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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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江瀆一中是當地重點高中,也是重高裏難得有人性的高中。

沒有因為升學壓力大,就削減學生的活動,或者幹出五一放五天調休十天的人神共憤之舉。

一大早,班裏的人陸陸續續到教室,開始吃早飯。

體委楊毅苦兮兮地拎著春季運動會的報名單,挨個求爺爺告奶奶請他們參加。

“胡可,胡可我求你了,除了你我們班誰去參加游泳都要淹死啊!我們一班需要你!”

“霸王龍……哦不,林哥,你看看這個一千米舍你其誰到時候我也報一千米,我們一起幹翻那群田徑隊!”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外兼威逼利誘半天,終於把除三千米以外的項目都報完了。

楊毅抹了一把頭上不存在的汗,趁眾人不註意,給自己報了個最輕松的五十米和一百米。

楊毅的目光在教室裏巡視一圈,終於鎖定目標,像箭一樣飛速到達目標身邊。

“庭仰,我求求你,一班三千米沒你不行啊!我們一班需要你!”

庭仰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發絲柔軟,被陽光照耀得微微泛金,渾身上下都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無論怎麽看,都是楊毅病急亂投醫,開始隨機抓捕無辜群眾了。

看見祁知序震驚的表情,楊毅用不知者不罪的態度對待他。

“哥們,去年就是庭仰跑的三千米,你猜猜他的排名……哦對,一個班至少報兩個三千米,剩下那個你來不”

“別讓他猜了,他肯定猜不到。”林子軒跳出來打斷楊毅的故弄玄虛,“不算三千米從頭沖刺到尾的田徑隊那些人,庭寶是第一名,後面零零碎碎好像還有八九個競爭者吧,毫無招架之力。”

祁知序真情實感疑惑了。

倒不是他對庭仰有什麽歧視,主要是每次見到庭仰,對方不是在刷題就是在刷題,根本沒時間運動。

而且先入為主,庭仰總給他一種……病懨懨的感覺,看起來弱不禁風的。

林子軒作為十級“庭吹”說起庭仰的事跡簡直是滔滔不絕。

“上一屆秋季運動會是庭寶的成名之日,他從一開始就穩穩追在元宵的後面,跑到最後兩圈時,大家都開始體力不支了,結果庭寶,他居然加速了!”

袁驍瑞也插了話,“你知道嗎?那會大家都嚇傻了,我在跑道上都聽見他們大聲喊著讓庭仰別逞強,結果三千米跑完,他的狀態比我還好。”

庭仰抱著書本,靦腆地笑了一下。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體力這麽好,本來跑前面還擔心體力不支,一直跑挺慢的,後來發現好像還有餘力,就開始沖刺了。”

庭仰開玩笑,“我這麽天賦異稟,說不準前世是個大俠呢。”

換別人來林子軒早就反唇相譏了,但是作為一名合格的“庭吹”,林子軒顯然很有自覺,“支持。”

祁知序認真聽著,恨不得將關於庭仰的事情通通刻進腦子裏。

《祁知序所不知道的關於庭仰的一些小事記錄簿》內容+1。

“行了,那沒問題的話表我就這麽交上去了啊?祁知序,另一個三千米選你沒問題吧?”

袁驍瑞因為腿傷今年參加不了,只能找別人了。

“我沒問題。”祁知序爽快應下。

幸好在法國那會有晨跑冬跑的習慣,不然跑不過自己喜歡的人也太丟臉了。

“你等等,讓我看看表。”林子軒心生疑竇,“你怎麽會這麽爽快就要交表……不對勁不對勁。”

楊毅大聲說話,掩飾自己的心虛,“能有啥呀!你是不是不信任兄弟我!咱們的兄弟情還用質疑嗎?”

林子軒直接奪過報名表,用行動證明他們的兄弟情塑料極了。

“拿來吧你,運動會上無兄弟。”

迅速掃了一眼,林子軒頓時怒火中燒。

“好啊你,我就說你怎麽交這麽爽快,原來是把最輕松的五十米和一百米偷偷報了,你不是說和我一起跑一千米嗎?混賬東西!我不要跑一千米了,我要五十米!”

兩人互相扯頭花,庭仰無奈地看著他們,袁驍瑞則在一旁勸架。

“你們不要再打了,你們不要再打了,這樣是死不了人的!”

“這是和磚頭差不多厚的英語詞典,你們將就著用用!”

