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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待我長發及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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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初晴, 淡金色的陽光照得枝頭的薄雪簌簌而落, 明玉軒不遠的地方,是小小的流芳湖,湖上有個精致典雅的水榭, 名為流芳榭。

湖面的風帶著透骨的寒意, 吹得流芳榭中雪白的帷幔臨風起舞,遠遠地看著,像是從月宮飄落的仙子。

流芳榭中,芮央正在撫琴。

她不似芮裳明艷, 也不似錦瑟嫵媚,她身姿纖纖,秋波如水, 神·韻中自帶著一種動人的靈氣。今日,她著一件素色的冬裝,領口的風毛出得極好,環在她秀氣的臉旁, 更將膚色襯得光潔細膩。

此時, 她坐在那流芳榭中,便已是佳人美景, 只見她手下輕重緩急,輕攏慢撚,曼妙的琴聲如流水般瀉出,時如花下鶯語,時如幽泉鳴澗, 不知不覺間溫柔了一池寒水。

琴聲漸漸緩了下來,似有凝滯之音,轉而又變得流暢而淒婉,仿佛在訴說著一段無人可訴的心事。

芮央的聲音溫婉清越,猶如甘冽的清泉,她一心沈浸在琴音裏,不覺隨著旋律輕聲吟道:“待我長發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待你青絲綰正,鋪十裏紅妝可願?卻怕長發及腰,少年傾心他人。待你青絲綰正,笑看君懷她笑顏······”

她流盼生輝的眸光漸漸變得黯然,聲音也帶著心酸,輕柔得幾不可聞。

低頭間,她突然發現身後淡淡的日光,將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姿投影在她的琴上,而自己便被籠罩在那團陰影之下。

指間一頓,悠揚的琴聲戛然而止,她猛地回身,差點撞上一個玉雪清風的懷抱。

司暮羽不知道是何時站在她的身後,此時,他正看著琴怔怔地發著呆,好像在他的眼中,所見的只有一張琴罷了,而那彈琴的人,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琴聲中斷時,他微微地蹙了眉,似是有些惋惜之色,他俯下身來,將手往琴弦上一放,勾抹出一串清脆的樂符。

他的手撥動著琴弦,而他的雙臂,正將芮央禁錮在了他的懷抱與琴之間,弦音撩人,在旁觀者看來,這是多麽恩愛的一幕夫唱婦隨。

可是,只有芮央知道,即便與他貼得這樣近,他的懷中仍然感覺到不到絲毫的溫存,他的身上有種特殊的香味,像是某種草藥的味道,他整個人就像一座冰山,清冽而悠遠。

芮央怔怔地聞著來自於他身上的味道,感覺有些恍惚,為什麽當這個夢中的男子離自己這麽近的時候,反而會感覺比夢還遙遠?

司暮羽撥了幾下便停了手,他直起身來,看了看芮央,淡淡地說了句:“你的琴,彈得不錯。”

那語氣,仿佛他與她之間並無什麽瓜葛,不過是偶遇的路人罷了。

她這才如夢初醒地起身道:“王爺謬讚了。”

“待我長發及腰······”他口中再次喃喃地念道,那望向天空的目光變得有些空洞而迷茫,“你可以將方才的曲子為本王再彈一次麽?”

“好。”芮央再次坐下,蔥段似的十指纖纖,在琴弦上拂過,天籟之音如九天而來,抑揚頓錯間暗生無限情韻。

“待我長發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待你青絲綰正,鋪十裏紅妝可願?卻怕長發及腰,少年傾心他人。待你青絲綰正,笑看君懷她笑顏······”

司暮羽聽得入神,隨著他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聲,目光與心事一同飛揚,穿梭如雲海間當年的那只紙鳶。

其實,他曾在一次無意的回眸間,瞥見過她的背影,綽約多逸態,輕盈若柳姿。當時,她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了山坡的叢林之中,他沒有看見她的容貌,可他就是那樣肯定,她就是那個一直默默陪伴著自己那些寂寞歲月的女子。

那時,桃花正艷,時光尚淺,半院芳菲也無法驅散他整個世界的陰霾,唯有她,給了他一段清淺的明媚。

將要返回華商國時,他收到了她送給他的最後一個風箏,那也是她送給他的,最特別的一個風箏。

雖然他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被雨水沖刷得面目全非了,可是,他還是依稀地辨認出,那上面畫的是她自己的背影,旁邊還有半句話——待我長發及腰。

