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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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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那天之後很久,張逸澤和庭仰都沒有說過話。

庭若玫變得瘋癲,無論任何人靠近他,她都會尖叫著爬開,包括庭仰。

原本看似步入正軌的生活又開始偏離航道。

庭仰試過報警,可是沒有用,強.奸只是花鄉街諸多罪惡中最不起眼的一條。

當事人一個瘋了,一個痛哭流涕聲稱是二者是自願,鄰居也為他作證。

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時間不能抹平傷痕,但是時間可以把傷痕重重遮掩。

庭若玫一開始瘋瘋癲癲,後來逐漸冷靜下來,只是這種冷靜更加令人心悸。

寒假結束,庭若玫看起來恢覆了正常,甚至有時候出門遇見張國旺都會笑著打招呼。

張國旺以為這是庭若玫在暗示他,於是趁庭仰不在家又溜進了他們家。

直到被庭若玫一刀刺得鮮血直流,張國旺才發現庭若玫只是瘋得更嚴重了。

現場一片狼藉,他胡亂穿上衣服的時候庭仰回來了。

庭仰看見這一幕反應比庭若玫還激烈,他恨透了張國旺這個始作俑者,從庭若玫手上拿過刀刃殷紅的尖刀,眼神悲切又帶著狠決。

他對庭若玫說。

“我不要前途了,我幫你報仇。”

悄悄跟在庭仰身後的張逸澤看見眼前這個鬧劇也身心俱疲,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麽一定要做這種事。

看到庭仰手裏的刀和臉上的淚痕,張逸澤擋在張國旺面前。

庭仰目不斜視,越過張逸澤的肩膀,看著張國旺畏縮的面容。

下一刻,張逸澤開口。

“庭仰,你成績那麽好,你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說真的,張逸澤其實不在乎自己的父親被朋友拿刀指著。

每一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他父親既然做出了這些惡事,那惡果自嘗也沒什麽好說的。

可是庭仰還有光明的未來,他不能因為這些事斷了前途。

花鄉街這個爛泥溝裏,就生出了庭仰這麽一個幹凈的人。

——庭仰不能陪他們一起爛在泥溝裏。

後來是庭若玫握住了庭仰的手,才將這幕鬧劇落下帷幕。

最後,庭若玫揮出的這一刀最後無事發生……強.奸都不管,只是小打小鬧的流血,沒死人自然也不是什麽大事。

庭若玫這裏事情一團糟,庭仰在學校也不見得有多好。

因為那一晚的事,張逸澤在學校幾乎不與庭仰講話。

這件事裏,他和庭仰都沒有任何錯。

只是,他的父親是加害者,庭仰的母親是受害者。

這種對立註定了他們無法繼續心無芥蒂地交談,嬉笑。

小時候看電視劇,張逸澤覺得那些因為父母之間血海深仇,就斷絕往來的男男女女真是奇怪極了。

說什麽愛能克服萬難,實際上只是父母輩的恩怨都能讓他們分道揚鑣。

等事情發生在他頭上了,他甚至連那些癡男怨女都不如。

他連一個眼神都不敢和庭仰對視。

兩家大人之間的骯臟並沒有流傳到學校。

在陳木康等人看來,只是張逸澤和庭仰終於鬧掰了。

陳木康試探性地往庭仰的書上灑水,將他的校服背面寫上各種具有侮辱性的語言。

這些往常他還沒開始做,就會被張逸澤以一拳制止的行為,此刻卻被對方視若無睹。

庭仰也沒有求助張逸澤,反而和老師申請調換了座位。

至此,班裏所有人才確信張逸澤和庭仰確實是鬧掰了。

陳木康知道這件事之後頓時囂張無比,以往他針對庭仰總要顧及著張逸澤一點,現在卻能肆無忌憚將庭仰的書撕爛或者將他踹倒在地上。

陳木康帶著自己的小弟把庭仰堵在衛生間,他指揮著自己的跟班對庭仰拳打腳踢,滿心暢快。

你以前多囂張啊,現在還不是得像一條狗一樣倒在地上。

賤種就得有賤種的樣子,和灰塵一樣低賤進泥裏的東西,憑什麽比我還優秀?

庭仰的反抗全都被人按壓住,缺乏營養的少年怎麽打得過一群人呢?