周六。

藍天風輕雲淡,春和日麗,運動會如期舉行。

最後林子軒還是含恨獨自跑了一千米,楊毅的五十米和一百米上午就跑完了。

一跑完就找個地方遁著,生怕被林子軒逮著了。

槍聲響起,林子軒懷揣著對楊毅的怒火,最後居然跑了個還不錯的成績。

下場之後林子軒依舊精神亢奮,紅光滿面對他比了個握拳的手勢。

“庭寶,我在這為你加油!咱們不爭取超過那群田徑隊的,非體育班裏保二爭一就行,沖鴨!”

庭仰回了一個“OK”的手勢。

祁知序早已習慣林子軒眼裏只有庭仰的行為,“餵餵,我呢”

林子軒十分不走心,敷衍道:“哦祁知序啊,你也加油。”

祁知序本來也沒指望著林子軒這個“庭吹”給他加油,笑罵一聲,“滾蛋。”

庭仰拍了拍祁知序,彎眼一笑。

少年眉眼清澈,笑容如藏著煙嵐雲岫的遠山,松風水月,氣質斐然。

“記得讓讓我啊,祁哥。”

祁知序氣焰頓消,秒變紅色鵪鶉。

“我跑得不快……你也讓讓我。”

登記完後,他們正巧一個一號跑道,一個二號跑道。

跑道外圍著許多學生或學生家長,目光無一不註視著自己的同學或孩子,顯然心裏都在期盼他們取得好成績。

祁知序微微偏頭,看向神色嚴肅的庭仰,發現庭仰無論做什麽事都很認真。

被庭仰的認真感染,祁知序也收回目光,十指交叉,用最後一點時間活動著關節,擺出起跑的姿勢。

“預備——”

場面鴉雀無聲,下一刻槍聲驟響。

幾個跑道上的田徑隊成員迅速跑了出去。

果真如林子軒所說,開頭就沖了出去,拉開好一段距離。

簡直是太魔鬼了。

庭仰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不被其他人或快或慢的速度影響,步伐平穩地跑在中等排名的位置。

祁知序速度和庭仰差不多,但有過長跑經驗,呼吸節奏和技巧方面比庭仰要好上一點。

前三圈兩人毫無壓力。

當然,他們的毫無壓力是田徑隊輕輕松松甩了他們兩圈換來的。

兩人用自己最舒適的步伐速度跑步,卻湊巧地保持在了差不多的距離。

這種時候祁知序還能分出心去想,他們真是天生一對,連跑步都是這麽般配。

要是這個想法被庭仰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頓無語。

第五圈半的時候,庭仰感覺有些疲憊了。

祁知序的呼吸重了許多,但也沒有慢下步子的意思,甚至隱約還在加快步伐,和後面的人拉開距離。

第六圈半時,庭仰開始加快腳步,超越前面幾個慢悠悠掙紮、不想棄權又跑不動的人。

腿部如同灌鉛一般沈重,腳一落下,身體就瘋狂反饋休息的指令,每一次邁開步子都需要極大的毅力。

第七圈,庭仰感覺肩膀處的傷口疼了起來。

好得差不多的傷口總有那麽一刻要作妖,麻得像是螞蟻啃食,痛得細密綿長,像是軟綿綿的針戳進血肉裏。

放在平時這點痛或麻根本不算什麽,但在喘氣都覺得痛苦的時候,這點微不足道的痛就讓人心煩起來了。

庭仰下意識聳了下痛的那半邊肩膀,稍一分神就是一個踉蹌。

不至於摔倒,但在這種體力與精神都接近極限的情況下,這失誤就被無限放大了。

呼吸節奏被打亂,跑步的節奏瞬間斷了。

步子卡了一下。

下一刻,庭仰的右手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一股拉力帶著他往前跑了幾步,隨之對方就大大方方地松開了手。

校園小說裏,總會有男主拉著他愛人一起沖向終點線的劇情。

這樣當然也很浪漫,像童話一樣,但是祁知序知道庭仰不需要這樣。

祁知序沒有在最後關頭,拉著庭仰一路沖刺到終點,也沒有在看見他腳步踉蹌的時候視而不見。

祁知序永遠知道庭仰最想要的是什麽。

庭仰不需要別人帶著他走完最後一段路,因為他自己也可以走下去。

他需要的只是路上的一點幫助,而祁知序就在他最需要幫助的那一刻,借給了他一點力量。

汗打濕的發絲被風吹得濕涼,操場上到處都是喧嚷的聲音。

十七歲這一年,庭仰遲又早地開了竅。

喜歡有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跑過終點線,繃緊的情緒驟然松懈,前所未有的疲憊席卷了庭仰的心。

庭仰略帶迷茫地擡頭,沒有目的性地隨意掃視四周,也不知道在找什麽。

隨即,他的視線聚焦在某處。

人高馬大的少年熱得滿臉通紅,正大口喘著氣平覆身體的疲憊。

見庭仰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累得站都站不直了,卻還是立馬直起身子,一副“三千米不在話下”的模樣。

祁知序露出一個傻裏傻氣的笑容。

大概是累得已經懶得思考,所有行為全都由心出發,他又指了指自己,比了個口型。

阿仰,我帥嗎?

