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小生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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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房的地面上, 點了一圈的蠟燭, 冷秋槐應該就是坐在那圈燭火之中誦著經的時候被殺的。

一柄長劍,從他的背後刺入,刺穿了他的身體, 他倒在血泊之中, 卻似乎是目露安詳。

一向沈穩淡定的玉公子,此時一改常態,目中帶著赤紅,兩串淚珠奪眶而出。他口中大叫一聲:“父親!”便沖了過去。

樓語生突然出聲叫道:“等等!”

只見他仔細地審視著那地上的蠟痕, 又輕輕地擡起了冷秋槐的右手,果然,在他的右手指甲裏, 藏著許多白色的燭蠟。

芮央和冷玉的目光也順著那指甲,被吸引到地上一灘形狀有些怪異的蠟痕之上,卻半天也看不出什麽名堂。

芮央想了半天,一邊琢磨著一邊說道:“會不會, 冷伯伯是想用指甲在蠟痕上刻出兇手的名字, 卻被兇手發現了,所以他才會毀了這灘蠟痕本來的樣子。”

“若叫我捉到兇手, 我定會將他碎屍萬段!”冷玉的聲音淒涼得讓人打了個冷戰。

樓語生一言不發地細細留意著屋內的每一個角落,只在不知不覺中,將一雙秀眉蹙得更緊。

窗外,不知何時起,已是雷電交加。風雨飄搖之間, 蒼木新枝影影綽綽,將一窗暮色搖曳得越加撲朔迷離······

數日後,冷府後院中一片冷清,月瘦如鉤,唯有玉公子一人獨立於回廊之中。他一身雪衣,煢煢孑立於月下,猶顯絕世的風姿。

芮央自他身後而來,沈默許久,終是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如今他二人先後喪父,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憐。

她輕嘆一聲,只說了句:“還望玉哥哥節哀。”

冷玉轉過身,這幾日來,他已經冷靜了許多,再不似那日在寶竹寺中那般悲痛欲絕。

白衣如雪,襯得他如月華般冷清,他唯有在看見她的時候,眸中偶見柔光流動。

他幽幽地開了口,那聲音似透著無盡的蕭索冷清,又似含著淡淡的情意繾綣:“芮央,你,喜歡我嗎?”

芮央一楞,沒有回答,只有滿目的錯愕與惶恐。

冷玉唇角微微的勾了勾,與其說是笑容,倒似更添了幾分淒涼與寂寞,他是個聰明絕頂的人,自然早猜到芮央會沈默,也早明白那沈默中的含義。

他又問了一句:“你喜歡樓語生嗎?”

芮央垂下眼眸,依然沒有回答。

冷玉依然追問著:“若是你和樓語生之間並無婚約,央央,你會選他還是選我?”

他的眸光很美,帶著讓多少女子無法抗拒的滿天星輝,他用那種期待的目光註視著她,她轉過身去,避開了他灼熱的目光。

他那種淒然的笑容像一件易碎的精美瓷器,可她知道,她的回答終究會讓他的笑容破碎一地。

“玉哥哥,我喜歡你,只是對哥哥的那種喜歡。可他不同······”

未及心碎,冷玉已經長臂一伸,從背後將芮央攬進了自己的懷中:“央央,待明日家父下葬之後,我便會離開此地,你,隨我一起走吧。”

芮央默默地搖了搖頭,從他的懷抱中走了出去。長大了,不同路的人終究是要散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是握緊那些應當珍惜的,卻莫要貪戀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

芮央回府的時候,樓語生的房中還點著昏暗的燈,自冷秋槐死後,他便常常將自己關在房中冥思苦想。芮央雖然也很想為父報仇,可她卻實在不忍心見他如此自苦。

她敲了敲房門,走了進去。

樓語生見她披星帶露的樣子,便問了句:“此時方從冷府回來麽?”

芮央“嗯”了一聲,不由自主地卻多了幾分惴惴之感,像是做了什麽錯事一般:“聽玉哥哥說,待到冷伯伯下葬之後,他便要離開此地了······”

“什麽?他要走!”樓語生驚愕的樣子反倒將芮央嚇了一跳,冷玉要走,自己都不曾這般激動,他卻像是發生了天大的事一般。

只聽見樓語生一邊搖頭,一邊喃喃地說道:“不行,他不能走······絕不能讓他走······”

他這般的語氣,讓芮央心中又再冒出幾分不快來:“他為什麽不能走?樓語生,你莫非還在懷疑玉哥哥嗎?你瘋了!他怎麽可能會是兇手?他不可能殺冷伯伯,何況那日,他是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竹林之中,他也不可能會那樣對我······”

芮央只覺得,樓語生會不會是真的瘋了,他為什麽要死鉆一個牛角尖,硬揪住冷玉不放呢!