陳木康拿起一支筆在庭仰臉上寫下了“賤種”兩個字,還笑著問眾人“好不好看?”

回應他的是一片人的哄笑。

陳木康扯著庭仰的領子,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關起來的廁所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

張逸澤一拳打在陳木康的臉上,紅著眼眶發了狠道:“你他媽算什麽東西,也配欺負我罩著的人?”

陳木康一時沒有防備,被狠狠打倒在地上,捂著臉感覺眼前發黑。

血從鼻尖流了下來,一抹,滿是猩紅。

張逸澤沒有就這麽放過他,而是拽住他的頭發把他拖起來。

“我說過要罩著庭仰一輩子,那就是一輩子。”

陳木康痛呼著叫人把張逸澤拖開,然而張逸澤就像瘋了一樣,專逮著陳木康打,不一會指骨上就沾滿了鮮血。

直到有人見情況不對叫了老師,這場鬧劇才以這種可笑的方式收尾。

庭仰作為事件中心的人,面對陳木康的慘狀沒有露出絲毫笑意或得意。

他帶著張逸澤洗去手上的鮮血,語氣淡淡地問:“受傷了嗎?”

張逸澤沒有直接回答,草草將手上的血跡洗掉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先將庭仰臉上侮辱性的字眼用水擦去,再將庭仰皺了的領子拍平。

最後才啞聲道:“對不起。”

庭仰表情依舊很冷,“你對不起我什麽?”

張逸澤啞口無言。

庭仰接著道:“是你的父親對不起我的母親,該說對不起的人是他。你對我說對不起,沒有用的。”

這句話讓張逸澤的眼神愈加脆弱。

有一瞬間,庭仰幾乎以為張逸澤會哭出來。

可是沒有,張逸澤很快就堅定了眼神,鄭重對庭仰承諾。

“我會讓我父親道歉的……他的道歉可能毫無用處,但那是他應該做的。”

“我還是想要和你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兩天沒有好好遵守諾言,罩著你。”

上課鈴已經響了很久,聽見巡班老師過來的聲音,張逸澤急切問出口:“你以後還是我的小弟嗎?”

庭仰垂下了眼,避開張逸澤的目光。

“再說吧。”

庭仰當晚回家就知道張逸澤說的“會讓我父親道歉”是什麽意思了。

那一晚下了雨,雨勢不大,但落在鐵皮房上還是劈裏啪啦很吵人。

夾雜在這吵人聲音裏的,是對面房子裏父子兩爭吵的聲音。

具體在吵什麽庭仰也不知道,只是聽到後面有酒瓶破碎的聲音,以及張國旺的怒吼。

漸漸的,聲音停息了。

不一會,張國旺臭著一張臉敲了敲他家的房門,不過庭仰和庭若玫誰都沒去開門。

張國旺壓低聲音,怒吼著對張逸澤罵了兩句:“這死娘們不開門,你還讓我怎麽辦?”

庭仰聽見張逸澤的聲音很冷,也吼了回去:“那你就在門口道歉,大聲點,讓裏面的人都聽見!”

張國旺不賣豬肉以後,酒精完全掏空了他的身體。

如果張逸澤用他那不要命的打法和張國旺打起來,還真不一定誰輸誰贏。

於是張國旺啐了一下,道了一句“養兒子養了個白眼狼出來”。

張國旺敷衍地喊了一句“對不起”。

就在此時,庭仰打開了門。

張國旺見有人開門,望了過來。發現是庭若玫那個拖油瓶兒子,又汲拉著拖鞋往家裏走。

見到張逸澤還待在原地不動,他又吼了一聲,讓張逸澤快點回屋子裏,別讓人看了笑話。

張逸澤這才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庭仰,露出一個期待的微笑。

庭仰還維持著開門時的那個動作,看著張逸澤額頭上的血塊,嘴角的於傷,以及他傻裏傻氣的笑容。

在張逸澤臨進門時,最後望了庭仰一眼。

就這一眼,他看見庭仰正蹲在地上無聲地抹眼淚。

於是他也顧不上張國旺暴跳如雷的神情,立馬推開這個強.奸犯跑到了庭仰面前。

張逸澤身上被雨淋得濕透了,可他只註意到,庭仰一身單薄的冬裝睡衣,看起來沒有很保暖的樣子。

他的小弟會不會凍生病啊?