你有沒有愛上我一點

問完,反倒是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捂住臉背過身去,反手沖庭仰擺了擺手。

算了別說了,我不敢聽。

三千米比賽結束,庭仰沒直接回班,而是慢悠悠沿著操場走了一小段,才回到一班在的地方。

“庭寶你真棒,獎勵霸王龍飼養基地隊長的一個擁抱!”

林子軒將一瓶水放在庭仰手上,貼心地幫他擰開瓶蓋,隨後給了一個熱情的擁抱。

“我身上都是汗,臟死了,你別抱我。”庭仰不好意思地推開了林子軒,“而且祁哥比我快呀,你怎麽不去抱他”

林子軒擺了擺手,“你們前後腳的,管他呢。而且他每天一頓吃十個雞腿,我們庭寶只吃一個雞腿,他跑得快不是應該的?”

祁知序累得要命,呼吸都是鐵銹味,懶得和他吵,但還是有氣無力反駁了一句。

“阿仰,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沒有一頓十個雞腿!”

林子軒捂著耳朵不聽不聽,“知道了知道了。”

庭仰也笑了出來,“我知道。”

連著兩天都是運動會,這讓江瀆一中的學習環境重新熱鬧了起來。

有些壓抑的試卷山和習題冊,短暫地被江瀆一中的學子挪出心頭。

估摸著是太久沒運動了,庭仰的腿有些酸痛,走起路來一抽一抽的疼。

庭仰問了祁知序,他就沒有這種反應。

於是庭仰自我調侃:“和小美人魚似的,每一步都和走在刀尖上一樣。”

祁知序說:“你才不是小美人魚。”

小美人魚會變成泡沫飛走。

庭仰笑了笑,沒說話。

“你腿這麽疼,不然我送你回家吧?”

祁知序繼續在心裏打珠子都要崩出來的算盤。

“我們還挺順路的。”

庭仰給了祁知序一個腦瓜崩。

“祁哥,是只需要繞東南西一圈就能和我順路的‘順路’嗎?”

祁知序捏住庭仰作亂的手,小心在對方柔軟的掌心彈了一下,就當報覆回去了。

“庭仰同學,現在我鄭重其事向你宣布,我作為追求者即將蠻不講理地跟著你回家,你拒絕我就悄悄跟著,不拒絕就光明正大跟著。”

庭仰對祁知序突如其來的強勢有些詫異。

“祁哥,你被人附身了嗎?穿書重生系統還是發燒”

“你在說什麽啊,都不是,我是在追你好不好。”

其實他也不是冒進的人,只是今天這個日子,他總覺得應該陪著庭仰。

今天是庭若玫的出道紀念日。

這世界上大概也不會有人會幫她過了,但她自己必然會記得過去的風光無二。

如果庭仰認真露出一點不希望他陪著的意願,那他一定不打擾庭仰。

頂多和上次一樣,悄悄摸摸跟著……啊呸呸呸,才不是跟著,是路過。

不過這次庭仰沒有露出明顯的抗拒。

不抗拒不就是願意願意不就是希望他陪著

祁知序被自己的領悟力感動到了。

早知道中文這麽好學,他就早點學了。

“小祁同學,這麽粘人當心找不到男朋友啊。”

“你之前不是說喜歡我幼稚的樣子嗎?”祁知序頗為傲嬌,試探性勾住了庭仰的胳膊,“不許反悔。”

庭仰被祁知序這副大鳥依人的模樣逗笑了。

“不反悔,收拾收拾和我回家吧,小祁同學。”

庭若玫雖然瘋,但是如果有別人在,她還是會露出端莊優雅的一面,任何禮儀都周到備至。

到時候,讓祁知序看一眼就走好了。

庭仰怎麽會不知道祁知序是擔心自己,其實他完全多慮了。

庭若玫不會在她的出道紀念日這天發瘋,甚至一年中唯一一天不會發瘋的日子,就是今天了。

祁知序沒有讓庭仰坐他家的車,而是和庭仰一起坐了公交車。

“回你家的路線是什麽啊?”

