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暗想，若只為托付，似乎不必大費周章，一定有必須當面囑托的事體。玉唐真人竟是他故友，也是，若非這層關系，顧夫人怎會讓女兒拜入門下：“無論何事，必定與令嫒有關。”

顧大人搖了搖頭：“與她無關。韃子封山一事你怎麽看？”

“震懾多於鎮壓，修道之人與世無爭，最多在中原武林中頗有號召力，圍剿是殺雞儆猴，做給南邊看。”

“此圍十日可解。”

“為何？”

“你的問題未免太多了。”顧大人道：“解圍之後，你們務必南去，我看朝廷尚能守住半壁江山。天山一地，玉唐的意思不必死守，天下之大，天地之間皆可修行，出家人擇一地而坐便是自在。”

“說的也有道理……”

“那是他們出家人的活法兒。我等凡夫俗子，只知與家國共存亡，生是漢人，死是漢鬼，不作他想。”

秦崗一時沒轉過彎來，如此情真意切大義凜然，很難和賣國聯系起來，可他又是如假包換的漢賊。

此圍十日可解，又是何意？

忽而靈光一閃，待要開口，發現顧大人已背過身去，遙望崇山峻嶺：“大好河山，豈容踐踏。”

這就很矛盾了，直到與岳父大人作別，回到居所，仍不停咀嚼那番話。

假若從一開始就是假降，亦或是朝廷安插在韃子身邊的眼線，為何要把絕密情報透漏於我？

假若十日可解，真的十日可解，接下來呢？

這老丈人，話也不說清楚……轉念一想這不是已經夠清楚了嗎？還要人家怎麽說，難道戳著鼻子說我是臥底嗎？明知十日之後軍中大亂，死路一條，才將真相告訴未來女婿希望他在合適的機會告訴女兒。

這麽一來，所有謎團迎刃而解。

師父生離，生父死別。

謎底一如天山之水，未免太冰冷了些。

“出來。”

悉悉索索，一個身影竄出很遠。

定睛一看是個道童的背影，輕功不賴。他玩心乍起，幾步追到近前，拎起對方衣領：“誰叫你來的？”

“哼！”堅貞不屈。

鬼鬼祟祟，不說也知道，顧修竹的小探子嘛。

秦崗上下其手，肅清抵不住癢癢，拼命告饒：“路過而已，真的只是路過……哎呀呀，住手呀，不要呀！師姐讓我盯著你，一旦發現回來馬上通報呀！”

典型的做賊心虛，背地裏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兒啦？

他威逼利誘，終讓肅清帶路，七拐八繞，停在一處幽靜的小院，只聽肅清嘟嘟囔囔：“可別說我帶你來的，不然我得挨兩次揍，就算師姐放過我，掌門也會恨死我的。”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剎，立即恢覆如常。果然是這裏，也只有在這裏才需要有人通風報信。

本來並無可避諱之處，她在害怕什麽……

屋裏幾近無聲，良久，傳來一聲嘆息，極其輕微，極其平靜。

所謂嘆息，要麽怨恨，要麽淒苦，要麽無可奈何，很少有人做到這樣平心靜氣，呼吸一般自然。

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破舊的驛站之中，自己也曾有過這種感覺。老實說，剛認識那會兒，他並未仔細瞧她。

年輕貌美的女子見多了，美如岳冰，令人除了姿色看不見其他。歷來女子在男子眼裏只有美醜之分。她算美的那類，卻不驚艷。最初被什麽吸引呢？或許源於那份平靜。

成為一個內心安靜的人很難，所以才會羨慕這種天賦。

“怎麽在你這兒？”

“找了很久。可惜斷了。”

“玉簪斷了，情份也斷了。許是命中註定，不撿也罷。”

“我也不知為何四處去找，明明沒有希望。”

“有些事情做與不做都是一樣的，沒有結果。”

“小師妹……”

“我來找你不為別的，只聽說尊夫人要走，勸你一句。過去的都過去了，山頂的雲飄過去哪還摟得回來，世上再沒有一樣的雲了，痛惜的工夫，另一朵又要散了。珍惜眼前罷！你已傷我一次，還要辜負她嗎？那成什麽了，連做兩次負心人。將來怎樣，在沒有希望的回憶裏繼續騙自己？於你於她，都是極大的遺憾。”

“這些日子我不住想，退婚時為何發生那樣的意外，一步之差，百步都錯。我想做對一次。你不避嫌特來點撥，我很清楚，也很感激。不會再有別的可能，如若這次做對了，也不想有別的可能。”

“好。”她平靜地道：“師兄，保重。”

這就完了？漂洋過海來偷聽，這麽速戰速決，比當時攜劍夜闖王家還要幹凈利落。

他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心有餘悸，雖說信得過對方人品，到底是暗搓搓地豎起耳朵。

不做賊也會心虛，是怕我吃醋嗎？

終於……終於好像是有一點在乎我了，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在乎對方的感受，沒來由的藏匿可能引發誤會的小秘密。

這樣小秘密，就讓它永遠成為秘密罷。

腳步聲響，顧修竹款款而出，他已退到很遠的地方，遙遙相望，坦然一笑：“嘿，在此作甚，要我好找。”

（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不長的長篇，歡迎光臨，歡迎下次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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