張逸澤小心翼翼問:“你原諒我了嗎?”

他沒有問庭仰有沒有原諒自己那個強.奸犯父親,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是一輩子也無法原諒的。

“不原諒你。”庭仰帶著哭腔說了一句,“我永遠也不要原諒你。”

“那就不原諒吧。”張逸澤也蹲了下來,和庭仰平視,“但是我還是拿你當我的小弟,我會保護你的。”

“保護你一輩子。”

“小弟。”

庭仰和張逸澤又和好了。

在張逸澤向老師申請調換回座位,而庭仰沒有拒絕時,班裏的人都明白了這一點。

陳木康臉上都是淤青,憤恨地看著這兩人。

張逸澤可以感覺到,自己和庭仰之間依然存在著一點說不出的隔閡。

沒關系,這已經是他可以想象到的最好結果了。

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他們就升上了初二。

初二伊始分班考試,庭仰穩穩保持全校第一,進入尖子班。

張逸澤則卡著線,當了尖子班的末尾。

陳木康成績稍微差了一點,但是他爸搞了點大家都心知肚明,卻又不好拆穿的手段把陳木康塞進了尖子班。

為此他爸沒少對陳木康進行語言暴力,以及將陳木康與庭仰比較。

不得不說,如果不是陳木康的父親再三用誇讚庭仰的方法貶低陳木康,陳木康對庭仰可能也不會仇視到那種程度。

尖子班的強度比初一時的普通班要高很多,哪怕張逸澤從小吃慣了苦,對此也有些力不從心。

反觀庭仰卻能在這種高強度的模式下,每一日都不懈怠地堅持下來,甚至已經開始自學高中的知識。

小時候他就感受到的差距此刻更加明顯。

有時候他會疑惑庭仰究竟會不會累,但是看見庭仰面無血色的臉就又明白了。

人們總會說“學習是最好的出路”,可是很少有人願意為這句話多付出幾分努力。

直到這個人的人生中,學習成了唯一的出路,身後也沒有退路時,才會真正竭盡全力。

張逸澤總懷疑庭仰會不會哪天突然暈過去,但沒想到先暈過去的會是自己。

鼻血滴到課本上的時候,張逸澤還在感慨自己最近學習真是太認真了。

直到眼前開始發黑,他才發現事情好像不太對勁。

送到醫院檢查之後才發現,老天爺真是喜歡給人開玩笑。

——急性白血病,不治療大概只能活三個月。

張逸澤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簡直要笑出聲,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庭仰靜靜地守在病床邊,知道張逸澤為什麽是這個反應。

花鄉街的人飯都要吃不起了,感冒藥都算奢侈品,白血病的治療動輒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他們家怎麽可能付得起呢?

花鄉街工資最高的人也不過一個月三千五百塊,一家人工資加在一起不過七千元。

七千塊的工資,一家人不吃不喝七年可以湊到白血病的治療費用。

如果真的有大羅神仙,能讓張逸澤用這副只能活三個月的身體撐七年,能讓他們全家不吃不喝也能活七年,那張逸澤說不定就有救了。

張逸澤的父母還是選擇治療了。

盡管張國旺罵罵咧咧不同意,但張逸澤母親林梅仙,還是堅決選擇要治療。

為母則剛,聽到張國旺說要放棄治療,林梅仙直接一把刀橫在自己脖子上,說如果她兒子死了她也不活了。

治療到後期,張逸澤頭發都掉完了,像滑不溜秋的雞蛋。

庭仰故意在張逸澤面前吃雞蛋,水煮蛋,鹵蛋,茶葉蛋……

張逸澤也不知道庭仰哪裏來的這麽多種花樣,反正每天就是變著法的氣他。

張逸澤躺在床上說:“就為了你每天這麽刺激我的仇,我也得多活幾天。”

庭仰嘴裏嚼著幹巴巴的煮雞蛋,含糊不清說:“你要記得這句話啊。”

張逸澤沒說話,閉上眼又睡過去了。

庭仰就這麽看著張逸澤,慢慢地趴在桌邊,像是想休息一下。

今天陳木康找人打他了,他不是很在意自己被打這件事,只是想著得晚點才能去看張逸澤了。

你說要保護我一輩子,為了讓你安心些,我就不告訴你我又被欺負了。

庭仰這麽想著,卻突然聽見張逸澤輕聲說。

“我走以後,誰來保護你啊?”