庭仰熟練報出口,“78轉地鐵四號線,再轉6010。”

祁知序悄悄在備忘錄記下來,“好。”

上次他出現在庭仰家門口的巷子裏,真的是個意外。

他只是覺得花鄉街開發前景很好,想來巡視一下自己未來的產業而已。

今日最大的笑話。

花鄉街開發前景很好。

說著感覺要轉很多站,但兩個人都沒覺得漫長。

一個是因為習慣了,一個是喜歡的人待在身邊,恨不得一秒鐘拆成十年,坐一站車就能和他白頭偕老。

到終點站,零零碎碎有一些人下車,庭仰與他們走相反的方向,祁知序立馬跟上。

“還要走多久?”祁知序與庭仰並肩走在一起,“希望別太快,想和你多呆一會。”

“祁哥,你真的沒被穿書嗎?”庭仰故意擰起眉,做出疑惑的表情,“你今天怎麽和以前那麽不一樣?”

“穿書啊……”祁知序同樣做出一副思考的表情,“如果我們生活的世界真的是一本書,那我希望我和你是一本he文的主角。”

“Happy ending.”庭仰重覆了一遍,“好呀,我喜歡圓滿的結局。”

祁知序說:“要穿就穿某綠色軟件的甜文,無病無災,無難無阻,一路開開心心到結局。”

“綠色軟件?”庭仰故意曲解祁知序的意思,“360清理大師嗎?”

“那是什麽?”作為半個外國人,祁知序顯然沒有聽懂庭仰的玩笑,“聽說是個病毒軟件?”

庭仰沈默了一下,“……倒也沒說錯。”

說到小說,庭仰突然想起來之前祁知序說他想要去當編劇的事情。

“祁哥,你之前說你想當編劇,你想寫哪一類的啊?”

庭仰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

“現在流行車禍失憶,真假千金,豪門風雲,熱血追夢……有你擅長的題材嗎?”

祁知序左手握拳,抵在唇邊幹咳一聲。

“我應該比較擅長其他類型。”

沒有人知道,他在學校論壇上還有個馬甲,專門寫【一見如故】的同人文。

【一見如故】是班裏那群女孩子給他和庭仰取的CP名,還挺好聽的。

祁知序一開始寫同人文的初衷,只是因為看見有人磕林子軒和庭仰的CP。

開什麽玩笑,明明他和庭仰最配了好嗎?!

半夜氣得睡不著,祁知序怒而碼字,當場寫了篇2w+的同人文,半夜做賊似的發到了論壇裏。

反響出乎意料的好。

可惜他中文還沒學精,有不少磕對家CP的人就抓著這點抨擊他的文筆。

大概是骨子裏的華夏血脈發揮了用處,祁知序文筆進步神速,現在已經能到標準水平了。

加上劇情戳萌點,他一躍成【一見如故】的元老級太太。

唉,真是心酸的進步史。

現在他在論壇裏新連載的是古代背景的文。

沈默隱忍四皇子x仗劍江湖小少爺。

預定是he的,他不喜歡be結局。

“祁哥?”庭仰伸手在祁知序面前揮了揮,“想什麽呢,叫你半天了也不理我。”

祁知序回過神,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怎麽了?剛剛在想老萬布置的那道競賽題的解題思路。”

“沒什麽,就是本來想問你,你剛剛說擅長的類型是什麽。”

“也不能說擅長……就是我想寫這種。”祁知序說,“我喜歡古代背景的,最好主角是那種行俠仗義的類型。”

“行走江湖的大俠嗎?我感覺大俠過得都好苦。”

“不是。我喜歡那種生活在金堆玉砌的環境,耗盡千金養出來的驕縱小少爺類型,我舍不得我的主角吃苦。”

錦衣玉食的天才小少年。

提到關鍵詞,庭仰立馬想起來自己之前在醫務室做的那個夢。

夢裏自己是鮮衣怒馬的少年劍客,祁知序是氣度不凡的皇子。

“那多好啊,無憂無慮當他的大俠就好了,不用為生計奔波,不用顧忌人情世故。”

“我就是這麽想的。”

祁知序有點高興,頓了頓,又有點黯然。

可惜是同人文,那就不能拿給庭仰看了。

庭仰沒發現祁知序的情緒忽晴忽雨。

遠遠看見那條熟悉的巷子,扭頭和祁知序說:“祁哥,我到了。”

言下之意,祁哥,你該走了。

祁知序聽懂了庭仰的暗示,揉了揉眉心失笑。

畢竟是他自己強行要跟過來的,對方這麽做也無可厚非。

“我送你進去吧?只進巷子,不進你家。”祁知序故意嘆了口氣,“我都來這兩次了,你還不讓我進去看一眼嗎?”

