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待我長發及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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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冰冷······

身體像是被千斤的巨石碾壓過, 骨頭都快要散了架, 體內如有萬蟻嚙噬,那種無法言說的疼痛感讓芮央覺得,仿佛是在一片冰火交織的深淵中浮浮沈沈。

她哭不出來, 也喊不出聲, 只是無助地任由什麽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一點點地從她的身體中抽離。

她拼命地握住了一只能夠拯救自己的手,那仿佛是她全部對於生命的寄托和眷戀,帶著唯一她擁有的溫度和執著, 讓她抓得那樣緊,緊到連指甲,都快要嵌進那只手的皮膚裏。

漫長的折磨之後, 是一片無邊的靜寂,芮央不知道自己從沈睡中蘇醒時,已經過去了多久。

模糊的視線對於眼前突如其來的光明有些不適應,她瞇了眼, 良久方才再一次緩緩地睜開。

窗前, 立著個人,並不是她此刻最想見的那個人, 卻是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她的姐姐,當朝的貴妃娘娘夏芮裳。

墻邊上,紛兒規規矩矩地俯首而立,在芮裳的氣勢壓迫下,靜得如一尊塑像。

芮央想要撐起身來, 然而卻是徒勞地跌了回去,扯動身上的痛處,讓她不自覺地輕哼出聲。

這細微的動靜還是驚動了屋子裏的人,芮裳漠無表情地轉過身來,看了看她,美麗而冰冷的臉上,表現出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像是手掌生死大權的神,在看著一群命如草芥的螻蟻。

“你終於醒了!”沒有期待,也沒有驚喜,她淡淡地回頭,對紛兒說了一句,“你先出去吧,本宮,想與王妃聊聊。”

紛兒有一絲猶豫,卻還是順從地應了,低著頭退了出去。

“姐姐怎麽來了?”芮央的聲音虛弱得氣若游絲。

“王妃突然小產,已經昏迷了數日,本宮是你的親姐姐,又如何放心得下。”說是放心不下,卻沒有擔憂之色,亦沒有憐憫之心,她今日前來,便是想叫曾經令自己痛過之人,痛上百倍千倍。

果然,芮央默默無語地躺著,錦被中的手暗暗地撫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突然一陣鈍鈍的疼痛,淚水在下一秒浸濕了雙眼。

她回想起那種巨痛中掙紮的感覺,她終於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麽!到底還是沒有保住啊,這個自己視如生命的孩子,他的孩子······

痛楚的淚水無法洗去芮央心中的絕望,卻讓芮裳熠熠生輝的鳳眼滑過一絲快慰,可她卻並不滿足。

“本宮猜想,王妃醒來之後,一定很想弄明白一些事,所以,本宮巴巴地趕來,親自為妹妹解惑呢。”語音婉轉,依然是從前那般的體貼謙和,卻讓芮央突然間不寒而栗。

到了這個份上,芮央已經明白了幾分,她覺得手腳發冷,冷得如她的心一樣:“姐姐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芮裳聽著她發問,得意地莞爾一笑,鮮紅的唇色艷麗得如血刺目:“妹妹可還記得那盞酸甜芳香的玫瑰凝露?”

那日,她送的所有東西,都叫禦醫一一檢查了,可是,卻唯獨疏漏了那盞玫瑰凝露。

“你竟然,對我下了毒?”芮央沈聲問道,卻並不是在問,因為答案已經昭然若揭。那日芮裳曾說,玫瑰凝露是陛下賜的,誰敢去查陛下賜的東西。

“妹妹錯了呢!”芮裳掩唇一笑,“本宮並非對你下了毒,本宮是對‘你們’下了相思鎖。”

她將“你們”二字說得重重的,帶著由內而發恨意,語氣在巧笑嫣然中變得冷漠蕭索:“那是本宮花了大價錢,命人從苗疆買來的奇毒。奇就奇在,你們會一起變得虛弱,生不如死,除非,其中的一人死了,另一個,才能活下來。”

她的話,讓芮央有徹骨之涼,原來,司暮羽也中了毒。她細細地回想著這些日子以來他的神情樣子,終於明白,在她默默忍受著虛弱帶來的折磨,努力地想要保住這個孩子的同時,他也在向她隱瞞著自己的日漸虛弱。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用隱瞞痛苦的方式,來粉飾著一段看似悠閑靜好的歲月。因為愛了,所以,他們都只願由自己一人來承擔痛苦。

芮裳緩緩地靠近床榻,端莊秀麗的鳳眼中透出淩厲的光芒,帶著有幾分猙獰的笑意,她死死地盯著面如白紙的芮央:“夏芮央!你從小欠我的恩惠太多了,我今日就要讓你知道,卑賤之人永遠都只能是別人的替代品!你以為你懷上了他的孩子,就可以風風光光地做一世王妃了嗎?你以為你卑賤地愛著他,就可以讓他忘了我嗎?我現在就告訴你,你的命,就是王爺的解藥!你愛他是嗎?那麽,你便為他去死吧!你死了,他身上的相思鎖,自己就解了!”