張逸澤的家庭本來也沒多少存款,強行續命幾個月,過了暑假,張逸澤還是走了。

明明是人人都知道的註定結局,可是在張逸澤心電儀變成直線的一瞬間,他的母親還是哭暈在了手術室外。

庭仰說不清楚自己難不難過,他也哭了,可是等到他一個人走進樓梯間時,眼淚又突然止住了。

包裏還帶著一個茶葉蛋,庭仰拿出來剝開殼咬了一口。

苦的,好難吃。

於是他又把茶葉蛋放回塑料袋裏,收進包中。

出了醫院門,庭仰在門口的小賣鋪裏買了四根老冰棍。

老板娘熱情地問:“是不是要買給朋友一起吃啊?”

“不是。”庭仰搖了搖頭,“只是我朋友以前提議,讓我一次性買四根老冰棍吃,我拒絕了,現在覺得有點後悔,突然想要聽他的建議了。”

老板娘看出了什麽,不再說話。

吃老冰棍的時候,庭仰坐在街邊,只來得及吃完兩根,剩下的就化成水了。

滴滴答答的冰棍順著木棒子往下滴水,庭仰的臉上也開始流淚。

他一邊咀嚼著嘴裏的冰塊,一邊哭得撕心裂肺。

庭仰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會不會遇到對他這麽好的朋友了,但是他知道,這輩子第一個朋友已經永遠回不來了。

少年時期的友誼最純粹,也最易碎。

人和人的緣分怎麽可以這麽淺。

他都沒來得及告別。

初三分班考,庭仰依舊是全校第一,這讓許多老師大吃一驚。

他們還以為庭仰會因為張逸澤的死受到影響。

回到學校以後,大概是因為張逸澤剛死,庭仰整個人多了一種令人發怵的氣質。

陳木康本來想冷嘲熱諷,但見到庭仰這冷漠的臉色,還是不由自主被嚇了一跳。

不過是一個賤種而已。

陳木康站在庭仰面前,嘲笑道:“張逸澤死得好啊,我讓他一天到晚多管閑事,我教訓你這個賤種他管得著嗎?”

庭仰擡起沒什麽情緒的黑眸,“你說什麽?”

陳木康心裏發怵一瞬,但沒在意,“我說張逸澤死得好……”

下一瞬間,一道淩厲的拳風打在他的臉上。

庭仰如同野性未消的餓狼,用兇惡的目光死死盯住他。

“你可以再說一遍,你說一次,我打一次。”

陳木康被打懵了。

如果說這一拳是張逸澤打的,那他二話不說就會撲打上去,與張逸澤打成一團。

可是這力道極重的一拳是庭仰打的——是他心裏那個弱不禁風的書呆子,那個只知道躲在別人背後的懦夫。

被這樣的人打了一拳,可比被張逸澤打倒在地要丟人得多。

陳木康眼神陰狠,又帶了點毒蛇般的惡意。

“庭仰,你以前裝的啊?你什麽意思,看著張逸澤為你出頭讓你很高興是不是啊?”

陳木康勒著庭仰的脖子,將他拽到自己面前,附耳輕聲道:“你該不會喜歡張逸澤吧?”

庭仰還不知道這世上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相愛的,他只是受不了自己和張逸澤的關系被人這麽造謠。

一萬句辯解不如一場痛到他的打架有效,庭仰沒有浪費時間還嘴,直接和陳木康廝打起來。

班裏的人自覺空出一塊場地,桌椅被他們打得七歪八扭。

在教室打架和在廁所打架完全是兩碼事,教導主任把他們拉到德育處之後面容很嚴肅。

教室裏有監控,誰先動的手一看便知,可是所有老師此時都沒提出看監控這個要求。

——因為他們知道是庭仰先動的手,如果查了監控,免不了給庭仰一個處分。

處分得滿一年才能銷掉,現在已經初三了,有了處分就只能跟著到畢業了。

最後念在庭仰鬥毆是初犯,只要求寫一千字檢討就結束,陳木康屢教不改,記了一個小過。

離開德育處後,庭仰看著滿臉不服氣的陳木康,倏地笑了。

那笑容裏帶了許多報覆意味。

這大概是庭仰人生中第一次挑釁別人,“你知道為什麽我只用寫檢討,但你被記了過嗎?”

