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小生有禮

關燈
所幸的是, 這山間的獵戶還算是相當勤勉的, 並沒有讓芮央和樓語生餓死在這捕獸坑中。次日,天大亮的時候,明媚的陽光透過密密匝匝的竹林, 撒落在陷阱之中。

芮央擡起頭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方想起自己昨晚被老鼠那樣一鬧,倒也不覺得害怕了,反倒是安心地睡了個好覺。

她起身時才發現, 自己是靠在樓語生的身上睡的,此時,他只穿著素白色的中衣, 還未醒來,那件青色的長衫,不知是幾時脫下來,正在她的身上披著。

他的身上和衣服上, 有種帶著薄荷的青草香味, 聞著很是宜人。他雖然瘦,可是靠在他身上, 觸感卻是軟軟的,並不覺得硌得慌。

他的皮膚白凈細膩,如上好的凝脂玉,在晨時的陽光下泛著隱隱的光澤。他發如墨染,面如堆瓊, 唇如塗朱,雙目輕輕地閉著,濃密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影出優美的弧形。

芮央突然發現,他安靜的樣子,真正是一道讓人賞心悅目的風景,他好像自帶一種寧神的功效,居然能讓她在昨晚那樣一個可怕的環境中靠在他身邊安心地睡下。

她忍不住湊近了,仔細地貪看著他,那如白瓷一般的肌膚也不知是如何長的,竟絲毫不輸於女子,兩個臉頰看起來軟糯可愛,讓她突然想起剛出鍋的白米蒸糕,若是捏一捏,或者咬上一口······被困了一晚上,芮央怕是真的有些餓了······

就在此時,樓語生突然睜了眼,對上她垂涎三尺,閃避不及的目光,她駭得一個轉身,就差自戳雙目。

他卻是並沒有留意她的異樣,而是伸出一雙修長白皙的手遮擋著陽光,擡頭看了看坑口,說了句:“像是有人來了。”

果然,不久之後,頭頂傳來兩個獵戶的對話:“喲,空歡喜一場,還以為能捉到兩中野豬呢!”

“沒有野豬也就罷了,怕是將這小倆口嚇得不輕吧。”

看著這兩個獵戶一臉認真的表情,芮央心中想生氣卻又生不起來,這是怎麽說話呢?說她還不如野豬呢?又說誰是小倆口呢!

且不必在這些小事上計較,重要的是,兩個獵戶總算是把他倆從坑底弄了上去。

兩人連連道歉,只說是想捕些野獸糊口,不曾想讓路人吃了苦頭。說完,各自告辭,兩個獵戶又向著別處的捕獸坑而去。

未行幾步,其中一個獵戶突然回過頭來,又說了一句:“你們兩位此時下山怕是有些晦氣,方才我們來時看見,下山的路口處圍了許多人,聽說,昨夜山中有人被殺了。”

樓語生聽了,臉上並未露出什麽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點頭,向那獵戶道了聲謝,便轉頭向芮央說道:“夫人,咱們也去瞧瞧熱鬧吧。”

其實他不說,芮央也是要去的,她自詡為江湖俠女,自然是要去那路見不平之處看看熱鬧的!然而,她卻對樓語生這聲稱呼甚是不滿,她白了一眼:“不許叫夫人,叫洛小姐!”

他也不與她爭辯,兩人一直行至將要下山的路口處,方才看見果如那獵戶所說,圍了一群人,看那樣子,有樵夫,有附近村民,有帶著武器的江湖人士,還有幾個衙差。

兩人擠進人群,便看見地上躺著個身形弱小的男子,年紀已是不小,大約有四十來歲,身上穿著件灰色的勁裝此刻都已經被血染成了醬紅色,胸前有傷,看起來甚是駭人。

芮央忍不住後退了半步,胃裏雖說餓了一整晚早已是空空如也,此時卻是翻騰得難受。

只聽見那長著八字胡,為首的衙差問了句:“你們當真確定死者便是燕子歸?”

這話一出,芮央心中不竟有些暗暗吃驚。她是聽說過燕子歸的名號的,此人姓燕,以一身出神入化的輕功聞名於江湖,因他施展輕功時身形敏捷,如驚鴻一瞥,燕子歸巢,故而,江湖中人便稱之為燕子歸,他原本的真實名字,反倒是無人知曉了。

人群中紛紛應道:“錯不了,肯定是他!他十天前還偷了財主牛老爺家五十兩銀子。”

“他上個月還溜進張員外府中,躲在膳房內偷吃了三日才被發現。”

“他前些日子還趴在屋頂上偷看村東頭劉寡婦洗澡······”

芮央憋著笑,心中卻並不覺得奇怪。燕子歸此人,雖說是身懷絕技,卻從不肯好好謀些生計,而是仗著一身輕功任意胡為,騙吃騙喝,絲毫不在意自己聲名狼籍。說他做出這些事來,倒真是一點也不奇怪。

那“八字胡”聞言,對手下人說道:“去將牛老爺、張員外和劉寡婦全都綁了,傳至衙門問話!”