庭仰沒有拒絕的理由,這又不是他家的地皮。

路上,庭仰還遇到了一戶人家的小孩。

那小孩一看見庭仰扭頭就跑,好像遇見了什麽吃人的妖怪一樣。

庭仰對此習以為常,自顧自走著,祁知序也沒多問。

臨到家前,庭仰停下了腳步,“我馬上到家了,祁哥,明天見。”

祁知序沒有磨嘰,爽快揮了揮手,“明天見。”

確定祁知序轉身走了,庭仰這才走完最後一段路回家。

打開燈,家裏一片狼藉。

庭若玫用來插花的花瓶碎在地上,混合著枯葉的水流了滿地,玫瑰也像瓷器一樣碎在地上。

庭仰看了半晌,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也是,都發瘋了,誰還管今天是什麽日子。

兒子的生日都能捅他一刀,更別說什麽出道紀念日這種日子了。

過去的榮光,庭若玫早就忘記了吧。

過去的一切,她都忘記了嗎?

不知什麽時候,庭若玫又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了房門口,過於平靜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栗。

“你今天和他一起回來的。”

“你們什麽關系?”

就知道。

我就知道。

庭仰疲憊極了,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頭一次,他沒有理會庭若玫的任何話語,徑直往自己房間走。

庭若玫罕見地沒有暴怒或質問他,一雙冰冷的眼死死盯著庭仰,隨著庭仰的動作慢慢移動目光。

在庭仰手搭上門把手後,她逐漸露出了一點微弱的笑意。

庭仰推開自己的房門,看清房內的景象後,瞬間被當頭一棒,大腦嗡嗡地響著。

房間裏一切紙質的東西全都被撕爛,原本沒什麽東西的房間因為這些粉碎的紙張顯得淩亂。

早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被掀到地上,被刀劃出了數道劃痕,裏面雪白的棉胎翻了出來,碎散地溢了一點棉渣。

從前庭若玫無論怎麽發瘋,都不會進他房間。

這條潛規則已經成為了一條界限,似乎只要不越界,一切就都能安安穩穩沈沒在深海之下。

他們可以繼續當自欺欺人的家人,繼續當相安無事的仇人。

電光火石間,他想起什麽,沖到自己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的最深處有一個小禮盒,一般是用來裝戒指、項鏈,這一類首飾的。

拿出禮盒打開蓋子,原本放在裏面的東西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在找這個嗎?”

庭若玫殷紅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艷麗而充滿惡意的微笑,好像開在腐爛屍骨上的玫瑰。

庭仰循聲望去,發現庭若玫手中拿著的是他在找的項鏈。

項鏈不值錢,只是他初三那年買下的一條再普通不過,現在已經有些過時的項鏈。

庭仰也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要買下這樣一份註定不會被送出的禮物。

大概是為了圓少年時的夢。

命運兜兜轉轉,他曾經想送項鏈的人,現在真真切切拿到了這條項鏈,可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這項鏈哪來的?”庭若玫捏著鏈子搖了一下,項鏈墜垂在空中晃了晃,“挺好看的,為什麽要藏起來?”

庭仰語氣很抵觸,生硬地說:“還給我。”

人是會被慣壞的。

見慣了庭仰沈默順從的樣子,庭若玫對他這種攻擊性十足的樣子感到不滿。

“你想要?”庭若玫冷下臉,“那就還給你好了。”

下一秒,捏住項鏈鏈條的手松開,閃著冷色光的項鏈直接掉到了地上。

項鏈上卡著的鉆石隨著落地的沖擊力被撞落,劣質的鉆石滾落在地,昏暗的燈光讓它折射出一點微弱的亮光。

一閃一閃,倏然消失。

項鏈被庭若玫弄壞了。

一時之間,庭仰也不知道心裏是荒謬多一點,還是譏諷多一點。

本來以為自己會很難過,但事實上真到了這一刻,心裏也只有平靜。

“你不喜歡的話,弄壞了就弄壞吧。”

庭仰語氣冷靜,庭若玫反而暴躁了起來。

“你什麽意思?說清楚。”

“你不是最喜歡猜了嗎?你可以繼續猜,猜到你認為這就是真相為止。”

庭仰隨便收拾了一下房間,把書包背上就往屋外去。

與庭若玫擦肩而過的時候,庭若玫握住了他的胳膊。

巨大的力道讓人毫不懷疑,她是想捏斷庭仰的胳膊。

庭仰面不改色,用另一只手,一根根掰開庭若玫抓著他的手指。

少年的力氣早就已經超過母親了。

庭若玫秾麗的臉開始扭曲,“你今天如果要出去,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兒子。”

庭若玫腳步不停,“真的嗎?謝謝你。”

庭若玫氣得嘴唇發抖,頓了頓,怒火中燒的眼神逐漸軟弱了下來。

“阿仰,我為了你吃了這麽多苦,你不能不要媽媽啊。”

庭仰此時已經到了門口,聞言垂眸淡笑一聲,“媽?”