他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思,那一刻,仿佛漫天的花雨也變得燦爛多姿,他的心情因為明了而歡喜,他突然間只想到了那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離開瑤止國之前的那段日子裏,一直再沒有等來她。還好,他拾到了她遺失的一支桃花簪,那簪子精致貴重,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他托了人去宮內打聽,終於知道了這桃花簪的主人——她叫夏芮裳。

回國的當日,司暮羽還是決定去向瑤止國的嫡公主夏芮裳辭行,她許是羞澀,話並不多,他臨別前,躊躇再三,仍是對她說了那句一直想說的話:“待你長發及腰,我會許你十裏紅妝。”

芮裳當時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陶醉,她雖然什麽都沒說,但他覺得,她是願意的。

可是,自己只許得了她十裏紅妝,而她如今已經成了皇兄的貴妃,三千寵愛集於一身,一世富貴無人可匹······

芮央的琴音緩緩落下時,餘音繞梁,司暮羽此時,只覺得心痛得厲害。他暗暗嗤笑,說什麽待我長發及腰,原來都只不過是她的一場玩笑,只有自己還念著那寂寞歲月中的灼灼桃花,只有自己還放不下那些無謂的相思和牽掛······

芮央起了身,見司暮羽一直怔忡不言,臉色也不大好,她遲疑了許久,還是想要知道,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

她輕輕地開了口:“王爺可還記得,那桃花源中的小院,半院盛開的桃花,還有······還有一只被雨淋壞的紙鳶······”

他身子微震,臉上卻是不露聲色,曾聽聞瑤止國的這兩位公主自幼親密,想不到,她倒是事事都會說於妹妹聽。也難怪,或許,自己與她的一場相遇,於她而言,原也不過只是一場趣事罷了。

他看向芮央的眸光驟然變冷,再次浮現出她熟悉的厭惡之色:“什麽桃花源的小院,本王從未去過,什麽紙鳶,本王也從未見過。”

他的回答,讓芮央心下寒了一片,自己心心念念的過往,他果然已經不記得了,只有自己還一直在這漫長的歲月中毫無指望地苦等。

是了,如他這般清高冷傲的王爺,也只有如姐姐那般的傾城之姿方能入得了他的眼,而自己曾經給他的一切,雖然是自己的整個世界,可是於一個王爺而言,卻是卑微到不值一提。

芮央突然覺得冷,這湖面上的風吹來,此時方覺寒意刺骨。司暮羽並未註意她的神情,只是淡淡地轉身離去,走了幾步,他忽又停下腳來,頭也未回地說了句:“你做的餛飩,味道很好。”

那餛飩,是他記憶中一直不曾忘記過的味道,它帶著瑤止國民間獨有的香味,會讓他憶起那段無法抹去的歲月。只是,已經多年不曾吃到了。

他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在那回廊的盡頭再看不見,芮央只覺得,心中有委屈,眼中帶著濕意,卻無處渲洩。他成了她的夫君,卻已再不是當年桃花樹下的那個少年。

紛兒走過來,扶住了芮央的手臂,也將她的思緒從漫無邊際的鈍痛中喚回。

“王妃別難過,依奴婢看,王爺對您已經算是不錯的了。”紛兒極是乖巧地安慰著,“您有所不知,王爺對人說話素來如此。從前府中常有不安分的丫頭,總是一心想著要攀高枝,稍有機會便往王爺身上貼,只盼著王爺或許能一時瞧著順眼,便可飛上枝頭變鳳凰。可是您猜下場如何?”

芮央未答話,卻是看著紛兒,等著她往下說。

紛兒感慨道:“倘若是攆出府去配了人的,都是極有造化的,最倒黴的那個丫頭也不知道是怎的,沒爬上王爺的床,便莫名其妙地中了毒,死了······”

“死了?”芮央聽得心中一驚,“怎麽會中毒的?”

紛兒搖了搖頭:“誰知道呢?只是從那以後,府中的丫環婢子都安分多了,再沒人敢隨便造次。人人都說,咱們王爺不僅是座冰山,而且······而且渾身是毒,靠近他的人,都會死······”

“別胡說。”芮央一句話,紛兒慌得閉了嘴,芮央也知她是在寬慰自己,並不加責怪,她只是覺得奇怪,自己心目中的那個少年,雖說是清冷了些,可也不至於會可怕得像條毒蛇。

司暮羽貴為王爺,又是那般傾世的風姿,若說愛慕者眾多,並不奇怪。那日錦瑟的作為,她是親眼看見的,若非他冷漠決絕,恐怕每日裏算計著他那張床的女子當真多了去了。

芮央一轉念,突然想到司暮羽方才離開時那厭惡的神色,他恐怕以為,自己與那些取悅他的女子,並沒什麽分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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