這位公主就是命裏的克星啊,什麽事能瞞得住她。

“你倒是說不說!”芮央把聲調一提,寶慶嚇得招架不住。

“皇上他,禦駕親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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