陳木康吊兒郎當的,但眼神裏藏著幾分在意。

“因為我成績好啊,未來的中考狀元身上是不能留處分的。”

庭仰內心仍然排斥這種行為,可是報覆得逞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學校裏有一個社會階級制度,金錢與成績並列食物鏈頂端。”

庭仰有點想笑,也有點想哭,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變得這麽充滿惡意又坦然自若的。

“你家裏很有錢,可以把你塞進尖子班。可是你家又不夠有錢,總有特權是能越過它的。”

陳木康盯著庭仰的臉,先是憤怒,轉而又變為嘲諷。

“庭仰啊,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不適合耀武揚威?”

“你現在滿臉的掙紮與排斥,讓人只聯想得到喪家之犬。”

庭仰一直到回家之前都是面無表情的,陰沈得有些嚇人。

他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緣由的,路似乎漫長許多。

臨到家前,庭仰站在原地停了半刻。

等再次邁動腳步,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適合出現在初三少年臉上的表情。

推開門,屋內黑漆漆的。

庭仰毫不意外,放下手中的書包,以及路上買的熟菜。

正準備回房,路過客廳時,看見餐桌上的花瓶裏插著幾支品相一般的玫瑰。

那是庭仰用攢下的錢為庭若玫買的。

只有當他抱著一小束玫瑰回家時,庭若玫才願意多看他幾眼,對他露出久違的笑容。

笑容很淺,有淡淡的諷刺,卻比歇斯底裏的憤怒要好太多了。

母親已經很久不願意與他說一個字了,有時他待在客廳,母親甚至不會出來吃飯。

雖說大悲大慟傷神勞心,但這種沈默的積郁同樣讓人擔憂。

“阿仰。”庭若玫出乎意料地開了門,“坐下來一起吃吧。”

庭仰身體僵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的喜悅,又明白這絕不是母親與他和好的預兆。

一塊玻璃碎成了千萬塊碎片,就算你有耐心修修補補把它拼回原樣,蛛網一樣的裂痕也昭示著它一觸即碎的真相。

“好。”庭仰照例對庭若玫露出一個笑容,“媽,今天的菜是蓮姨家新出的,你喜歡嗎?喜歡的話我下次再買……”

“還行吧。”庭若玫打斷庭仰故作熱絡的聊天,她放下筷子,玲瓏剔透的臉上蕩出幾分笑意,“阿仰,是不是快要家長會了?你這孩子也不知道提前和我說,我可得準備準備啊。”

庭仰有些許遲疑,“對……這周三。”

不知道是誰和庭若玫說的,本來他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她。

倒不是因為覺得母親見不得人,只是她現在精神狀況不太好,萬一被其他人刺激到就遭了。

庭仰的遲疑出於好心,但在庭若玫看來,這就是嫌棄她的身份。

眨眼間,庭若玫就從微帶著笑意的神情變成了陰沈的神色,她的瘋癲只露出了一個苗頭,就讓庭仰無措起來。

“媽,不是……”

庭若玫用力摔了筷子和碗,筷子是木質的倒沒什麽事,瓷碗卻直接四分五裂。

“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樣覺得我下賤,覺得我臟?”

庭若玫語速極快,走到庭仰面前掐住了他的脖子,面目猙獰。

“你是不是覺得有我這樣的媽很丟人?你覺得丟人我偏要去,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媽是我,是庭若玫,是那個小三!”

庭若玫力氣不算大,但被人掐著脖子的感覺不好受。

呼吸開始不暢,庭仰不躲不閃,平靜的目光直視庭若玫。

好像在一瞬間放下了什麽。

“媽,就算我說一萬次我愛你,你也還是不會相信。”庭仰的語氣帶著些許自嘲,“既然如此,你為什麽要一遍遍問我呢?”