“媽,我曾經欠你,但是現在已經不欠了。”

養育之恩要怎麽樣才算償還幹凈呢?

有人說,人用一輩子也償還不了這份恩情。

可是庭仰卻想自私一點,他不想再被這份恩情挾制。

開門前,庭仰突然轉過身看著庭若玫。

庭若玫沒料到庭仰會突然轉身,猙獰的表情還沒收拾好,硬生生擠出了一抹怪異的微笑。

“媽,你之前不是總用你的死來威脅我嗎?”庭仰好像真的很疑惑,“今天你怎麽不威脅我了?”

庭若玫沒想到庭仰是來嘲諷她的,當即目眥欲裂,“你早就盼著我死了是吧?那我就死給你看!”

說著,庭若玫一邊神經質地咬著指甲,一邊走到廚房拿出一把水果刀。

她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手腕,“庭仰,我今天死在這你就是殺人犯,你還想要什麽前程?”

庭仰沒像往常一樣神色緊張地勸庭若玫,讓她放下刀好好說話。

“你忘了嗎?很早之前我就說過,為了你我可以不要前程。”

庭若玫把刀往下壓了壓,刀不算鋒利,這樣也只是讓皮肉被擠壓了一些,沒有劃出刀痕。

庭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向庭若玫的目光疑惑不解。

“媽,其實我很早就好奇了,如果你說你想死,而我沒有阻止你,你真的會去死嗎?”

庭若玫的臉又露出了那種怪異的微笑,好像害怕極了還要扯出微笑。

壓在手腕上的刀開始顫抖,庭若玫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

漫長的對峙裏,庭仰和庭若玫誰都沒有先示弱。

庭仰年紀比庭若玫小,經歷的也沒庭若玫多,按理來說應該是最先認輸的那一個。

可是從頭到尾他的臉色都沒變過,反而庭若玫的神色愈發惶恐。

打破這場對峙的,是庭若玫握住手上的刀劃了一下。

只劃出一個很淺的傷口,血珠子剛冒出了個頭,庭若玫就尖叫著丟開刀,一副崩潰的模樣。

“我知道答案了。”庭仰說,“你不會死的,你比誰都惜命。”

先前一次又一次用死亡威脅他,不過是仗著他還愛她而已。

沒有了這份特殊的愛,那輕飄飄的一句“死亡”一文不值。

晚風吹起來,帶著一點微弱的涼意。

庭仰有些慶幸自己穿著的是長袖外套。

庭仰攏了攏外套,站在原地糾結了一會。

是先去巷外的小賣鋪裏買瓶水,還是先找個地方休息一會?

最後,他選擇先找個地方平覆一下心情。

花鄉街早些年還沒那麽貧窮,如今是斷垣殘壁的地方,曾經也是有人居住的。

步行了十分鐘左右,庭仰獨自到了一塊堆積著各種建築廢料的地方。

滿地堆著零碎的燒結磚和廢棄金屬。

這裏的曾住戶算是花鄉街比較有錢的人家了,不然後面也沒法搬離這個代表貧窮的地方。

這一塊地方風水極旺似的,前前後後住的幾戶人家後來都搬走了,如今四周荒無人煙。

早些年,這裏其中一家的男主人為了哄小孩,用做生意剩下的木料手工搭了一個簡陋的秋千。

木頭和鐵鏈搭成的秋千上面沒有一絲裝飾物,只有小孩用油漆在柱子上畫了幾朵小花,勉強可以算是一個裝飾。

這樣一個簡陋的秋千,在任何地方都會成為影響市容的器械。

在花鄉街卻是所有孩子的童年夢想,那戶人家的孩子也因為這個秋千,一躍而成花鄉街所有孩子的“小頭領”。

不過隨著這戶人家的搬離,以及當年那幾名小孩的長大,這塊地方漸漸被人遺忘。

如今還記著這塊地方的,大概也就只有庭仰吧。

畢竟得不到的才念念不忘。

庭仰坐在鐵鏈已經生銹的秋千上,慢慢晃動著秋千。

質量還挺好的,風吹雨打這麽多年,這個秋千依然這麽結實。

果然,小時候一個秋千上站三個小孩的記憶不是他虛構出來的。

一個人蕩秋千多無聊啊。

庭仰這麽想著,拿出手機給祁知序發了條消息。

【TvT:祁哥,你到家沒?】

庭仰的昵稱叫TvT。

名字是林子軒幫他取的。

本來林子軒準備把他的名字悄悄改成“霸王龍飼養基地二隊長”,被庭仰發現後堅決制止。

這才退而求其次,用“庭”的首字母“T”取了一個顏文字。

祁知序的對話輸入框上面立馬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但奇怪的是過了很久,祁知序都沒發過來一條消息。

庭仰也不著急,就一邊晃著秋千,一邊看著“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消失再出現,出現再消失。

大概過了五分鐘,祁知序的消息終於發了過來。

【一見如故:剛剛沒看手機,馬上到了,怎麽了?】

【一見如故:[貓貓探頭.jpg]】

庭仰看到這條消息挑了挑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思考了一瞬,庭仰撥通了祁知序的電話,對面立馬接通。

祁知序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帶著克制的歡喜。

“阿仰,你找我嗎?”