樓語生在她步步緊逼的質問下,沈默了許久,當他再擡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眸中,有異乎尋常的凝重。她看不懂那目光的含意,仿佛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卻又帶著讓她害怕的決絕,仿佛一如平常的寬和,卻又帶著不可名狀的沈痛。

他擡起手來,他的手很好看,白皙優雅,讓她能想像出他握筆的樣子,一定也很好看。他微涼的指尖輕輕地掃過她的臉龐,虛虛地描摹她柔美的輪廓。

“央央,如果我和冷玉之間,你只能信一個,你會相信誰?”

為什麽,今天她總是要一而再地面臨選擇?她可以給玉哥哥一個答案,可是樓語生呢?她默默地問著自己,是不是真的愛一個人,就應該無條件地去相信他?可這一次的選擇,事關生死,事關家仇······

樓語生沒有等到她的答案,卻輕輕地笑了笑,笑得一如他平常的溫和從容:“央央別怕,一切有我在。既然你爹肯在危難之際將你托付於我,我也絕不會讓他枉死!”

他擡頭看了看窗外,夜色如漆,連昏暗的月光也沒有:“天色不早了,你該回房歇息了。”

芮央默默地點點頭,輕輕地旋身待要離開,樓語生卻突然抓住她的如脂的皓腕,將她扯回了他的身前。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語言,一個微涼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嬌嫩柔軟的紅唇上。

他身上,是她熟悉的薄荷青草的淡香,混合著他溫熱的氣息,向她席卷而來,他媚如櫻瓣一般的唇來回地廝磨吮吸著,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一邊吻著,一邊沈溺在她水波盈盈的眸光中,只覺得柔腸百轉,生出無盡的依戀。他的目光黯了又黯,最終輕輕地闔了眼,一只手臂收緊,攬住她的纖腰將她箍進自己的懷裏。另一只手從後面探入她的一頭青絲中,唇舌間極盡糾纏。

她覺得空氣稀少,已經快要窒息,而他卻食髓知味地深陷其中。她身子一軟,雙臂勾緊了他的脖頸,倒在他的胸前。

他終於離了她的唇,下巴輕輕地抵在她的額上,摟著她靜默不動,兩人緊緊地靠在一起,能感覺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喘息。

良久,芮央才感覺到臉上的溫度褪了下來,她沒有擡頭看他,只是輕聲地說道:“我該回房去了,你也早些睡吧。”

“好。”他的聲音仍帶著幾分沙啞。

這一夜,芮央睡得並不好,昨晚的樓語生太過反常,讓她總是覺得,有什麽事情會發生。不知怎的,她心中反反覆覆地回響著他問的那一句話:如果我和冷玉之間,你只能信一個,你會相信誰?

就這般胡思亂想著,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她才漸漸入睡······

芮央起身時,已是日上三竿,她收拾停當便去了樓語生的房中,然而,床鋪整整齊齊,卻不見他的人影。房中那窗明幾凈的整潔,莫名地帶給她一種極大的空洞感,繼而,是強烈的不安。

他一定是去找冷玉了!他說過,他和冷玉之間,她只能信一個。他就那麽肯定地將冷玉放在了對立面上,如果冷玉真的是兇手,那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豈不是去送死?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用自己的命,去求一個答案一個因果!

芮央此時的內心只有無邊無際的懊悔和頹廢,若早知他會賭上自己的性命,她一定會選擇相信他,她為什麽沒有早點相信他!

她急匆匆地喚了靈蘿前來,劈頭蓋臉地說道:“你快點告訴我玉哥哥的記憶,我沒有更多的時間,我只要一個答案,玉哥哥真的是兇手嗎?我爹到底是不是他殺的?”

事實的真相,往往總是殘酷而醜陋的。

靈蘿運用仙力,搜尋了一會兒,終於在芮央期盼的目光中點了點頭,說出了兩個讓她心驚不已的字:“他是!”

淚水猝不及防地滑落,芮央一邊奔跑,一邊淚流滿面,她在為樓語生擔心,也在為冷玉痛心。

為什麽,那個殺害自己父親的冷面兇手會是那個一直以來對自己呵護備至,就連昨晚還在對自己依依不舍的玉哥哥?

為什麽,自己明明對樓語生又是喜歡又是依賴,卻一直不肯相信他的話,讓他最後只能用自己的命來揭穿兇手的真實面目?

為什麽,對於芮央前半生來說,最為重要的這兩個男人,終有一天,還是免不了一場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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