沒什麽語調起伏的一句話卻像火一樣滾燙。

庭若玫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猝然收回自己的手,染著艷紅蔻丹的十指指甲沾了血一般。

這句話讓庭若玫的眼神有片刻清明。

清醒的感受並不好,這樣會讓你直觀地感受到,你已經與自己的兒子走向了決裂,與陌路只有一步之遙。

成為一個瘋子,你可以肆無忌憚宣洩自己的不滿。

成為一個正常人,卻要被各種倫理條例束縛。

庭若玫紅唇微張,在說話的前一刻目光卻掃到了什麽。

她眼神裏帶了點慌張,迅速拉起庭仰的袖子,露出他的胳膊。

雪白的胳膊上滿是淤青,青青紫紫的於傷觸目驚心,有些地方還有剛結痂沒好全的裂口,褐色的傷痕像蜈蚣一樣。

庭若玫嗓音顫抖,“這是怎麽回事?”

庭仰笑了笑,沒有什麽抱怨的意味,平鋪直敘地陳述事實:“媽,我在學校被人欺負了。”

庭若玫感覺自己呼吸不上來,她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頭脹欲裂,汗水順著皮膚滑到地上。

庭仰要來扶起她,也被她推開了。

不對,不對,不對。

記憶裏雪白的刀口閃著森冷的白光,像手術室冷白的燈亮,像冬天冰冷的白日光,亦或者寒夜露水反射的晶瑩。

冰冷,毫無生氣。

那些傷口,是她,一刀刀劃上去的。

是她在無數個夢魘纏身的夜晚,崩潰著一刀刀劃上去的。

如果庭仰躲開了刀尖,她就將刀尖移向自己的手臂。

盡管是在失去理智的狀況下,她依舊知道如何用庭仰對她的愛做威脅。

庭若玫捂著耳朵慟哭著,淚水滴在地板的塵灰上,暈出一朵朵灰色的花。

“對不起阿仰,對不起對不起……阿仰,我……”

庭若玫想說她愛他,可是話到嘴邊卻始終說不出口。

最後“我愛你”這三個字,也只能在喉頭停留片刻,轉瞬變成了一句回避的“你放心,我不去你的家長會了。”

庭仰一點也不在意,他輕輕拍著庭若玫的背,語氣很溫柔:“沒事的,媽媽,我不會在意的。”

我不會在意的,因為這不是你第一次向我道歉,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向我道歉。

庭若玫沒有去家長會,可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庭仰母親是第三者的事情,還是很快就被班裏的人知道了。

原本眾人對受到校園暴力的庭仰或多或少都帶著一些同情,可是等這件事一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初中已經有了自己的是非觀,不成熟,但已經可以成為你未來性格的縮影。

他們依然會對恐怖的暴力感覺害怕,但是對庭仰的同情開始夾帶上了覆雜。

理智上知道這一切與庭仰毫無關系,感情上還是會對這種背德感覺排斥。

庭仰不在意這些人的目光,他有自己的目標,他會永遠朝著那個方向走。

學習是他唯一的出路,他就把自己所有心力都放在學習上。

枯燥乏味的刷題、計算,解答在他這裏都變成了閃閃發光的東西。

陳木康依舊時不時會來他這裏“找樂子”,但庭仰每一次都會兇狠地還擊。

或用武力,或用陳木康最害怕的“父親”威脅。

打人要往最痛的地方打,這樣他們知道痛了,下次才不會再來攻擊你。

慢慢的,陳木康知道庭仰和張逸澤一樣都是不好惹的,就不再來了。

初三下半學期,庭若玫的清醒時刻已經很少了。

在她發瘋得最狠的一次,庭仰腹上被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他身上沒錢,不抱希望地去醫務室時,果然發現醫務室的醫生在給傷口消毒時,手比他還抖,時不時問他一句“需不需要報警”。