庭仰故意沈下聲音,直接道:“祁哥,看後面。”

祁知序一悚,猛地回頭看,嘴裏還迅速為自己辯駁。

“對不起阿仰我不是故意不回家的,只是我在等我的司機…………?”

背後的街道空無一人,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道身影。

祁知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庭仰耍了,對方根本沒發現自己還沒回家。

反而是自己自亂陣腳,暴露了事實。

庭仰坐在秋千上笑得肚子疼。

“祁哥,你怎麽這麽好騙啊?”

祁知序委屈得要死,很想硬氣地掛斷電話,但最後還是沒舍得。

庭仰難得才主動給他打一次電話。

“你總是騙我。”

他本來打算在這個地方再等十分鐘就回家的,畢竟上一次就是湊巧守到了庭仰出來。

沒想到這麽倒黴,守株待庭沒成功,還被騙了一下。

庭仰收了笑,突然垂眸,遮住眼神裏的一點柔和。

“祁哥,來找我吧。”

祁知序有些懵,“什麽?”

本來以為庭仰會勸他回家的。

“我說,我想見你。”庭仰擡起頭看著天上沈默的月亮,“我好想你啊。”

夜晚會放大人的脆弱,庭仰並沒有別人想象中那麽無堅不摧。

他和普世人類一樣,有著基礎的情感需求,自然也會有正常的喜怒哀樂。

從前他是個膽小鬼,一直得到情感的饋贈,卻始終不敢付出什麽。

現在,他想試試付出是什麽感覺。

“你在哪呢?”祁知序不問庭仰突然這麽說的原因,只問庭仰在哪裏,“我現在來找你。”

廢棄的建築垃圾裏,孤獨的秋千小幅度晃來晃去,月色皎白,清冷的光攏在了庭仰身上。

“在一片很漂亮的地方。”庭仰漆黑通透的眼眸裏零星映照著一點月光,“你來找我啊,找到我了,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好,我馬上來。”

說完,未等庭仰掛斷電話,祁知序便迫不及待順著巷子往回走。

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奔跑時的風聲,庭仰把手機放在耳邊,耐心地聽了好一會無意義的風聲後,才掛斷了電話。

庭仰沒有懷疑過祁知序會找不到他。

花鄉街就這麽大點地方,不刻意找確實有可能發現不了這塊地方,但是刻意找還發現不了,只能是沒有用心了。

庭仰在秋千上安安靜靜坐著,面容溫和地看著不遠處的那堆建築廢料,好像那裏有多麽奇妙的盛景。

夜幕下,斜出的鋼筋、碎掉的燒結磚和爛木頭混合在一起,像陳朽的故事書,低聲訴說過往。

風吹來時,不知道哪一根鋼管正對著風口,風灌過空心洞時,發出隱約的嗚咽。

過了大概十分鐘,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祁知序的身影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他的身上出了一層薄汗,臉上有些紅意,氣息不太穩。

倒不是累的,單純被庭仰那一句“告訴你一個秘密”吊得心急,生怕自己來晚一步對方就要毀約。

庭仰揮了揮手,“祁哥,我在這兒。”

終於到了目的地,祁知序忍不住緊張地幹咳一下。

“……你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我現在可以聽嗎?”

“別著急嘛。”庭仰哄小孩似的摸了摸祁知序的頭發,身子往邊上挪了挪,在秋千上再空出一塊位子來,“先坐呀。”

小時候,這個秋千上面一次性可以站三個孩子也不顯得擁擠,此時坐兩名少年自然也不在話下。

聞言,祁知序立馬四肢僵硬地挨著庭仰坐了下來。

盡管祁知序極力避免肢體接觸,但秋千就那麽點大,坐定後兩人的胳膊還是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庭仰覺得祁知序現在的樣子特別可愛,像粽子剛剛進化成人類一樣。

幸好這個想法庭仰沒有說出來,不然對方應該會為自己辯解很久。

怎麽能像僵屍呢?至少也得是個什麽小動物吧。

庭仰不急著延續之前的話題,反而又問:“祁哥,你覺得這裏好看嗎?”