芮央靜靜地躺著,無力做出任何抗爭,是因為心痛嗎,身體上的痛感反而已經麻木。

“你怎麽可以這樣對王爺?你怎麽能對他下得了手?”

芮裳面上的神情突然有一絲恍惚:“他活該!誰要他自己非要替你喝下那杯酒。我早料到了他會這麽做。既然他這樣護著你,我便要讓他看看,他護著的王妃,到底肯不肯為她去死!我要讓他明白,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重於生命的男女之情!”

芮央知道,對於芮裳來說,的確沒有。因為在她的世界裏,沒有任何一段情,是她真正在意的,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所謂的情,都不過是她獲取名利和地位的手段罷了。

“貴妃娘娘要說的,芮央都已經明白了,娘娘千金之軀,屈駕探望,芮央已是愧不敢當。娘娘還要等著芮央此時便撒手人寰,才肯安心離去嗎?”

“不!你若是現在就病死了,豈非無趣?”芮裳恢覆了燦若桃花的笑容,“本宮不僅不想你現在就死,而且,還特意送了許多補品,妹妹一定要好生保養。本宮,真想看到你茍延殘喘地活著,看到王爺因為你不肯為他而死而大徹大悟!”

芮裳志得意滿地大笑著,便要離開。芮央卻嘆了口氣,突然最後叫了聲“姐姐”,語重心長地說道:“世人皆為情所困,自然不及貴妃娘娘超凡的‘睿智’。可是,娘娘需知,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世間之事,盛極必衰啊!”

芮裳撇了撇嘴角,扯著一絲冷冷的不屑,終是款款走了出去,蓮步生輝。

隨後,果見一行宮人魚貫而入,手捧著各式的人參鹿茸將個小小的案上堆得如一座小山。

紛兒隨後跑了進來,一屈身伏在芮央的床邊,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未幹的淚痕:“王妃,您怎麽了?您別難過,孩子沒了還會再有的,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世態炎涼,倒是個小丫頭說出來的話,比自己的親姐姐暖心百倍,然而,這樣的話聽在芮央的耳中,卻是一片酸楚。

不會再有了······

她可以為了保全他而死,然而今生最大的遺憾就是,她拼盡了全力,卻最終沒能生下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生亦何歡,死亦何懼,今生一場苦戀啊,難道終究逃不出這一場生離死別的結局······

自芮央醒來後,司暮羽一直都沒有出現過。

當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一輪細細的彎月掛上了暗淡的夜空,遠遠地看著,如美人的初描的眉。

芮央終於忍不住向紛兒問道:“王爺可在府中?他的身子,可還好嗎?”

芮央細想過,自己一向體弱,又加上前些時懷著身孕,從司暮羽的狀態上看,他受相思鎖之苦的癥狀應當要比她輕些。

“王妃不必掛心,王爺身子尚好,只是······”紛兒支支吾吾地,到底經不住芮央的目光,硬著頭皮往下說道,“只是,王爺心情不好,去了錦瑟側妃那裏,今日喝多了,怕是不會過來了。”

傷到了極致的心,還能再痛一點嗎?

芮央輕輕地笑了笑,蒼白如紙的臉上透著無盡的淒涼。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怎麽可能好得了!如今他若是過來,見了自己的這副樣子,頭未梳,衣不整,臉上也未勻些胭脂,只會讓他更不得歡喜吧。

錦瑟從前倒是日日盼著能得王爺青眼,如今王爺真的去了她住的霞光閣,她必定是喜出望外,會竭盡所能地為王爺分憂,哄著他高興吧。

這般想著,她以為能安慰心中的郁結,卻不想一俯身,便將剛剛喝進去的藥盡數吐了出來,直吐得天昏地暗,恨不能連膽汁也一並吐了。

紛兒急得抹了一把淚,說道:“王妃別急,奴婢這就去請王爺過來!”

“紛兒······”芮央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去,嘴裏卻吐得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既然決定了,要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總不想在自己死後,讓他孑然一身,孤單一世吧。

說什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這樣的話,今生能夠聽到,便已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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