庭仰選擇放過對方也放過自己,他找對方借了幾千塊錢去醫院。

對方也真放得下心,就這麽借給一個初三小孩小幾千。

庭仰身上攢了一點錢,加上放學後幹點零零碎碎的打工。

緊趕慢趕,終於在中考前把錢還完了。

中考結束那天庭仰心情很平靜。

各地中考都不怎麽挑日子,艷陽高照最好,不幸下雨也沒辦法。

庭仰中考那幾天很巧,全是艷陽天,金燦燦的陽光讓人心情舒暢。

沒過多久,庭仰就在考試網上查到了自己的中考成績。

比預想中要好很多,只有語文和政治扣了分,可能是作文和時政吧。

考試網上查不到排名,但是中學老師特意給他打了電話,語氣激動地告訴庭仰,他是當地中考狀元。

所有人都覺得他可能會欣喜若狂,也可能會接受一兩個媒體的采訪,但庭仰只是很平靜地把自己初中三年的錯題本和筆記打包賣了出去。

中考狀元的筆記本,學習用處姑且不論,紀念價值還挺高的,有人出價一科四百六十塊錢。

語數英政史,加上不算進總分的生物地理,他賣了三千多。

這些錢庭仰當晚就全部花完,買了一條銀色的項鏈。

項鏈他並沒有送給任何人,而是珍視地收進櫃子裏,權當圓了自己的一個夢。

庭仰後來選擇了當地重點高中江瀆一中。

這所學校是當地名校,有些師資力量相差不大的學校也想爭取一下庭仰,但江瀆一中直接開出了高額獎學金和學費減免的優惠。

庭仰算了下,三年減免的學費學雜費加上獎學金,大約六十萬吧。他所在的初中也給了獎學金,不過和江瀆一中比起來,還是相差甚遠。

九年義務教育,庭仰第一次深刻明白“知識就是金錢”這句話的含義。

江瀆一中比他的初中要大很多,綠林環繞,花木繁盛,鵝卵石小徑一路延伸至小樹林深處。

報道當天和風煦日,天藍似琉璃。

路上偶遇指引的志願者學長,學長十分熱心腸地帶他參觀了學校。

校園裏甚至還有一個微型孔雀園,裏面養著幾只毛色鮮亮的孔雀。

經過一片人造湖時,庭仰遠遠看見裏面浮著幾只動物。

離得太遠,又起了一層薄薄的霧,他看不清,遲疑問:“學長,請問一下,那邊那個是……呃,天鵝?”

“不是天鵝,就是普通的鴨子,”學長顯然早已習慣新生的疑問,笑瞇瞇回答,“你可千萬別閑得沒事兒幹把它抓來煮了吃,那是校長養的寵物,地位約等於教導主任吧……這話是我們學生間私底下傳的,你可千萬別明說。”

庭仰感覺自己嘴角抽了抽,“好的。”

此時再看那些白毛鴨,個個腦袋上掛著“教導主任”的名牌。

學長把庭仰帶到高一一班,還感慨:“中考狀元在你們班,聽說長得還挺好看,叫庭仰,名字怪文藝的。”

說著,想起來還沒問庭仰的名字,“對了,我叫王思陽,還沒問你叫什麽呢。”

庭仰乖巧點頭問好後才說:“我是那個怪文藝的。”

王思陽:“……臥槽!”

果然人在極為驚訝的時刻,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永遠是國粹。

庭仰和王思陽揮揮手道別,轉身進了班級。

每個班大概都有一個這樣的“交際花”。

庭仰一進門,剛找到空位放下書包,一個人就湊到了他身邊。

“同學你好,我比你先來一點,正好是你現在的同桌。”來者頂著一個蘑菇頭有一個天生的微笑唇,看起來很親切,“我叫林子軒,你叫什麽啊?”

庭仰頗帶著點內斂地點了下頭,“你好,我叫庭仰。”

他忍不住將視線投向對方的腦袋,暗暗想,有點像他家屋子後面,雨天長出來的小蘑菇。

發型很可愛,人也很熱情。

林子軒一聽這名字眼神頓時亮了,“哇!你就是那個中考狀元嗎?你也太牛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那麽魔鬼,你怎麽做出來的啊?”

庭仰被對方手舞足蹈的樣子樂到了,“考前正好看過差不多類型的題,湊巧而已。”

能進江瀆一中的,個個都是各自學校成績拔尖的那批人。

中考狀元的光環很耀眼,但不至於被神化,過了最初那陣驚詫,林子軒也就拿庭仰當普通人一樣對待了。

“庭寶……我可以這麽叫你嗎?我對你一見如故,這樣叫很親切的感覺。”林子軒笑嘻嘻,“你平時常用企鵝還是小綠泡?我們加個聯系方式吧!”