先前在電話裏,庭仰就說自己在“一片很漂亮的地方”。

祁知序環顧四周,拆爛的水泥墻、碎裂的磚石,縱橫交錯的鋼筋骨架。

目所能及的每一樣景物都帶著濃濃的衰頹氣息,沒有生機也沒有活力,與“美”扯不上半點關系。

他說了實話,“不好看。”

庭仰一點也不生氣,而是繼續用帶著懷念的目光看著那片廢墟。

“好多年前,我覺得這裏可美了。”

祁知序不說話,耐心地充當一位傾聽者。

庭仰說:“在我小時候……在這些廢墟還是完整的樓房時,住在這裏的那幾戶人家還沒搬走。其中一戶人家為了哄孩子,自己搭了一座秋千。秋千搭好後,花鄉街的每一名孩子都在上面畫了東西作為裝飾。”

“當時真的很熱鬧,小孩們活在死氣沈沈的花鄉街,畫下來的卻都是代表光明的太陽和鮮花。”

祁知序看向身側的柱子,想要在上面找到庭仰留下的痕跡。

庭仰聲音含笑,打斷了祁知序的行為。

“別找啦,我當時沒畫。”

不是所有孩子都有資格在秋千上留下東西的。

只有被花鄉街的孩子認可的夥伴,才能得到這些殊榮。

“小學放學我是和張逸澤一起走的,我們每天放學回家都能看到有父母在為孩子推秋千。我的母親很忙,我不想麻煩她,我可以自己一個人蕩秋千。”

“於是我就在那等著,等著一個個孩子蕩完秋千,就可以輪到我。”

說到這裏,庭仰與幼年的自己共情一般,露出了一個帶著期待的淺淡微笑。

“可是,我等了很久,哪怕秋千已經空下來了,當我想去玩的時候,在邊上沙堆裏玩的孩子就會推搡我,罵我沒爹的野孩子,讓我不要弄臟他們的秋千。”

聽到這裏,祁知序忍不住握緊了拳頭,臉上卻看不出一點異樣。

庭仰的聲音很好聽,平淡的表情讓他無論說什麽,都像在講故事,在風聲裏娓娓道來的那些悲傷故事,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我沒辦法,只能回家,然後等到半夜,我的母親睡著了、討厭我的那些孩子也睡著了,再一個人悄悄去蕩秋千。我很用力地晃著腿,秋千就隨著晃啊晃,晚上有點黑,可是路燈很亮,暖暖的顏色,看著就很溫暖。”

“我以為我在這種沈默的抗爭裏得到了什麽,其實什麽也沒有,我得到的都是別人擁有的,但我為此沾沾自喜,以為我和他們一樣平等了。”

祁知序一只手抓著秋千的鐵鏈,銹跡染紅了他的手掌,也沾在了半邊袖子上。

另一只手攥著自己寬松的校服,校服被攥出了明顯的褶皺。

庭仰偏頭看著祁知序冷凝嚴肅的面容,白凈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

他清澈的眼睛眨了眨,略帶狡黠意味道:“祁哥,你會不會覺得我在賣慘呀?”

沒有。

祁知序心裏這麽想。

訴說自己的痛苦需要勇氣,勇敢的人不應該被嘲笑。

“是哦,我就是在賣慘。”庭仰沒有等著祁知序的回應,自問自答,“祁哥,我想要你可憐我。”

“你喜歡我,是因為保護欲嗎?那我現在這樣,會讓你多喜歡我一點嗎?”

有人說,可憐一個人是淪陷的開始。

但祁知序分得很清楚,愛是愛,可憐是可憐,兩者絕對不會混為一談。

“我對你是一見鐘情。”

庭仰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祁知序被對方這副惹完就跑的樣子,搞得有些忍俊不禁。

於是用自己幹凈的那只手,捏了捏庭仰的臉頰,力道輕得都沒留下一點紅痕。

“第一次見到你時,在我心裏,你還不是個小可憐。你長相好成績好,待人處事溫柔和善。”

祁知序低下頭回憶。

“從見到你的那天開始,我童年看的故事書中,象牙塔裏住著的再也不是長發公主了,而是你這樣的小王子,我是忍不住站在塔下仰望你的獵人。”

庭仰問:“現在呢?”

“現在你依然優秀,但我不想仰望你了。”祁知序的聲音很溫柔,“一個人住在虛假的象牙塔裏多孤單啊,還是人間好,煙火紅塵,俗世百態,又討厭又真實。”

“阿仰,我願意陪著你住進冰冷虛幻的象牙塔裏,也願意陪你在人間磕磕碰碰地往前走。”

“你是王子,我是獵人也是騎士。喜歡你是天性,你不可憐不優秀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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