那幾個手下應了,正要離去,卻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你若是定要如此,也無不可,只是,恐怕是白折騰一場,叫真兇逍遙法外。”

眾人循聲看去,樓語生也不知是從何時起蹲在那死人身邊,裏裏外外地一邊翻看,一邊說著話。

芮央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不解地問道:“你不是怕老鼠嗎?你不怕死人······”

樓語生卻是輕輕一笑地指了指燕子歸道:“他如今又不會咬我。”

“八字胡”卻沒心情管什麽老鼠可怕還是死人可怕,他黑著臉向著樓語生說道:“方才是你在說話?你認識牛老爺、張員外和劉寡婦?你如何敢肯定他們便不是真兇?”

“不認識!”樓語生頭也不擡地指著燕子歸胸前的傷說道,“死者身上只有這一處致命傷,傷口窄薄,應當是一柄劍,那麽差大哥,可曾在現場發現兇器?”

“八字胡”不語,回身看了看左右,他身邊的手下立即應道:“這附近都搜了,沒有發現兇器,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物品。”

樓語生點頭微笑:“因為,此處根本不是案發現場。”

人群中發出輕輕的唏噓聲,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八字胡”也頗有興趣地瞇起眼睛問道:“你如何得知?”

樓語生終於站起了身,掏出塊帕子一邊擦著手,一邊說道:“燕子歸此人,輕功獨步江湖,若說能殺他的,不是沒有。可是若說,有人能夠從他的正面出手,一劍穿心,叫他避無可避,恐怕,還沒有這樣的人。”

這話說出來,又是一片嘩然。芮央心中亦暗暗吃驚,她想不到樓語生一介文弱書生,竟然也會對江湖之事如此了如指掌。

人群之中有膽小怕事者應聲道:“如此說來,殺人者,莫不是這山中的孤魂野鬼麽······”

當即便有幾名身背長劍,劍客模樣的人附和:“不錯,燕子歸輕功蓋世,追上他都難,誰能從面前將他殺死,若不是鬼魂殺人,便是這江湖之中,又出了我們不知道的能人高手!”

“若真是出了這樣的高手,便是知道是何人,又能奈他何?”另一劍客嘆道,“此番怕是要請得蒼山派出面,才能解決此事了。”

彼時的江湖,風雲變幻,門派眾多,而蒼山派則是武林之中公推的江湖至尊,武學魁首,數十年來占據著盟主之位。

那蒼山掌門谷陽據說已經五六十歲了,終日裏事務繁忙,除了操心蒼山派內的事務,只要遇到糾紛,還要被江湖中各個門派請去主持公道,真正是鞠躬盡瘁,就差死而後已了。

更有甚者,說得更為誇張:“若真是這樣厲害的角色,恐怕不止要請來谷門主,還要將他那師叔也一並請來才行!”

傳聞中,谷陽確實還有個更為高深的師叔墨雲子。芮央心中嘆道:那谷陽都五六十歲了,墨雲子估計至少已經七八十歲了吧,也不知道還動不動得了。

“谷門主再厲害,也不是三頭六臂,”樓語生輕嘆了一下,他說的話倒是正中芮央的下懷,“他也不能於千裏之外,而知此地發生的事吧。”

“咦,你個小小書生,竟然敢質疑谷門主,你真是不自量力啊!”不知何人發難,一時間聲援者極眾。谷陽在江湖中聲望極高,哪由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書生在些妄言。

“都住口!”芮央大喝了一聲,下意識地一提大刀將樓語生護在了自己身後。這個書生雖然呆了些,可他此時說的話卻是句句在理,她由不得別人來欺負他!要欺負也只能是她來欺負。

接著,她又有些忐忑地回頭向樓語生問道:“依你之見,燕不歸究竟是怎麽死的?”

“八字胡”也接口問道:“而且,你還沒有回答我方才的問題,你怎知此地不是案發現場?”

樓語生鎮定答道:“首先,死者渾身鮮血淋漓,而其身邊的地面上卻幹幹凈凈,絲毫不見血跡,此其一。”

眾人紛紛向地面看去,果然只見遍地青草黃土,只有燕不歸的身上才有血跡。

“其二,殺他之人,並不是什麽絕世的高手,當然,更不可能是鬼魂。他之所以能一擊得手,只是因為,燕不歸被殺之時,被困於一個竹陣之中,自顧不暇,根本分不出多的精力來閃避那迎面一擊。”

竹陣!芮央立即想到昨日她追趕樓語生之時,便發現那些竹林像是被人做過手腳,感覺甚是詭異,原來,那其中有一個竹陣。

她當時之所以會覺得那片竹林像是一個巨大的迷宮,是因為,有人想殺燕子歸,卻又不願讓其他的人誤入陣中,因此才會在殺人竹陣的周圍設下迷陣,改變了山中的路徑。

看來,昨日跌入的那個陷阱真的不算什麽,芮央此時方覺得腦子如一片漿糊,身陷沼澤之中,她猛然發現,樓語生和那片竹林一樣,高深莫測,深不見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