庭仰聽不太懂,疑惑問:“這是什麽?”

林子軒以為庭仰在和他開玩笑,仔細問了才發現庭仰真的不知道。

成績這麽優秀,關於娛樂的東西一概不知……

這兩種事實糅合在一起,林子軒逐漸拼湊出了一個真相。

庭寶成績這麽好,肯定是因為家裏人不然他有任何娛樂活動,每天只能學習學習學習。

真是太可憐了。

林子軒滿眼憐愛,也不氣餒,自告奮勇幫庭仰下載了企鵝。

至於為什麽不下載小綠泡,主要是他企鵝裏面充了很多錢,是黃鉆綠鉆超級大會員都有的賬號,炫酷的皮膚和特效看起來帥氣極了。

他想要給新同學留個好印象。

帥氣的好印象。

庭仰有些新奇,他以前沒有智能機,只有那種只能發短信的手機。

上了高中怕打印資料什麽的會不方便,才用江瀆一中校方提前預付的獎學金買了智能機。

林子軒沒有嫌棄庭仰“沒見過世面”。

他心裏難受極了,腦補了一出出“艱苦孩子被惡魔父母壓迫”的連續劇,把自己感動了半天。

設置頭像的時候,庭仰的相冊裏什麽都沒有。

潮人林子軒的底線就是絕對不用默認頭像,他讓庭仰舉起手比了個耶,拍了白凈小少年的半張臉。

光線,角度,時機……全都抓拍得一塌糊塗,也得虧有庭仰的臉撐著,才不至於讓這張照片慘不忍睹。

企鵝名字庭仰就隨手設置了一個“。”

有種大隱隱於市的潮流,林子軒如是評價。

班級裏鬧哄哄的,初中一個班的人已經迅速打成一團。

不相熟的也因為相同的興趣愛好,聊了幾句就稱兄道弟,班主任來了大家才迅速噤聲。

班主任是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穿著藍白條紋的Polo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了一副眼鏡,手裏拿著玻璃杯笑呵呵的。

“大家都很有活力啊,今天第一次見面,我姓萬,大家都隨意點,叫我老萬也行。不出意外,我會是你們未來三年的班主任和物理老師。”萬家鵬把玻璃杯蓋子擰開,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大家先來自我介紹一下吧。”

林子軒首當其沖,第一個站起來自我介紹。

“我叫林子軒,之前是東河初中的,聽說我們學校的孔雀園特別好看,所以想來這裏。聽說校長在湖邊養了大白鴨,兄弟們有空一起去加餐,沖鴨!”

說完,“啪啪啪”給了自己一頓掌聲,有其他反應過來的學生也起哄著開始鼓掌。

老萬笑瞇瞇吹了吹茶水,沒有制止。

有了林子軒開頭,接下來所有人的自我介紹都特別放得開。

一時之間,教室裏的氣氛活躍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庭仰看著眼前的場景,覺得他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的樣子,像不斷往水裏拋下的速凍湯圓。

落下去一個又浮起來一個,每個人都從一開始冷冰冰的樣子變得軟黏黏的。

到庭仰自我介紹時,班裏的人早就猜到他就是那名中考狀元,沒有惡意的起哄聲在教室裏響起,搞得庭仰都有些不好意思。

同學看起來都很好相處的樣子。

有人註意到教室的角落裏多了一套桌椅,向老萬詢問時,老萬只說:“原本還有一個人要來,只不過他現在學籍還在國外,得明年才能轉過來,那套桌椅就先放在那裏吧。”

萬家鵬故意板起臉,手指虛虛一指,玩笑道:“你們畫黑板報的時候,可不許踩新同學的座椅啊。別人家新同學還沒轉過來呢,桌椅就已經烏漆嘛黑的了。”

林子軒十分遵守課堂紀律地舉手提問:“是外國友人嗎?”

“我不太清楚。”萬家鵬說,“行了,今天就先到這裏。現在我按學號隨機挑幾位男生去拿書,話最多的優先選你啊。”

原本吵鬧的班級頓時班級裏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靜默幾秒,下一刻,班級裏所有學生又不約而同爆發出一聲爆笑。

青春往往始於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笑。

接下來會輕松一段時間,明天小祁就能出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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